小時候,家裡的環境不是很好,只靠阿爸一個人踩著三輪車賣臭豆腐,要養活一家八口人是很不容易的。

所以,我們五個兄弟姊妹都知道阿爸與阿母的辛苦,從來不敢、也不會吵著要買什麼玩具。

但孩子畢竟是孩子,還是會有想要玩具的欲望。因此,我只能透過幫阿母跑腿買醬油、米、醋等日常用品時,阿母多給我的一點點錢,還有阿爸平常給我在學校吃飯的錢,一塊、五塊、十塊地省,存下一點點積蓄。

差不多在我念國中時,學校同學瘋狂流行玩「四驅車」。

這是一種玩具車,可以自行改裝馬達,添購輪胎、保險桿、平衡桿等配備,然後大家把改裝好的四驅車放到軌道上競速。

單買陽春的四驅車就要一百五十元,還不包含接下來要添購的馬達、充電電池、充電器、輪胎等設備。簡單講,對一個國中孩子而言,這是很花錢的遊戲,至少對我來說是傾家蕩產才玩得起的遊戲。

起初,我還經得起誘惑,不會花錢「撩下去」,只是站在軌道旁,津津有味地看著同學彼此拚鬥、吶喊。

但經過一段時間,我還是心疼地把裝在塑膠豬公撲滿裡的積蓄給挖了出來。我把自己「養」了好多年的豬公給宰了……

我開始花很多時間研究如何改裝馬達、如何選用輪胎、如何微調保險桿及平衡桿等配備。或許因為稍有天分,很快地,我在與同學的競速中取得優勢,大家紛紛向我請教如何用這麼低的成本改裝出這麼快速的四驅車。

同學的崇拜與讚賞讓我更加投入,不只花了更多錢,也花了更多時間,甚至慢慢侵蝕到我日常讀書的時間。

還好,阿爸與阿母因為沒有念過書,從小到大,他們從未管過、盯過我的功課,我幾乎都是自主管理,所以他們也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雖然因為著迷於四驅車,有幾次小考、週考的成績受到影響,但我認為情況還在可控的範圍,問題不大,期末考前一定可以把進度補上。 

在生命中某些特別的時刻,我們內心會有種說不出口的感受,卻能帶給我們深度的生命轉化。這樣的力量會透進我們的肉體、骨髓,超越我們的大腦、思維及邏輯,隱微、深遠地觸動我們內心深處的太陽。

因為家裡沒有冷氣,夏天我通常會到我家附近一所國小的圖書館讀書。著迷於四驅車後,除了背著平常要念的課本及參考書,當然還要提著我的工具箱一起去圖書館,讓我可以趁著休息時間好好玩一下。

想當然,真正到了圖書館,我玩四驅車的「休息時間」遠遠高於坐在裡面讀書的時間。

某個接近期末考的炎熱午後,我正在圖書館門口的門廊前,拿著螺絲起子專注地改裝、微調我心愛的四驅車時,無意間抬頭看向外頭熱得冒煙的柏油路。不看還好,一看嚇了一跳,嚇得魂都快飛走了!

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阿爸!」

阿爸雙腳停放在臭豆腐攤三輪車的踏板上,戴著斗笠,穿著一件被汗水浸得濕透的白色汗衫,脖子上披著一條濕漉漉的灰色毛巾,靜默不語地看著我。他臉上沒有怒容,也沒有開口罵我,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這一幕給我極大的震撼,羞愧、驚嚇、害怕等複雜情緒摻雜攪和在一起……

當下,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沒有想過要辯解,內心盈滿一種超越言語、說不出口的感受,眼睛不自覺往下看,不敢正視阿爸。

過了一小段尷尬的沉默,阿爸默默地半蹲起身,用力踩踏三輪車的踏板,逐漸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從頭到尾,他都沒有說半句話……

當天晚上回到家後,我默默地把四驅車工具箱及所有配備全部丟到垃圾桶裡,並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用阿爸阿母辛苦賺來的任何一塊錢,去買讀書以外的任何玩具。

因為,阿爸阿母用汗水及生命賺回來的錢,是要讓我讀書,不是讓我去玩樂的。

雖然阿爸從頭到尾都沒有責備我,甚至連一句話都沒說,但我就是知道了、感受到了、體悟到了。

這世界上最大的愛,是說不出口的;最大的傷痛,是哭不出聲音的;而最大的生命體悟,更是超越文字及言語的。

在生命中某些特別的時刻,我們內心會有種說不出口的感受。這種感受超越文字、超越言語,卻能帶給我們深度的生命轉化,也就是所謂的「悟」。

悟,帶有一種很玄妙的力量,這樣的力量會透進我們的肉體、骨髓,超越我們的大腦、思維及邏輯,隱微、深遠地觸動我們內心深處的太陽,這時不用多說什麼,甚至不用講一句話,我們的心就是知道了。這樣的力量會滲透我們所有的細胞,會確立我們的信念,會轉化我們的生命,並引領我們去做內心深處覺得應該做的事。

當我們的心知道了、感受到了、體悟到了,就不用說教了。這就是「不言而教」的智慧。

--本文摘自《內心的太陽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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