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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編號:G0200038

三股髮辮

La Tresse
作者原文名 Laetitia Colombani
譯者 蘇瑩文
系列 Soul
出版日 2020-08-01
定價 $360
優惠價 79折 $2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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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法國狂銷破百萬本,連奪9項大獎

日本書店「新井賞」獲獎理由
看完書,我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做得到!摘自日版書腰 

這世界逼她們的內心裂成碎片,
而她們用傷痕證明──
堅持自己所要的,就是最強大的反擊。

★法國狂銷破百萬本,連奪9項大獎
★全球賣出40多國版權,電影熱烈改編中
★日本熱銷引爆話題,知名演員、偶像團體、小說家、文藝評論家、各大媒體接二連三,讚不絕口推薦
★旅日作家溫又柔推特好評:「從序幕起就令人震撼。」
★蔦屋書店外文書顧問特別推薦
★德國《明鏡週刊》書籍排行榜暢銷書
★各國媒體爭相報導向上培力的真情小說

她們絕不退讓,那些命運奪走的、要她們和血吞下的,自此都會成為新生的契機。

印度,絲蜜塔──
是人們不願碰觸的賤民,種姓階級讓她一輩子都要從事清掃廁所的工作。她的夢想是送女兒上學,中止這個不幸循環。可是女兒入學第一天就遭逢巨大阻礙,她也因此明白,唯有奮不顧身,才可能在絕境中改寫命運……

義大利西西里,茱莉亞──
是假髮工坊第二代,卻在接班過程中遭逢巨變,母親想到的唯一方法是要她跟有錢人結婚。家族的壓迫,讓她只能走上被設定好的人生……

加拿大,莎拉──
知名律師,離婚兩次、有三個孩子的單親媽媽,她效率高、能力強、升遷在望,卻在法庭上昏倒……完美世界一夕破碎,競爭者冷眼笑看,她卻堅持埋藏起自己的脆弱……

三段即將被碾碎的人生、三個毫無關連的國度,
竟因一束髮辮,串起了三股力量──
是她們的信念、強韌與勇氣,讓奇蹟綻放。 

◎各界好評

作者把女性的力量、信仰與犧牲編織成了一則美麗的故事…… ──《書單雜誌》 

以貼近人物的視角揭示女性不凡的勇氣,不論她們是在哪樣的人生境遇、年紀、文化與景況,都令人動容。──《出版人週刊》 

美麗的文字記述了充滿決斷、勇敢與希望的生命。看完後,書中三名女性的故事會讓人長記在心。 ──《親愛的柏德太太》作者,A.J.皮爾斯

一本值得全世界閱讀的小說,關於逆境、希望和愛。人物形象如此鮮明,即使合上書也難以離開其中。──雷娜特.列斯克,荷蘭出版人 

三位女主角和奮力抗爭的全球女性有著同樣的命運:打破一切偏見,克服從貧困到疾病的一切障礙,絕不示弱,像英勇的戰士一樣,從而揭示女性生存狀況的本質。──《圖書週刊》 

以驚人技法描繪三名堅決反抗命運的女性,這個故事揭示了人類本性脆弱卻奮鬥不懈的動人真貌。──《費加洛報》 

作者筆下的主角具備了堅毅的決心與力量,她們奮力掌握自己人生的每一刻,而不只是逆來順受。──《晚訊報》 

一本寫實卻富有詩意的女權小說……描述的其實是每一個在弱勢位置的人奮鬥的姿態。──日本《婦人公論》,〈暢銷書散步〉專欄 

散文般的節奏,不時帶有懸疑與緊張的橋段……是一封誠摯的情書,獻給那些常年埋首在看不見或是被忽視的工作中的女性。──《科克思書評》 

現象級的小說。──《巴黎人》 

優雅又深刻動人……最引人入勝的是,作者在每個角色面臨難關和克服挑戰時,賦予其背景的豐富度與真實性。──《每日郵報》

作者簡介  萊蒂西亞.寇隆巴尼(Laetitia Colombani)

這世上有太多值得謳歌的女性,我願為她們而創作。

1976年生於波爾多,擔任過導演、演員、編劇與作家。母親是個圖書館員。1998年畢業於路易盧米耶電影學院。編導作品有《安琪狂想曲》《玩轉大明星》。
她的第一本小說《三股髮辮》花了一年半的時間撰寫,第一個下筆的角色竟是與自身經驗差距最大的印度女性;但是基於豐富的編、導經歷,讓她能透過法國國家視聽研究院龐大的資料庫去鑽研印度不可觸的賤民、印度女性以及清潔工和毛髮等相關習俗規範,還能透過在當地拍攝的影像資料來了解西西里島假髮業者的工作情況,創造出讓讀者深感共鳴的三位獨特女主角。

《三股髮辮》出版後口碑好評不斷,在法國銷售突破百萬冊,於全球超過四十國翻譯出版,並在法國、日本共奪下十項大獎。目前已售出影視版權,進入積極籌拍的階段。

譯者簡介  蘇瑩文

輔仁大學法文系畢業,曾任職外國駐華機構及外商公司十餘年,現為英、法文自由譯者。譯作有《水底的妳們》《祕密之屋》《娃娃屋》《冰龍》《只想回到你身邊》等四十餘冊。

封面繪者簡介  一球 ino lai

自由插畫工作者,以自我觀點描繪對新世界觀的想像,喜好複合媒材、生動與充滿寓意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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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獎紀錄

★獲金石堂強力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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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格

商品編號:G0200038
ISBN:9789869752299
320頁,25開,中翻,平裝,單色,書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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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書

電子書於Readmoo、Kobo、Google、BookWalker、Pubu、Hyread、myBook、UDN讀書吧、Taaze讀冊、博客來 熱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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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

絲蜜塔
──印度,北方邦,巴德拉普

某種奇特的感覺讓絲蜜塔醒了過來,她感覺到一股和緩的迫切,像是有隻從未見過的蝴蝶在她肚子裡振翅。今天,是會讓她記得一輩子的日子。今天,她女兒要上學。

上學。絲蜜塔從來沒踏進過學校。在巴德拉普,她這一個階級的人不上學。絲蜜塔屬於社會地位最低的賤民階級──也就是甘地口中的「神的子民」,超乎種姓,超乎制度,超乎一切。他們是邊緣人,被認定太過汙穢而不得與其他人同處,並且眾所不屑,像是從好米中篩掉的糙糠,是該挑出來隔離的對象。和絲蜜塔一樣,上百萬的賤民住在村落、社會之外,在人性的外緣。

每天早上都是相同的儀式。猶如跳針的唱片,無止盡播放同一首可憎的交響曲一樣,絲蜜塔每天都在她賴以為家的簡陋小屋中醒來,她住的小屋在賈特人耕種的農田附近。她用昨晚從井裡打來的水洗臉和腳,那是口歸賤民專用的井。就算其他較高種姓使用的井距離比較近,賤民也絕對不能去取水。有些人曾經因此而送命。她打點好自己,幫拉麗達梳了頭,抱抱納戈拉陽。接著她拿起藤編的籃子。在她之前,母親也拿過這個籃子,絲蜜塔光是看了就難過。籃子的味道一直沒有消失,她成天拿著,彷彿背著一個十字架,像一個令人羞恥的負擔。這只籃子是對她的折磨,是詛咒,是懲罰。她母親說,這是她上輩子做過的事,她該要付出代價,該補償,畢竟她此生並不比幾個前世更重要,比起未來的幾世人也一樣。這輩子只是輪迴中的一環。事情就是這樣,她的命該如此。

這是她的宗教教規、課業,是她在世上的定位。這個母傳女的工作已有好幾代的歷史。清潔工這個字的英文帶有「提取、抽離」的意思。絲蜜塔的工作則沒有什麼字眼可以形容。她整天都要徒手撿拾別人排泄的糞便。她六歲時──也就是拉麗達現在的年紀──她母親第一次帶她上工。先看,然後妳接著做。絲蜜塔想起當年聞到那股刺鼻臭味,味道就像一群黃蜂來襲,令人難以招架,簡直不像在人間。那年,她站到路邊嘔吐。母親說,妳會習慣的。這是個謊言。沒有人會習慣那種味道。絲蜜塔學會了屏息活著。村落裡的醫師說,要活就要呼吸,看看妳咳成這樣。要活還要吃,可是絲蜜塔喪失食慾已久。她記不得飢餓的感覺。她吃得不多,僅維持最基本的飲食,她強迫自己抗拒進食的身子吃下如拳頭大小摻了水的飯團。 

政府承諾在當地蓋廁所。可惜,鋪建工程尚未延伸到這一帶。在巴德拉普和其他地方,人們仍然露天便溺。無論是地面、河流小溪或空地,處處都看得到排泄物的汙染。疾病由此傳播,宛如掉在炸藥上的火星。政客知道:排在改革、社會平等甚至在工作之先,人民最想要的就是廁所,要有尊嚴的排泄權利。在村落裡,女人必須等到天黑才能到空地去解決,但這麼一來,她們無異暴露在各種侵犯的威脅之下。幸運的婦女可以在院子的角落或屋子最裡頭整理出一個角落,簡單在地上挖個洞,人們稱之為「乾式廁所」,賤民階級的女人──例如絲蜜塔—每天會徒手清理這些廁所。 

但這天早上和其他日子不同。絲蜜塔做出決定:她的女兒要去上學。她費了一番唇舌才說服丈夫納戈拉陽。他說,上學有什麼用?她就算學會讀書寫字,但沒有人會賞她工作。我們生來就是打掃廁所的人,至死方休。這是世襲的工作,是沒有人能脫離的輪迴。這就是因果。 

絲蜜塔沒放棄,在第二天、第三天和接下去的日子繼續遊說。她拒絕帶著拉麗達去工作,她不願教女兒怎麼清理廁所,她不要看女兒像自己或她母親那樣朝水溝嘔吐。絕不,絲蜜塔堅定拒絕。拉麗達應該要上學。納戈拉陽在她的堅持下終於讓步。他了解妻子,她的意志堅強。這個一身棕色皮膚、十年前嫁給他的賤民小女子比他強悍,他知道。所以他最後還是妥協。就這樣吧。他會去村落裡找學校的婆羅門 。

獲勝的絲蜜塔偷偷微笑。 

她心想,將來我的女兒會讀書寫字。這個念頭讓她非常愉快。

沒錯,今天,是會讓她記得一輩子的日子。

◎◎◎ 

茱莉亞
──義大利,西西里島,巴勒莫

茱莉亞!

下來!

立刻下來! 

年輕女孩懊惱地離開床鋪,急急忙忙起床穿衣後,隨即下樓去廚房見早已等得不耐煩的老媽。她妹妹阿黛拉已經起床,在早餐桌邊忙著塗腳趾甲油。茱莉亞聞到去光水的味道,忍不住扮了個鬼臉。母親為她端來一杯咖啡。

妳父親出去了。

今天早上妳負責開門。

茱莉亞拿起工坊的鑰匙,匆忙離開家。

妳什麼都沒吃。

帶點東西過去! 

她沒理會母親的話,自顧自地跳上腳踏車,用力踩踏板離開。早晨的涼意讓她清醒了些,大馬路上的風拍打著她的臉龐和雙眼。騎到了市場旁,香橙和橄欖的氣味刺激著她的嗅覺。

她來到羅馬路遠端的一條死巷,她父親的工坊就在這裡,從前是舊戲院,他在二十年前──也就是茱莉亞現在的年紀──買下這個地方。他原來的工坊太小,因此必須搬家。現在,工坊正面還看得出昔日張貼電影海報的痕跡。那個年代已經遠去,當時,巴勒莫人蜂擁而來,為的是看亞伯托.索帝、維多里奧.加斯曼、尼諾.曼佛雷迪、烏戈.托格納其和馬切洛.馬斯楚安尼等大明星主演的電影。而現在呢,大部分戲院都關門了,和這間改成工坊的街坊小戲院一樣。當時,他們打掉了播映間,在大廳開了幾扇窗戶,讓工人在工作時有足夠的光線。這些工程,老爸自己全包了。茱莉亞心想,這個地方就和父親一樣,不太有章法但熱情洋溢。

茱莉亞掏出鑰匙開門。通常,父親會是頭一個到工坊的人。他喜歡親自和進門的員工打招呼,這正是他常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老闆就是要這麼當。」他會和某個員工說句話,對另一個表示關心,向每個人表達心意。但今天,他出門去拜訪巴勒莫和附近一帶的理髮師,要到中午才回來。這天早上,茱莉亞是工坊的負責人。

早上這個時間的工坊很寧靜。再過不久,裡頭就會充滿交談聲、歌聲和大呼小叫,但這時,安靜的室內只聽得到茱莉亞腳步的回音。她走到員工更衣室,把她的東西放在寫著她名字的置物櫃裡。她拿起罩衫,和所有的日子一樣,讓自己套上這層宛如第二層肌膚的衣物,然後攏起頭髮,靈巧地用幾支髮夾固定成髮髻,接著再包上頭巾,這是必要防護,不能讓頭髮混進工坊處理的物品中。

前門嘎吱一聲打開,一群歡樂的員工填滿了整個空間。才一會兒工夫,工坊熱鬧了起來,成了茱莉亞喜歡的歡騰場所。在交錯、嘈雜的談話聲中,工人急匆匆地來到更衣間,套上罩衫和圍裙後來到自己的座位繼續聊天,茱莉亞也加入其中。阿涅絲面容疲憊──因為牙痛,她昨晚一夜沒睡。費黛麗卡忍著眼淚,她的未婚夫拋下了她。又一次?愛達問道。寶拉安慰道,他明天就會回來了。在這個地方,女人間分享的不僅限工作。在雙手處理頭髮時,她們聊男人,談生命,論愛情,整天說個不停。工坊裡的每個女人都知道吉娜的丈夫愛喝酒,愛達的兒子混黑手黨,艾利西亞和莉拉的前夫曾有段短暫情緣,而莉拉從未釋懷。

茱莉亞喜歡和這群女人為伴,她們當中,有些從她孩提時期就認識她。她幾乎可以說是在這裡出生的。

有時,她覺得工坊的時間似乎是靜止的。光陰的腳步在工坊外繼續前進,但在牆裡,她覺得自己備受保護。這是一種溫柔的、安心的感覺,也是一種很奇特的對事物維持不變的認知。

將近一世紀以來,她的家庭都是從事「卡斯卡圖拉」維生,這是西西里的傳統習俗,就是把自然掉落或剪下的頭髮留下來製作髮片或整頂假髮。茱莉亞的曾祖父創立了工坊,而朗佛瑞迪工坊是巴勒莫最後一間這樣的生產商。工坊裡有十來個工人,專門梳理、清洗和處理頭髮,之後再寄送到義大利和全歐洲。十六歲那天,茱莉亞選擇離開中學,加入父親的工坊。老師們都認為她是個有天分的學生,尤其是她的義大利文老師,一直鼓勵她繼續念書,認為她一定能進大學。對朗佛瑞迪家族成員而言,頭髮不只是傳統,而是世代傳承的熱情。怪的是,茱莉亞的姊妹從來沒對這個行業表示過興趣,她是唯一投入家族事業的朗佛瑞迪女孩。法蘭契絲卡很早就結婚,從沒外出工作過;她有四個孩子。最小的妹妹阿黛拉還是中學生,對未來的目標是走入時尚圈或是當模特兒,總之,只想選家族事業之外的工作。

為了某種不知名的理由,朗佛瑞迪家的祕密配方無法改變某些頭髮的顏色。大部分泡在桶子裡的頭髮最後會變成乳白色,可以開始染色;然而少數頭髮會留下原來的顏色。這些頑固分子成了問題:如果客人在精心染過的一束頭髮中找出一根黑色或棕色的頭髮,那後果不堪設想。由於茱莉亞眼力過人,於是這項需要小心處理的任務便交給了她。她必須一根根檢查,挑出難以調整的頭髮。她每天像獵巫似的,絲毫不能手軟。 

寶拉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親愛的,妳看起來好累。

昨天又看了一整晚的書了。

茱莉亞沒有否認。在寶拉面前,任誰都藏不住祕密。這名老婦人是工坊這些女工的舍監。在這裡,所有人都喊她婆婆。父親小時候,寶拉就認識他了,她喜歡說自己曾經幫他繫過鞋帶。她高齡七十五,站在這個高度,她什麼沒見識過?她總是告訴茱莉亞,親愛的,去做妳想做的事,但千萬別結婚。她經常提起自己的訂婚宴,未婚夫是她父親選定的人,家裡種檸檬。婆婆連婚禮當天都還得去撿檸檬。鄉下的生活是沒有休息時間的。她仍記得過世丈夫的衣服和雙手永遠飄著一股檸檬香。幾年後,他因為肺炎過世,身後留下寶拉和四個孩子,於是她只好到大城市找工作。當年,她見到茱莉亞的祖父,後者雇用她到工坊工作,而她這一做就是五十年。

書堆裡才找不到丈夫!愛達大聲說。

妳別嘮叨她,婆婆嘟嚷地說。

茱莉亞沒打算在書堆裡找丈夫。她跟同年齡的人不一樣,不愛上咖啡館也不泡夜店。老媽老是說,我女兒有點不善社交。比起吵鬧的舞廳,茱莉亞更喜歡寧靜的社區圖書館。她每天午餐時間都會去圖書館。她是個貪婪的讀者,深愛排滿書本的圖書室,裡頭唯一的聲音是紙張翻頁的窸窣聲。對她來說,圖書館裡有種神聖的氣氛,她喜歡這種近乎神祕的氛圍。看書時,她完全感覺不到時光的流逝。小時候,她會坐在女工腳邊,沉迷在艾密里歐.薩拉戈里的冒險故事裡。後來她發現了詩的世界。她喜愛卡普洛尼勝於翁加雷堤,也喜歡莫拉維亞的散文,床頭桌上更少不了帕韋斯的作品。她常想,只要有帕韋斯陪伴,她便可以滿足地度過一生。進了圖書館,她甚至可以忘了吃,經常在午餐時間過後空著肚子回到工坊。這樣說吧,茱莉亞的大量閱讀,就像其他人大啖奶油甜餡煎餅卷一樣。

這天午後,茱莉亞回到工坊時,主廠房裡有種不尋常的安靜。她一進門,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婆婆用她從未聽過的語調說,親愛的,妳媽媽剛剛打電話過來。

老爸出事了。

◎◎◎

莎拉
──加拿大,蒙特婁 

鬧鈴響起,倒數計時重新啟動。莎拉從醒來到上床睡覺之間,一直在跟時間對抗。她一張開眼睛,腦袋就像電腦處理器一樣亮了起來。

她每天早晨五點起床。她沒更多時間可以睡覺,分秒都得把握。白天的時間必須精準到毫秒不差,就像她在開學時替孩子們買的數學測驗卷一樣。無憂無慮的時光──在進入事務所、生產和擔負責任之前的日子,已經是太久遠之前的事了。現在,只要一通電話就可以改變一整天的行程:我們可以做別的事嗎?我們離開家好嗎?我們可不可以去哪裡?今天的一切都安排妥當,也預先做好了準備。再也不能隨機行事了,角色不但訂定也已經開演,每天、每星期、每個月,甚至一整年都一樣。她是母親,是高階經理人,是職業婦女、魅力指標、神力女超人,她的角色和所有女性雜誌貼在女人背上的標籤一樣多,負擔和那些女人肩上的包包一樣重。

莎拉起床,沖澡後穿上衣服。她的動作準確又有效率,宛如一首軍樂進行曲。她下樓到廚房,一貫地依序將早餐擺到桌上:牛奶、大碗、柳橙汁、熱巧克力、漢娜和西蒙的鬆餅、伊森的穀麥,最後是自己的雙份咖啡。接著她去喊孩子起床,先叫漢娜,然後才是雙胞胎。隆恩已經在前一晚準備好孩子們的衣服,他們只要自己穿上就好,同一時間,漢娜會準備大家的午餐盒,這個程序運作順利,和莎拉在市區開車送孩子上學一樣,西蒙和伊森念小學,漢娜上中學了。

在她親吻孩子,說完你們確定沒忘了什麼東西、要穿好衣服保暖、數學考試加油、不要在教室後面吵鬧、不行,你要去體育館,和例行的下週末你們要去爸爸家之後,莎拉才開車前往事務所。

八點二十分整,她把車停在停車場裡標示她名字「莎拉.柯恩,強森暨洛克伍德事務所」的牌子前面。每天早上,她驕傲地看著這面標示她停車位置的牌子;她有職銜,有身分,有她在世上的定位。這是她的成就,是畢生工作所得;是她的勝利,她的領域。

這時,事務所裡的人不多,她經常是最早到、最晚離開的人。這是打造事業必須付出的代價;是要成為莎拉.柯恩──「強森暨洛克伍德」這種聲望卓著、在城裡備受尊敬的事務所合夥人──必須付出的代價。在這間以大男人主義著稱的事務所裡,女人大多是職員,而莎拉是第一名榮升合夥人的女性。她在法律學院大部分的女同學都碰到所謂的玻璃天花板,面臨無形障礙,升遷不易。其中有些人甚至早已放棄多年辛勤所學,轉換了跑道。但是她沒有。莎拉.柯恩不做這種事。她突破了玻璃天花板,用一次次的超時工作衝撞,她在辦公室裡度過週末,不眠不休地準備答辯狀。她還記得,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踏入鋪著大理石的大廳。她來應徵,面前排排坐著六個男人,其中包括事務所創始人、合夥人兼事務所所長的強森。宛如天神的強森本人下樓到會議室來擔任主試官。他半句話也沒說,但一邊嚴厲地盯著她,一邊默默詳讀她履歷表上的每一行字。莎拉雖然不自在但沒有表現出來。對她來說,經過長年練習,戴上假面具是輕而易舉的技藝。走出會議室時,她稍稍覺得洩氣,因為強森沒有對她表現出任何興趣,連個問題都沒問她。強森像是身經百戰的撲克牌高手,在面試中板著一張臉,以一句冷冷的「再見」讓面試者不敢抱太大希望。莎拉知道,來應徵這個職位的人不少。她本來在另一間規模較小也沒那麼知名的事務所工作,沒什麼籌碼。其他人比她有經驗,態度更積極,也可能更有機會。

事後,她才曉得強森將自己從眾多應徵者中欽點出列。她也在強森暨洛克伍德事務所飛速升遷,在法院建立自己的好名聲。法庭是她的競技場,是她的領域和戰場。她只要一踏入法庭,莎拉就會化身為棘手又不留情面的戰士。大家對她既仰慕又害怕。即將滿四十歲的莎拉已經是她這一代的成功律師典範。

當然了,要想拚事業必定有所犧牲。她付出的代價是無數個奉獻給工作的夜晚,以及兩段婚姻。莎拉經常說,男人不喜歡把他們放在陰影下的女人,但她同時也承認,一段婚姻若有兩個律師,必定有一個是多出來的。她不常看雜誌,但有次她在雜誌上看到有關婚姻為期長短的討論,上面提到:若雙方都是律師,那麼數字會很殘酷。當時,她還把雜誌拿給丈夫看,兩個人都大笑以對──結果他們在一年後就離了婚。

莎拉對於工作的投入,讓她不得不放棄許多和孩子相處的時光。她沒辦法接孩子下課,不能出席年底義賣會、舞蹈發表會、生日宴會或共度假期,這些錯過,比她願意承認的更沉重。她知道這些時刻無法彌補,而這個念頭深深影響她。身為母親兼職業婦女,她太了解這種罪惡感,漢娜甫出生,她便體驗到這種感覺。女兒才五天大時,她就不得不將女兒交給保母,回當時工作的事務所去處理緊急狀況。她很快就知道,在她努力博取機會的環境中,哭哭啼啼的母親根本搶不到一席之地。於是,她上班前先用厚厚的粉底遮掉淚痕。她覺得自己彷彿被撕裂開來,但又不能對任何人傾訴。她嫉妒丈夫自得的態度,男人總是那麼輕鬆,對他們而言,這種掙扎似乎不存在,毫無負擔地走出家門,近乎厚顏。他們每天早上出門只需要帶著文件,而她則是扛著罪惡感,像隻烏龜背著重重的殼。一開始,她試著去對抗、丟開或否認這種感覺,但都沒有成功。最後,愧疚在她的生命中紮了根。罪惡感是她不請自來的老伙伴,既像空地上的廣告看板又像臉上的贅疣,不優雅也沒有用處,但偏偏就是存在。她只能和這種情緒和睦共處。

但莎拉在其他律師和合夥人面前從來不表現出來。她給自己訂定一條規則:絕口不談自己的小孩。她不但嘴上不提,辦公室裡也沒有三個孩子的照片。若是她必須離開辦公室帶小孩去看醫師,或是學校裡有推不掉的約見,她會告訴大家她在外面開會。她知道,她知道,寧可讓人以為她是早退去喝杯小酒,也不要提起她和家裡的保母有問題要解決。她寧願說謊、編故事、吹牛,也不想承認自己有孩子。孩子代表枷鎖、牽絆和約束,限制你可用的時間,是事業發展的阻礙。莎拉記得,在她前一個事務所裡有個女人剛升職為合夥人,沒想到才宣布懷孕就被解職,降回原來的律師職位。這是一種無聲又無形的暴力,是沒人揭發的日常暴力。這個事件讓莎拉學到了教訓,她兩次懷孕都沒有告訴上司。讓人驚訝的是,她的肚子在懷孕很久以後──大約是第七個月──才真正大起來,因此旁人幾乎看不出她懷孕,甚至連懷雙胞胎時都一樣,就像是她肚裡的孩子也感覺到最好保持低調。這是他們的小祕密,是種不言而喻的約定。莎拉請了最短的產假,在剖腹生產兩星期之後就重返工作崗位,當時她已經恢復了無可挑剔的身材,臉色疲憊但仔細上過妝遮掩,臉上還掛著完美的笑容。每天早上,在把車子停進事務所樓下前,她會先開進旁邊的超市停車場短暫停留,以便把後座的兩個兒童座椅收進後車廂,以免有人看到。當然了,她的同事知道她有小孩,但是她小心謹慎地不讓他們想起這件事。祕書有權談起孩子的嬰兒食品和長牙問題,但合夥人不行。

莎拉就這麼在公事和家庭生活之間築起一堵封閉的高牆,雙邊各有軌道,但兩條平行的軌道永遠不能交會。這堵牆並不堅固,不但不穩還有縫隙,說不定哪天就會倒塌。那又怎麼樣?她喜歡這麼想:也許孩子們會以她的成就、以她為傲。至於陪伴兒女的時光,她努力以質來彌補量的不足。私底下,莎拉是個溫柔細心的母親。至於其他一切,反正有保母隆恩在,一如孩子們給他取的綽號:「神奇隆恩」。他聽到這個綽號忍不住大笑,但這綽號幾乎已經是他的職銜。

莎拉每次照鏡子,看到的都是一名四十歲的成功女性:她有三個漂亮的孩子,一幢位於高級住宅區的房子,還擁有許多人羨慕的工作。她是我們在雜誌上看到的女性典範,面帶微笑,事業有成。沒有人看得到在她完美妝容和高級訂製套裝下的無形傷口。

然而,傷口一直都在。

莎拉.柯恩和這個國家上千萬名女性一樣,被分割成兩半。她是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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