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市井百姓的心裡

如果你問我,成為作家這麼多年,最大的成就是什麼?

我會回答,我很榮幸自己活在無數市井小老百姓的心裡。

臺北市南海路有一間店面不大,卻遠近馳名的老熊牛肉麵店。這家牛肉麵店是幾十年的老店,過去也曾獲得牛肉麵節比賽的大獎,現在逐漸由第二代的奕君接手這個好味道。

我到這家店吃麵也十幾年了,是我最愛的牛肉麵店之一。記得我民國九十四年剛考上律師時,應徵到重慶南路三段的旭婷聯合法律事務所當實習律師,開始跟隨實務經驗豐富的劉師婷律師學習。

我們事務所有個特別的規矩,新進的夥伴要替大家買午餐。我第一天上班,這個差事當然輪到最菜的我負責。那天我印象深刻,法務助理學姊在紙上畫出一份地圖(當時還沒有 Google Maps),要我到南海路一間老熊牛肉麵幫大家買午餐。

她帶著些許神祕的語氣說:「這家牛肉麵超好吃,真的,你一吃就會上癮!」

果不其然,自從第一次吃到老熊牛肉麵,我就愛上這個濃郁牛骨湯頭、帶著些許甘甜的味道了。直到今天,因為女兒每個星期六在附近的雲門舞集舞蹈教室上課,所以我每個星期幾乎都還會去吃。

不是活在大人物的嘴裡,而是活在小人物的心裡

有一天,我又來到老熊牛肉麵店吃麵。一如往常,我點了小碗紅燒牛肉麵細麵(還有另一種是粗的家常麵),然後走下地下室的座位區,拿了我最愛的豆乾海帶滷味拼盤(這個滷味搭配店裡特製的辣油,真的、真的很好吃!),等著麵送上來。

沒多久,老闆端著熱騰騰的牛肉麵走下來。讓我嚇一跳的是,除了牛肉麵,還有一大盤的燙青菜。

我說:「老闆,不好意思,我沒有點燙青菜。」

老闆說:「許老師,沒事,這不用錢,是我請你的。」

老闆看著我疑惑的表情,開心豪氣地說:「我在電視上看到你的專訪,也有在YouTube 聽到你的演講,真的很感動,那天還專程去書店買了你的著作,看了好幾本後,更敬佩你了。我覺得你在做對的事情,現在的社會需要多一點像你這樣的人。煮麵對我來說是小事,能夠招待你,我很開心,也很榮幸。」

我內心感受到一股暖流,很感動。雖然只是一碗牛肉麵、一份燙青菜,但我感受到自己做的事情被肯定,知道自己一直在做對的、好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有人,而且是越來越多人也感受到了。

吃完麵,老闆堅持不收錢,我不好意思,跟老闆說:「這樣我下次就不敢來了,而老熊牛肉麵是我最愛的味道,如果因為這樣不能來,我會很難過⋯⋯」

後來,我們達成小小的協議,就是:麵錢照收,但燙青菜不收錢。

自從那一次後,只要我到老熊牛肉麵店吃麵,老闆一定會送上一大盤燙青菜;有時,我還會發現,老闆會不小心在麵裡多放好幾塊牛肉⋯⋯

有一天,吃完麵後結帳時,我向老闆表達心中的感謝與不好意思,老闆卻跟我說了一段讓我感動、印象深刻、充滿智慧的話:

「許老師,我只是一個開牛肉麵店的平凡人,或許不是什麼大事業,也幫不到很多人,但你正在做的事情可以幫助、影響到很多很多的人,所以我認為,如果你可以在我這邊吃得飽、吃得好,就能夠去幫助、影響更多人。這樣一來,我也會感受到自己的小生意很有意義,因為透過你,我會覺得自己好像也幫助了很多很多的人。」

 

 

在社會底層生活的小人物,或許不像大人物一樣讀很多書、做很大的事業,但他們活得比較真實,沒有過度的裝飾或偽裝,也比較能夠發自內心去敬重一個人,尤其是感受到對方是真正在做一件超越個人利益的好事時。

因此,這麼多年來,我最榮幸的是自己不是努力活在大人物的嘴裡,而是能夠真誠地活在平凡小人物的心裡。

當我們能夠專注去做內心覺得應該做的事、能夠超越個人利益去做一件好事,只要持續一步一步走下去,就會逐漸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源源不絕的人來幫助我們。

因為好的起心動念擁有的無限感染力量,會讓他們感受到對於這件好事能夠幫上一點點忙、盡一點點力,自己等於也間接幫助到很多人,原本自己平凡的存在就能因此轉化為不平凡的意義與力量。

從那次談話後,我開始比較願意坦然接受老闆的心意,也以開放的心去接受無數人對我的支持,或許這也是某種幫助別人的緣分。

而且我體悟到,我真正應該回報的,是帶著無數人的善意大步向前,在作家這條路上走下去,專注、持續地透過文字與思想去幫助、影響更多人,我們彼此的生命就能因此深深地緊密連結,一起為這世界綻放無限光明的力量。

這世上任何的大好事,都是從這樣一條一條小溪、一條一條小河慢慢匯聚,最後成為廣闊的大江,甚至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每個人都不應該小看自己,要相信自己內心都有一顆充滿向善力量的太陽,只要專注地做內心覺得應該做的事,堅持努力走下去,一定能夠感染、喚醒無數有緣的人。當大家內心的太陽一起融入、匯聚、綻放光芒時,我們就能一起改變世界,照亮世界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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