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必榮的領導筆記：上位的謀略、在位的智慧、交棒的藝術

第1章　如何上位，又如何坐領導者的位子？ 

你現在會看這本書，
很可能你剛剛當上領導者，或者你正在爬到C位的路上。

在往下讀之前，你可以先回想一下：
你是怎麼坐上這個位子的？
是選上的，還是老闆提拔你上來的？
你怕不怕「趙孟能貴之，趙孟能賤之」，
有一天你失去聖眷，就突然從高位跌了下來？
該怎麼做，才能鞏固你的權力或位子？
你也可以看一下旁邊，為什麼當初有人跑在你前面，
結果卻是你上位，而不是他？
你比他強在哪裡？他失敗的原因又是什麼？ 

＊＊＊

要上位，首先，你必須讓自己的能力「被發現」。

於是，你在公司裡力求表現，努力助人。但要注意的是，你提供的協助，除了一般勞務之外，最好有一定的技術或專業含金量。不能只是工具人似的幫人跑腿，而看不出這件事由你來做或由別人來做，有什麼不同。這樣才能凸顯你的價值。

但無論如何，你必須先有可以表現的機會。

一個總經理跟我分享他的經驗。他們公司錄用一個新的人資主管，面談的時候，這個人表現出自己很厲害，這個也會，那個也會。等到入職後，指派他一些工作，他的反應卻是這可以叫某個人來做，那也可以叫另一個人來做。也許他認為，人資主管不需要做這些細節，根據分層負責的原則，這些瑣事都不是他該做的。但是總經理對他這種推事情的態度很反感，兩個禮拜就請他走人了。

他走的時候很不服氣，說：「你們都還沒給我表現的機會，怎麼就叫我走？」

然而，就總經理看來，你的個性和行事風格，與公司文化格格不入，就不留你了。

所以千萬注意，要讓自己「被發現」，首先，要讓自己有被發現的機會。

★ 找到你的貴人 ★

光是能力被發現還不夠，如果能讓對方「依賴」你更好。美國學者研究過，很多年輕人想從政，初接觸政黨的時候，大多會被派去從事募款工作。有些人一開始不太願意，但學者指出，如果你能成功募款，就能讓大家慢慢依賴你。你的價值逐漸凸顯，很多大老可能因此爭相想把你納入麾下，你的人脈與權力才會開始累積。

在這同時，你還需要一位導師來帶你，也就是我們所說的貴人。有個大老帶你一下，可以省很多事。但問題是，你怎麼接觸那個大老？

一個新聞界前輩就跟我分享過他的故事。他在一家報社擔任主筆，有個企業集團的董事長也三不五時會在那家報社發表一點意見，他就很用心地看了那位董事長發表的每一篇文章。一次有機會跟董事長一起開會，他就引了對方某幾篇文章裡頭的觀點，並且表示贊同。董事長聽了眼睛都亮了，認為碰到知音，從此兩人成了忘年之交，之後董事長也在他的事業上給了很多幫助。

「你是因為擔任編輯的工作，有機會讀那些文章嗎？」我問。

「不，我是刻意研究的，這樣見面才有話題。」他笑著說。

這就是我們常講的，人際關係有時必須去「經營」，才會有結果。

以前有個年輕朋友跟我說，他看過我早年寫的某本書，還跟我討論一些他很同意的觀點，當時也讓我蠻開心的。現在回想，他可能也是刻意的？

「力求表現」和「找到導師」是天秤的兩端，必須設法維持平衡。太求表現的人，常常會讓人討厭，這時導師就不好帶你。

蕭萬長擔任行政院長的時候，我擔任行政院顧問。一次，蕭萬長跟我談到為什麼要用某個人擔任部長，他說這個人很有能力，也很愛現，但是並不討厭。「愛現而不討厭」，就是我們這裡講的平衡，也是能獲青睞的關鍵。

在登上高位之前，一定要非常謹慎，絕不能志得意滿，或是讓貴人對你有戒心。

當初蔣經國培養台籍菁英，林洋港和李登輝是兩位耀眼的政治明星。林洋港跑在李登輝前面，最後卻是李登輝勝出。林洋港犯了什麼錯？

吳建國在他的書《破局：揭祕！蔣經國晚年權力佈局改變的內幕》中，經由李煥的口，說出了林洋港失敗的原因。

李煥說第一個原因，是林洋港擔任省主席，在省議會接受議員的質詢時，議員要求將省農田水利會總幹事的位子由官派改為民選，林洋港同意了。林洋港不曉得水利會總幹事最初就是民選的，是後來蔣經國擔任行政院副院長時，看到這些總幹事因為不受政府與民意機關監督，很多人拿著高薪、開著名車，四處作威作福，引起很多民怨，才改為官派，讓他們成為受政府法規限制與管理的公務人員。林洋港不了解來龍去脈，就把蔣經國的政策改了，讓蔣經國感到失望。

第二個原因是也是林洋港在擔任省主席時，沒有事先和行政院長商量，就公開宣布新竹市與嘉義市由縣轄市升格為省轄市。這嚴重影響到新竹縣與嘉義縣的發展與財政收入。行政院長孫運璿對此很不高興，希望林洋港收回這項沒有經過授權的宣布，誰知林洋港竟以辭職要脅。孫運璿顧及當時蔣經國身體不好，為了不讓這件事演變成政治風暴，只能吞下這口氣。這也讓林洋港在長官眼裡留下了不好駕馭的印象。

第三個原因是林洋港喜歡說大話。林洋港擔任內政部長在立法院答詢時，誇下海口要在三個月內整頓治安，讓台灣的鐵窗完全消失。這個承諾自然是跳票了，對他的聲望也造成相當的傷害。

第四個原因是林氏家族的勢力過於龐大。林洋港當過南投縣長，之後他的弟弟林源朗也當選南投縣長。蔣經國擔心，一旦讓林洋港擔任副總統，將來甚至有機會當總統，林氏家族可能會一下子膨脹成為政治特權，這是蔣經國最不願見的。相較之下，李登輝的家族就比較簡單，這也是李登輝會出線的原因。

★ 鞏固你的位子 ★

李登輝在蔣經國去世後繼任，但取得了位子，並不等於他就能鞏固這個位子。吳建國在《破局》中也分析李登輝剛上位後的權力操作。

根據書中的分析，蔣經國去世之前，將黨、政、軍三股勢力分給了三個人：將國民黨的黨務交給國民黨祕書長李煥；將政務交給行政院長俞國華；將軍隊交給參謀總長郝柏村。

面對這樣的權力劃分，李登輝先用李煥取代俞國華，擔任行政院長，祕書長一職則由當時已經倒向自己的副祕書長宋楚瑜接任，於是李登輝便掌握了黨權。

之後，他又以李煥介入國民黨「主流」、「非主流」的政爭，把李煥換掉，改用非主流大將郝柏村擔任行政院長。這一手解除了郝柏村的軍權，也瓦解了非主流的陣營。

接著，他任命反對郝柏村的海軍上將劉和謙出任參謀總長，陸軍上將蔣仲苓出任國防部長，順利接管軍權。

郝柏村在擔任行政院長時，沒有向總統報告，就在行政院召開軍事會議，這踩到了紅線，侵犯了總統的職權。於是李登輝發動本土派立委與國大代表，逼郝柏村辭職下台。

從此，黨、政、軍大權完全落入李登輝手中。

這是李登輝鞏固位子的「一桃殺三士」之計。

猶記李登輝剛上任時，國策顧問陶百川曾將《紐約時報》記者史密斯（Hedrick Smith）所著、描述美國政界權力鬥爭的巨作《權力遊戲》送給李登輝，結果被李登輝退回，說：「我們這邊不玩這個。」如今看了李登輝的權謀，再想想這句話，不禁讓人莞爾。

李煥當年講李登輝之所以出線的四點，在民間企業也是一樣，尤其是第一點。很多企業一代不願意交棒，原因之一就是擔心自己苦心建立的制度，會被下一代在不明就裡的情況下全給改了。所以，二代接班時，一定要讓一代放心，公司的名字、他們辛苦建立的制度、那些有特色的政策，都是公司可貴的資產，都會被完好保存。這樣他們才會放心交棒。

一個二代剛接班的董事長曾跟我分享他的苦惱。從小他爸爸就刻意培養他，包括他在台大只能念工商管理，到美國只能念MBA等等，一路都幫他規畫好。就等他拿到MBA學位回台灣，交棒給他。他也不負眾望，公司本來不斷下滑的業績，在他的整頓之下開始反轉，而且蒸蒸日上。於是公司同仁開始交頭接耳，說小老闆比老老闆強多了。

這下他老爸不開心了，跟他說：「公司股份我還是最大股，你小心點，我可以扶你上來，也可以再把你打下去！」

這個年輕董事長問我：「老師，我該怎麼聯合我媽和我弟的股份，打敗我爸？」

我笑著問他：「你們家一定要玩得那麼血腥嗎？」

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情況啊，卻是真實發生了。這種豪門故事很難解，到時可能還是要比股份吧。

★麥卡錫落馬的啟示★

想上位的人，一定要想清楚：你準備為上這個位付出多少代價？你可能不惜代價，但千萬不能賠上所有老本，這點一定要警惕。

二○二三年十月三日晚上，美國聯邦眾議院以兩百一十六票同意，兩百一十票反對，罷免了共和黨籍的眾議院議長麥卡錫（Kevin McCarthy）。麥卡錫成為美國史上第一位被罷免的聯邦眾議院議長。

為什麼他會落馬？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先看他當時是怎麼上位的。

共和黨在眾議院是多數黨，但是席次也沒比民主黨多多少。當天出席投票的民主黨議員兩百零八人，全數投下同意票，共和黨這邊則是兩百一十八人出席，八票跑票倒戈，所以反對罷免的只剩下兩百一十票，麥卡錫黯然下台。

麥卡錫下台的導火線，是他在九月三十日和民主黨合作，通過了緊急撥款法案，使當時的民主黨政府不致在十月一日因預算不足而關門。但此舉觸怒了共和黨內部少數極右派民粹議員，他們一心主張小政府，主張削減政府支出，反對增稅，也反對和民主黨政府有任何妥協，即使這將使政府關門也在所不惜。

如果共和黨在眾議院領先民主黨很多，那這些不到二十人的極右派也無法興風作浪。偏偏共和黨僅僅領先十席，這才讓這些少數極右派有機會放大超過他們本身實力的影響力。

但這些都是政治面與制度面。麥卡錫淪落到黨內逼宮，難道跟他的個性與領導風格沒有關係？我們可以從麥卡錫落馬，學到什麼關於領導學的啟示？

二○二三年一月，麥卡錫在歷經十五輪投票後終於當選議長。原本一月三日就該選出來的，拖到一月七日清晨才大勢底定，為眾議院一百六十四年來首見。

麥卡錫原本就是眾議院的共和黨領袖，共和黨在二○二二年十一月期中選舉拿下眾議院之後，原本可順勢成為議長，可是他卻上位得坎坷，這中間算錯了什麼？

先看「勢」。二○二二年期中選舉，共和黨雖然拿下眾議院，但是原本期待的紅潮（共和黨的顏色是紅色）並沒有出現，共和黨只是小勝，在眾議院中只拿下兩百二十二席，民主黨則是兩百一十二席。而當選議長需要兩百一十八票，亦即共和黨只有四票的跑票空間。這讓擁有二十席左右的共和黨極右派，有了向麥卡錫喊價的籌碼。

也許極右派一開始沒有太大的野心，但當整個局勢對他們有利的時候，他們的胃口也變大了。「意圖」跟著「實力」走，國際政治是這樣，國內政治也是。

極右派開始跟麥卡錫談判，他們之中有的要官位（國會某些委員會的主席），有的要政策（比如議長必須接受「小政府」的政治哲學，同意撙節聯邦支出，寧可違約或政府關門，也不提高舉債上限），有的則要求修改議事規則，讓他們在國會中有更多發言權。當然，也有的人什麼都不要，就是不喜歡麥卡錫，票不投給麥卡錫，但也不會投別人。他們想用這種方法，去爭取保守派金主在下一次選舉的支持。

美國一些分析指出，期中選舉在二○二二年十一月就選完了，到次年一月新國會就職，中間還有兩個月時間，麥卡錫可以用來爭取選票，但是他似乎沒看到這個「黨內分裂、少數極右派已經可以威脅多數主流派」的勢，所以在爭取支持上表現得不夠積極。

麥卡錫這個人也很不討喜，CNN說他是歷年角逐第一任眾議院議長的政治人物中，最不受歡迎的一位。最不受歡迎的人，加上共和黨最弱的勢，選舉當然難選。

麥卡錫在二○一五年時就想爭取議長寶座，但是沒有成功。他發現阻礙他的，都是川普一派的極右保守派，所以他開始倒向川普，向川普示好。希望藉此獲得川粉的支持，在下一次議長選舉時能把票投給他。

可是這樣的動作卻為極右派議員所不齒。他們說麥卡錫為了謀議長的位子，多少年來可以放低身段，出賣自己，堪稱「華府沼澤裡最大的鱷魚」，所以怎樣就是不投給他。

這也可以讓我們想一想：領導者需要具備什麼特質？或者，被你領導的人，希望你具備什麼特質？

那麼，麥卡錫彎下腰投效川普，有得到他想要的收益嗎？答案是有的。因為川普在議長投票陷入僵局時，也出來為麥卡錫喊話，呼籲極右派把票投給麥卡錫。但是沒用，這些人也不聽川普的。美國評論家說，極右派議員的行為「非常川普」，但卻是「沒有川普的川普主義」。

川普所掀起或讓川普得以乘勢而起的民粹浪潮，已經變成一個現象：即便川普不在，川普主義還在。這是政治學者不能小看的美國政治氣候。而從領導學的角度觀察，我們更替川普感慨，因為川普可能已經帶不動川粉了。

極右派議員喬丹（Jim Jordan），則更戲劇性。喬丹過去都帶領極右派議員挑戰主流派。美國媒體說如果極右派是叛軍，喬丹就是叛軍頭子。

在議長選舉時，極右派議員聯合起來推喬丹與麥卡錫競爭。誰知喬丹自己卻跳船支持麥卡錫，並呼籲其他極右派議員一起支持麥卡錫。喬丹用這個「投誠」的動作向麥卡錫要司法委員會主席的位子，後來其他好幾個極右派議員也一起跑來要位子，麥卡錫只好說所有委員會主席的位子，等議長選出來後再說。

喬丹的行為說明他是一個不夠格的領導者，但也可以看出要領導這些叛軍還真不容易。他們一個個都像自走砲，喬丹帶不動，川普也帶不動。這種情形在很多國家的國會都可以看到。

麥卡錫為了當上議長，對極右派做了很多讓步，最關鍵的是同意只要一個議員提出動議，就可以啟動罷免議長的程序。原本他同意的門檻是五人，誰知最後下修到一人。亦即，只要有一人對麥卡錫的政策不滿意，包括和民主黨合作推動某項政策，就可以啟動罷免。雖然罷免未必會成功，但也足以造成一定的政治不安。

麥卡錫的盟友曾提醒他，若這樣一路讓下去，他將對這些議員完全束手無策。就算爬上國會議長的高位，他也沒有任何工具可以約束這些極右派議員。

這次麥卡錫落馬，就是因為佛羅里達州選出的議員蓋茲（Matt Gaetz），提出罷免議長的動議。就是這個年輕的議員，拉下千辛萬苦才爬上高位的麥卡錫。

這讓人想到《伊索寓言》裡面的一個故事。

一頭獅子愛上樵夫的女兒。樵夫說：「我不能把女兒嫁給你，因為你有鋒利的牙齒和銳利的爪子，我怕我女兒的生命受到威脅。」

獅子說：「你可以敲掉我的牙齒，拔掉我的爪子。」

樵夫照著做了，獅子說：「那現在可以把女兒嫁給我了吧？」

樵夫笑著說：「你沒了爪子和牙齒，我才不怕你呢。」一斧頭就把獅子砍死了。

獅子為了娶樵夫的女兒，讓出了牙齒和爪子，結果賠上了性命。麥卡錫為了當議長，讓出了日後所有的談判籌碼，結果一個人出來就把他罷免了。

想上位當領導者，千萬不能如此不顧代價，否則可能成為一場空。

＼ 實戰練習 ／

權力之路是：先坐上小位子，把事情做成功，然後再往高位爬。
你想好坐上領導者的位子後，第一件事要做什麼嗎？
你有為坐上這個位子，付出過代價嗎？
你會因為太具威脅性或人際關係太差，而讓長官不敢拔擢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