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往往被賦予陰森、恐懼或與萬聖節有關的意象。然而,知名視覺藝術家,同時也是品牌1924us創辦人的克里斯欽.華森(Christian Watson),卻在他的繪本作品《我是如此幸運》中,以其極具代表性的19世紀復古美學與手繪筆觸,創造了一副名為史骨力先生(Mr. Skelly)的骷髏,讓這副通常與死亡畫上等號的骨架,開始穿梭在森林、花田、家庭與日常生活等情境之中。
沒預料到「骷髏」是每個人都能理解的東西
史骨力先生的誕生其實和華森自己對生活方式的重新思考有關。他跟妻子還有兩個孩子在2023年搬到澳洲塔斯馬尼亞的努比納──一個位於塔斯曼半島的小型海岸城鎮。在塔斯曼半島那片「隨處看都像是一幅畫」的自然景觀中,華森的品牌工作室業務剛好放緩,這段喘息的空檔意外成為史骨力先生誕生的溫床。華森發現自己「大半輩子都在為了追求成功或財富而逃避內心的平靜」,在搬到半島之後,他突然強烈意識到自己總有一天會死,既然人生如此短暫,為什麼不活得平靜一些?這種對死亡的直視,促使他動手將自己畫成一具骷髏。
華森將這個手繪的骨骼角色疊加在自己躺在租屋處地板上的影片上,搭配上手繪花朵及一句深深打動他的名言:「人生太短,不能不歸於平靜(Life is too short to not be at peace.)」後發布,這支影片幾乎瞬間爆紅。這樣的迴響也讓他察覺這個角色確實能讓其他人從中看見他們自己,華森於是開啟了透過史骨力先生分享他對「死亡」、「孤獨」與「幸福」 看法的旅程。
從史骨力先生的誕生過程來看,他並不是華森出於商業盤算所特別設計的形象,但這段無心的爆紅經歷,反而讓華森重新認識了這副骷髏的力量。
選擇骷髏做為主角看似是個相當「激進」的決定,不過,事實上華森之前曾透過其他媒介分享過許多類似的訊息,但從未獲得像使用骷髏呈現時這樣熱烈的迴響,直到史骨力先生出現後,人們才開始將自己投射進去。或許人們之所以產生共鳴,是因為能從史骨力先生身上看到自己,也能在自己身上看到那具骷髏,這也讓華森在紐西蘭國家廣播電台的專訪時有些自嘲地說:「早就應該知道骷髏是每個人都能理解的東西。」
畢竟不管是誰,最後留下的都不過是這樣一副骸骨。
也許正因為如此,在接受ABC的專訪時,華森特別提到史骨力先生沒有明確的種族、性別、宗教信仰或任何社會階級的標籤,「我們想創造的是一個任何人都能從中看到自己的角色,在骨骼面前,我們所有人都是一模一樣的。」華森甚至連嘴巴都不畫,理由是因為華森不希望史骨力先生替讀者決定應該呈現什麼情緒:「當你感到悲傷時,你看著他,他就在陪你悲傷;當你感到平靜時,他看起來就是平靜的。」這種空白為讀者留下了投射自身情感的想像空間,這樣的開放性或許正是史骨力先生能夠引起跨越國界與文化的共鳴的原因。
在藝術表現上,華森讓骷髏這個與死亡直接畫上等號的視覺符號走進花田、森林、溪流與家庭生活,這些畫面充滿陽光、植物與動物,甚至帶著一種溫暖而安靜的氣息,讓華森的手繪畫面頗受好評。而這樣一具已經沒有血肉的骷髏坐在一片充滿生命力的自然景色裡的場面不但不顯怪異,或許反而更突顯了死亡其實一直與生命同時存在。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畫面並非憑空想像,而是從華森實際生活中的影像與景色轉化而來。華森先用手機拍下家庭生活的真實片段——例如他四歲的兒子縱身跳入他懷中的瞬間,接著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身體動作細節,再以影像轉描(Rotoscoping)的方式在移動的人影上加上骷髏骨架。背景則是根據他在塔斯馬尼亞親手拍攝的照片,以數位手繪完成山脈、水景與花田等後加入音效與文字後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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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原本主要在社群媒體上發布,每支約七秒的動畫,在搖身一變為書中靜態的頁面之後,讀者評價也出現了頗有意思的分歧。許多人喜歡它溫柔、安定的氛圍,認為這是一本需要慢慢翻、反覆回看的書。有人甚至形容它像一個溫暖的擁抱,能在低潮時給人一點陪伴。但另一方面,也有讀者認為書中的部分文字過於接近社群媒體常見的人生格言,例如「你已經夠好了」、「有些東西就留在過去也沒關係」之類的句子,甚至覺得如果單純讓圖像自己說話,作品反而可能更有餘韻。
雖然讀者對文字的評價不一,這些文字也確實談不上新鮮,但就如同《出版者周刊》(Publishers Weekly)的書評所說,當「莫忘人終將一死(memento mori)」的本質突然在那些稍嫌甜膩的句子裡浮現時,卻又能給予讀者震撼的一擊:我們可能根本不存在於自己所擔憂的未來裡。
當史骨力先生成為容納眾人脆弱的地方
華森在前述的ABC的專訪中提到,每天都有大量讀者寫信跟他分享自己正在經歷的創傷與失去,其中最讓他難以承受的莫過於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有些人失去了年幼的孩子,甚至是唯一的孩子,開始不知道自己要如何繼續存在、如何重新理解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華森說這些訊息是他在網路創作中最沉重的一部分,但同時也讓他發現人們願意在史骨力先生身上找到一個可以容納脆弱的地方。這一點也改變了華森對自己作品的理解,原本他畫骷髏是為了做為一種對自己的提醒,後來他開始透過別人的故事重新理解自己的死亡。
他在訪談中說,每天畫一具骷髏的生活有時候畫久了甚至會習慣,但讀到人們告訴他史骨力先生如何陪伴自己度過喪親之痛時,他又會重新意識到自己的生命有限。也就是說,史骨力先生最後形成的並不是華森單方面向讀者傳遞人生哲學,而是一種雙向的交流:他把自己畫成一個與死亡相關的符號,將自己的個人故事帶回到這個角色身上的讀者則成了一股活水,讓他得以從日漸習慣的創作狀態中重新審視這個角色的意義。
這或許也是為什麼華森不希望將自己的作品定位在「療癒」這個概念上。他真正感興趣的,不是讓死亡消失,而是讓人得以談論它。在《我是如此幸運》的作者自述中,他將自己的創作形容成一場有些荒謬、甚至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重新替死亡「做品牌」,讓骷髏不再只是強烈、恐怖、與死亡本身綁在一起的符號,而成為「我們都是,而且我們終究都會成為的樣子」。
對華森而言,與死亡和平相處,並不是替它找到一個比較容易接受的說法,而是承認它一直存在於生命之中。也因此,史骨力先生要談論的從來不只是死亡,而是人在知道自己終將死去之後,仍然如何生活。
《我是如此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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