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完州【首創「聲音感」小說！韓國影帝朴正民出版社精心鉅獻】

平時爺爺只是坐在店裡，在貼滿電影海報的櫥窗縫隙之間曬太陽、打瞌睡，但是當店裡為了宣傳新片而播放起《摩登大聖》時，他的目光便緊盯著螢幕不放。即使錄影帶播完了（伴隨著錄影帶倒帶聲），倒帶後又重新播放到相同場面時，這位生於日本帝國強占期，經歷解放與戰爭，成為韓半島歷史見證人、逐漸老去的爺爺，依然不減興致，津津有味地看著。直到有一天，他指著畫面問起孫女果實：

爺爺    現在是在唧唧咕咕些什麼？

他還會這麼問：

爺爺    哎喲，那是野獸嗎？到底是怪物，還是外星人啊？

畫面上，一張綠臉的金凱瑞正露出潔白牙齒笑著。那牙齒白得過頭了，要是放到今天來看，只會讓人覺得是完全徹底失敗的牙齒貼片，就像積木方塊那樣有滿滿的人工感。

爺爺的提問讓年幼的孫果實難以回答，因為那既不是怪物，也不是外星人，更不是什麼野獸，那東西就只是「那個」罷了。但是孫果實很喜歡爺爺，而且再強調一次，當時的孫果實還沒進入青春期，所以她並沒有用一句「不知道」含糊帶過，而是想方設法要讓爺爺理解整個故事的內容。爺爺曾是長年在保寧蓋起許多房舍的水泥工，但他不太會讀韓文字，就更別提隨著一幕幕場景閃過的電影字幕了。

從那天開始，孫果實就會邊看邊把字幕唸出聲來。

小果實  （雖然有滿腔熱情，台詞卻讀得十分生硬）我覺得非常好，心情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只不過讀著讀著，爺爺要不是忘了先前的情節，就是開始打起盹來，所以只能重頭再來一遍。都要過完整個夏天了，一切都還是老樣子，不過孫果實的聲調開始有了變化。剛開始她的語氣像是讀課本般生硬，但後來就不一樣了。

心臟撲通撲通跳的信號。

《摩登大聖》    呼嚕嚕嚕嚕嚕，嘿咿呀，覺悟吧！（打破什麼的聲音）（用一種黏膩的口吻說）等著吧，親愛的，今天就讓我來好好愛妳。（帶點哽咽但又像開玩笑地說）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唱歌）Chick chicky boom, chick chicky boom. Chick chicky boom, chick chicky boom.

就像是有一把靈魂的剪刀，把單調平面的存在剪成立體鮮活的造型，或是神呼了口氣，把泥娃娃變成了人類，又或是菌種在醬缸內咕嚕咕嚕發酵，讓缸子內的東西醞釀成熟，總之，孫果實的體內有個什麼「甦醒」了。這種高度的專注力是她前所未有的，強烈到讓她鼻尖發痠，彷彿整個人能直衝天際。

在那個夏天，孫果實的爺爺終於看完了一部電影。那大概是他唯一從頭到尾、一點一滴慢慢看完的故事，也是唯一一部電影。

場景轉換，讓人感覺溫暖的音樂。

但是二十年後，孫果實對於這部電影有了全然不同的看法。她心想：「那傢伙不就是個瘋子嗎？」世上才沒有什麼古老的木製面具，而且身體像橡膠一樣伸縮自如，在解剖學上根本就不可能；至於一個毫不起眼的上班族史丹利能抱得美人歸這種圓滿結局，也壓根不可能發生。

產生這個想法的那天，正是第一次有人建議孫果實去接受精神科治療的日子。儘管她去了社區診所，也到大學附屬醫院拍了MRI，但就連耳鼻喉科的專科醫生也診斷不出果實是生了什麼病，為什麼她的聲音會變得與過去不同，不僅顫抖個不停，嚴重時甚至發不出聲音。對於身為配音員的孫果實來說，這是個極為致命的不幸。

之後果實去了精神科，為了獲得準確的診斷，甚至接受了長達四小時的綜合心理測驗。這項測驗不知道有多耗能量，就連名稱都取做「滿電測驗（Full Battery Assessment）」呢。回答完一大堆問題之後，果實總算能和諮商師切入正題對話。從童年時期、青春期談到大學生活，再到參加教育電視台的公開招募而成為配音員，入社兩年後轉為自由接案者至今，隨著果實回答的問題愈多，她愈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部電影在眼前播放；覺得自己彷彿在靜靜接收空中的某些懸浮物，而那些在空中飄飛的不幸瞬間，猶如雪花般輕盈且朦朧。

男性諮商師認真敲打鍵盤的聲音。他說話的語氣如機械般生硬，讓人幾乎感覺不到情緒。

諮商師  您經常與人碰面嗎？

孫果實  沒有，除了工作，幾乎不會與人碰面。

諮商師  （接著發問）最近私下與人碰面是什麼時候？

孫果實  ……大約四個月前。

諮商師  您經常跟別人把關係鬧僵嗎？還有您會努力改善嗎？像是讓別人喜歡您……

孫果實  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為什麼要討好討厭我的人？

諮商師  沒有能敞開心扉的朋友嗎？

孫果實  有是有，但現在斷絕聯絡了，對方借了錢之後就人間蒸發了。

諮商師  （敲打鍵盤）金融詐欺。

孫果實  （瞬間很果斷地替朋友說話）不是詐欺。（短暫沉默）詐欺不是蓄意的嗎？秀美姊不是那種人。

諮商師  （繼續敲打鍵盤）好的，請您仔細多說一下這個狀況。（鍵盤聲停）秀美姊是誰？

高秀美是誰？多年前爺爺曾問過果實關於他人存在的問題，而這是在那之後，果實第二次碰到讓她非常為難、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問題。

兩週後，孫果實去聽檢查結果。在地鐵上，她忍不住一再重新整理毫無新消息的電子信箱。自由接案者總在等待某人打破一天漫長的沉默來找上自己。儘管在很罕見的情況下，一天之內會有好幾件案子上門，但更多的是電子信箱和手機都保持緘默的日子。沒有人聯繫，就是這個月入不敷出的徵兆，也預告日常生活將結上一層薄冰。從保寧北上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一直深信，只要大學畢業、只要到了三十歲、只要有了資歷，人生就會朝著可靠安穩的方向發展，但說來奇怪，她的人生卻總是顫動不止，就像人在痛哭時肩膀抖動個不停。

要是其他工作不趕快進來，這下就真的要陷入危機了。自從多年的室友高秀美失聯之後，兩人籌措的押金也轉為房租而逐月扣減。說不定高秀美就是這樣合理化整件事的，既然她留下了押金，所以也不算是完全沒還孫果實的錢。

萬一高秀美真是那麼想，孫果實肯定會揪住她的衣領，用力搖晃她身體，質問說：「妳以為就這麼點錢，能讓我們之間這麼多的事情從此一筆勾銷嗎？」某一天高秀美打包行李離開，不接任何電話，後來果實只想著「先不管錢怎麼樣，至少能知道她的生死就好」，直到最後她懷著迫切的心情四處找人時，才心想：「如果她認為只傳一封電子郵件就夠了的話，我可絕不會輕饒她」。只要想到自己對於高秀美來說竟是如此微不足道，果實就有種喉嚨像是被堵住似的感覺。

精神科醫師是女的，聲音聽起來親切開朗，但果實不肯承認自己的病情時，她說服果實的語氣十分果斷。

精神科醫師  好的，孫小姐，經檢查結果，發聲的問題可以看做是憂鬱症對身體造成的影響。從各項指標來看，憂鬱症發病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也非常嚴重。

那一刻，孫果實內心湧現一股「關於我的人生，妳是懂什麼？」的反感，但她竭力壓下了情緒。

孫果實  （貌似驚慌地說）不是啊，醫生，這不可能，我這人很開朗的耶。（一邊假笑一邊說）說這種話是有點害臊，但我也是有點知名度的配音員呢。您知道那個小學生的偶像「企鵝家族（Pingu）」吧？孩子們，你們好呀……

精神科醫師  （打斷果實說話）還有，結果顯示孫小姐您情緒起伏不穩定，對於遺棄及被拋棄有極度強烈的恐懼感。這聽起來或許很怪，但就算我們能給自己洗腦，卻騙不了身體。現在雖然只有聲音發不出來的症狀，但要是變嚴重了……

孫果實  我會變得完全不能說話嗎？

精神科醫師  要接受治療的人，怎麼能有這種心態呢？真正嚴重的是這個指標。慢性憂鬱症持續下去，會導致短期記憶力嚴重受損。就整體智力來看，孫小姐大概是在這個區間，但我認為您的潛在智力要比這更高，應該是平均以上，可是您看短期記憶力的部分，您在一百名之中是第九十八名啊。雖然最近不能使用這種詞彙了，但換做是以前，這可是會被人取笑是笨蛋的。

孫果實  現在我看起來像個笨蛋嗎？

精神科醫師  （告誡的語氣）因為您是獨自作業的自由接案者，所以才沒感覺，如果您是上班族，工作上八成會出狀況，也會更早就察覺異狀。

孫果實  （像是死心似的）那它們還會回來嗎？我是指聲音或記憶力。

精神科醫師  當然會，只是光服用藥物還不夠。所以，就算會很辛苦，也請您經常外出、建立各種人際關係，絕對不要讓自己陷入孤立狀態。

連著好幾天，孫果實反覆閱讀那份妥善裝在醫院信封袋的檢查報告。報告的開頭寫著針對行為觀察的描述：「留短髮、身穿牛仔褲的三十多歲女性獨自就診，衛生狀況等良好，說話量與眼神交會都正常。」

「衛生狀態等良好。」相較於伴隨圖表的分析內容，這段敘述更教孫果實受傷。打電話給製作公司，詢問能否得知試鏡結果時，孫果實想起那句「衛生狀態等良好」；當她把目光投向那些在社區裡溜達的狗兒時，也想著那句「衛生狀態等良好」；在YouTube上看著醫生說「這年頭憂鬱症就跟感冒一樣，大家都會得上一次」的同時，她又想起了那句「衛生狀態等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