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內容涉及劇情，請留意）
40多歲的時候，有機會和一群長輩用餐聊天，我驚訝的發現，他們關切的都是如何健康的活著，並且最大的期待就是能死得快，害怕久病床前無孝子，不多的親情被疾病消磨，還彼此提醒別太早分財產，錢握在自己手上才有兒孫繞膝，死也有尊嚴。那時也總覺得在長輩之間，死應該是禁忌話題，沒想到卻是他們天天掛在口上的談資，不是自己想怎麼死，就是哪個人又怎麼死了。
轉眼之間，我也進入即將可以申請敬老卡的年紀，同學朋友見面不是在談理財，就是在談養生，還有提早退休的，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去參觀養生村。偶爾登場的，也有某某某不幸英年、大家互相攀比誰更健忘等等。過去讓我驚訝的事，如今成了切身的話題。
最近讀了有吉佐和子的《恍惚之人》，其中的文學性固然令我越咀嚼越有滋味，但點在其中的「死亡範例」更令我印象深刻。
有吉佐和子非常擅長埋設對照組，在《恍惚之人》中，関乎死亡，她不動聲色地建立了兩種對照組，一組姑且之稱為令人豔羨組，另一組則是令人畏遠組。
令人艷羨組第一號，當然是主角的婆婆。她穿得美美的去美容院做了個美美的頭髮回家，結果在家中玄關，可能是因為天冷腦溢血或心肌梗塞倒地而死，除了該有的治喪事宜，沒給兒孫添什麼麻煩，反而大家都惋惜婆婆死得太早。作為女人，死得又快又美，真好。
令人艷羨組第二號，是個經常去老人會館下棋的九十多歲老爺爺。他在和另外一位老人對弈之後，突然一動不動，低著頭就沒再抬起來。主角昭子目睹工作人員叫救護車、醫生確認、其他老人圍觀，但從頭到尾都沒有人流一滴淚，反而得知他是在贏棋之後去的，紛紛羨慕不已。作為男人，贏著斷了氣，真爽。
這一男一女都是在神智清明間沒受什麼苦就離世，令人畏遠組的另外一男一女，當然就悲哀多了。
第一號是主角同事的祖母，失智二十年，後十年臥床，被送到安養院由專業護工照料，幸好有六個孫輩一起分攤昂貴的照護費用。孫輩本來跟祖母相處年日就不多，卻被迫每月得付出一大筆錢，還多少影響了婚配，大家的共同心願就是希望祖母快點死，到時他們要聚餐慶祝……被這麼多人期待著快死，卻無知無覺無尊嚴的插著管躺在床上活幾十年，簡直是老人家最大的夢魘。
第二號當然就是主角昭子的公公。身體健康無比，但卻失了智，彷彿欠缺了半個靈魂，記憶混亂、一不小心就到處亂跑，甚至得讓媳婦無比窘迫的幫忙洗澡、處理大小便，甚至強制處理臭不可聞的假牙，吃喝拉撒都離不了人，其他時間則幾乎都在發呆……老了變成這樣恍惚無知，需要長照，若能選擇，誰願承受？但文明與醫學的進步，卻使我們在毫無所知之間，就走入了這樣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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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還有個與死有關驚心動魄的畫面，就是媳婦在接閨密電話，相邀要去看罹癌好友的短短時間內，公公竟在浴缸溺水了，因為他連從淺淺的水中抬頭呼吸的本能都失去了。譏諷的是，因為發現及時，公公救活了，媳婦的年輕好友卻轉眼成了不歸之人。年齡與生死，似乎並不相關，而家有恍惚之人，也意味著照護者必須付出許多巨大的犧牲，包括見好友最後一面。
據說《恍惚之人》是日本第一本以失智為主題、引爆社會關注，影響力至今無人能及的作品。不談其他部分，光是這兩組對照，就令我恍然明悟，面對死亡，我們好像在轉一個幸運輪盤，或艷羨或畏遠，不到輪盤停下來，誰也不知道結果。而你我，會面對怎樣的結局呢？
（本篇為讀者心得，經授權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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