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疫情趨緩,國境解封,獨居的阿媽冷不防性格大變,做出一連串讓人困惑的舉止,自那一刻起,阿媽的七個孩子跟九個孫子,日子被切割成阿媽生病之前與之後。首當其衝的是女兒們,如同張慧慈《長女病》所述,「國家最好的長照保險,是一個任勞任怨的女兒。這句七年前出現在美國醫學雜誌的結論,放在當代的台灣,似乎仍然適用」。不到半年,母親跟阿姨就因蠟燭兩頭燒而盡顯滄桑,倒是年邁的阿媽,因備受呵護而氣血飽滿。見狀,我不禁升起一個不應該的念頭,「再這樣下去,是誰會先走一步呢」。沒想到我的煩惱,早在1972年,已有作家嚴陣以待。
《恍惚之人》主角昭子跟先生信利、兒子阿敏,居住於東京一尋常透天厝,庭院增建的別屋住著信利的父母,有幾步之隔的隱私,也不失互相照應的餘裕。豈料婆婆驟逝,揭開潘朵拉的盒子:公公茂造早已輕微失智,他不能理解「妻子死了」的意義,也認不出兒子跟孫子。茂造頻頻呼喊昭子,哀吟自己有多麽飢餓。弔詭的是,茂造先前是個跋扈的公公,也曾嘲諷昭子投身職場的選擇,失智以後,他卻成天纏著昭子。
本書作者有吉佐和子的文字優雅流暢,人物刻畫生動,幾筆清描的對白跟動作,角色的神韻躍然紙上。我不得不一再放緩閱讀的流速,家族如今也有一位「恍惚之人」,小說裡諸多橋段,我都能連結到現實生活的場景,呼吸隨同昭子起伏。然而,我也心底雪亮,一樣是長照,昭子可以調度的科技跟制度、與她得收聽的流言蜚語,都遠比我們殘酷許多。終究那是七零年代的日本。
有一個名詞「武器化無能(Weaponized Incompetence)」,意即有意無意地表現出「愛莫能助」的模樣,進而把責任轉移至他人。無能,是護身的利器。《恍惚之人》裡,流著茂造血液的是兒子信利、女兒京子跟孫子阿敏,但他們卻能輕易地以「茂造只認得你(昭子)」,挪動腳步至冷眼旁觀的高地。然而,我們也得逼問,就算茂造識得所有人,難道昭子就能卸下主要照顧者的身分?有吉並未取徑簡單易懂的善惡分明,而是工筆細繪世人溫吞鄉愿的觀念如何推著昭子走向無光的角落。
昭子想說清楚來龍去脈,茂造卻一直嚷著肚子餓,她只好進廚房煮飯。昭子肚子也很餓。她心想,京子到底在幹麼?都到吃飯時間了,好歹也幫忙煮個白飯,結果她不僅沒幫忙,還跟阿敏一起吃泡麵,這像話嗎?
肚子餓加深了昭子的憤怒,令她火冒三丈。」 ──《恍惚之人》
昭子在一間小型法律事務所工作多年,負責行政庶務與文書膳打,兩名律師十分器重昭子的付出,昭子的收入也提升了家庭的經濟條件,但日本社會對夫妻是男女有別的,男人得以理直氣壯地心向事業,女人卻被要求兼得魚與熊掌。信利下班之後,得以兩手一攤,等待昭子服侍;昭子前腳離開事務所,第二輪班又追了上來,採買必需品、準備晚餐(小說就是以昭子提著大型購物袋開啟)、計畫每日的家事份量⋯⋯,除了身體勞動,有吉最出色的部分在於鉅細靡遺地刻劃了昭子沒完沒了的心理工程,昭子必須體諒丈夫身處茲事體大的事業衝刺期;明白遠嫁的京子是「嫁出去的女兒」,不能倚重。即使昭子使喚得了阿敏,但她也惟恐耽誤了兒子的人生。

*有吉佐和子(1931-1984).和歌山有吉佐和子記念館
昭子並非沒有向外呼救,無論是老人會館的行政,或是老人福利專員,莫不是規勸昭子及時盡孝,滿足老人家在家中安養天年的願景。假設停留在這樣陰暗的情節,也不失為一部緊湊的好小說,有吉卻進一步寫出人性複雜的機制。昭子日漸認清不會有人前來援助,久而久之,合理化自己的犧牲奉獻。一日,茂造駐足欣賞起路邊盛開的洋玉蘭,昭子竟也湧現了歡喜,終究茂造還算個活人。但,昭子的心念,究竟是純然的感動,還是逼近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人質情結,必須這麼想才得以倖免於發瘋?有吉在此謙抑止步,交給各位讀者傷腦筋了。
「徘徊」指的是失智者因記憶的落差、空間認知的障礙,導致他反覆遊走於某個街區,試圖執行一件莫名的工作。去年,我們家好不容易聘用了外籍看護,考驗仍接踵而至。寫稿當下,群組捎來阿姨的求救,阿媽又發作了,不斷嚷嚷著有人要傷害她,她非得搭車北上跟總統告狀。阿姨一邊拉著阿媽,一邊跟被驚動的鄰居低聲解釋阿媽的病況。要不是阿媽腿腳無力,大家恐怕就要像昭子、阿敏一樣滿街尋人,直至力竭。讀到一半,我冷不防猶豫著是否要放棄,我猜想得到這本小說結束的原因,但我也明白,我恐懼的是什麼。被照顧者思緒恍惚,照顧者如何不陷入徬徨?一隻眼看著衰老頹朽的肉身,另一隻眼看著年輕人置身事外、彷彿自己永遠不會老去的樣子。心思不上不下,遲遲拿捏不定主意。
本來不打算說出這些的,就像是從咳出胸中的瘀血,傾訴的同時也不免製造一些簇新的摩擦,但我深深折服於《恍惚之人》的魅力,只能任其勾引、拉扯我的心事。來自1972年的預言,置於此刻絲毫不過時。Memonto mori,拉丁諺語,勿忘你終將一死,實情是我們常常忘記。
恍惚之人【半世紀前就預言了今天!日本暢銷百萬現象級小說】
博客來.誠品.金石堂 一致選書
★不認識太可惜的作家,不閱讀會惋惜的作品!
★出版第一年即狂銷194萬冊,收入為出版社「新潮社」蓋了一棟「恍惚大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