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長河

已經近二十年前的事。她仍記得那段日子,總害怕電話鈴聲於夜半響起。

那是相當細微的聲音,白天不覺得,一到深夜,整個世界安靜下來,電話鈴聲便顯得格外突兀,如從遙遠的地方穿透而來,直直擊在心上。

父親住院後,醫院偶爾會於夜裡來電,語氣冷靜而客氣,簡單說明狀況。有時是父親情緒激動,需要她前來安撫,有時是狀況緊急,請她趕來。起初她未能習慣,每次接起電話都需要一些時間將自己拉回現實。她逐漸害怕那段從鈴聲響到接起電話之間的空白,那幾秒鐘如無聲的廊道,通往她不願面對的地方。

年幼時,她與父親很親近。那時的記憶單純且日常,晚飯後散步,週末出遊,印象最深的是她幼時經常感冒發燒,夜裡,父親坐在床邊,用手背探她的額頭。她夜半從惡夢中驚醒,總會看見父親仍在,輕輕撫摸她的頭髮,低聲說:「不要怕。」聲音既輕且穩,安定地守著她。

後來父母因感情不睦離異,她跟著母親生活。父女之間的聯繫慢慢稀薄,一年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曾經自然流動的親密被時間悄悄抽離,僅餘下淡淡的輪廓。

再次靠近,已是父親罹癌入院治療。她得知消息時,母親已逝,她是父親唯一的親人,心裡懷著遲疑前去探望。這樣的重聚帶著不確定,過往共處的脈絡仍在,細節卻已然不同。兩人重新學習溝通,從不重要的事情開始,小心試探。年幼時輕盈的話題,於病房裡顯得薄弱,無法承載尷尬,亦無法支撐病痛。

那段時間,她一邊拾掇記憶,一邊累積回憶。新生成的片段皆有終點的影子,她明白時間正在收縮,已無太多餘地可以揮霍。

父親的病情起伏不定,時而沉默,時而暴躁,多半因疼痛而無法言語。她在病床旁學著照顧一個逐漸失去生命的人,承受彼此無處安放的情緒。壓力與不安並不劇烈,卻如影隨形,無可規避。

治療結束,父親返家休息,夜裡卻突然昏倒,緊急送醫。辦理住院時,醫護人員告知,若出現病危狀況,即使深夜也會通知家屬。她點頭,理解與迷惘交疊,無措如潮,漫過所有情緒。其後,她開始害怕夜裡的電話鈴響。

那段日子,日間她總撥空到醫院照顧父親。治療讓他毫無食慾,勉強吞下的食物又迅速嘔出。某日他吐得嚴重,虛弱得說不出話。她一面清理,一面聽著父親輕聲道歉,聲音細得像怕驚擾什麼。她沒有回應,只安靜地做著手邊的事。沉默在他們之間反覆出現,並非無話可說,只是言語已不再必要。沉默有時顯得遙遠,有時卻又讓人靠近。她說不清那樣的距離,只覺自己佇立於看得見終點卻無法靠近的地方。驀地,父親低聲唸著:「不要怕,我們都不要怕。」

提起這段往事,她說:「那是我最接近死亡的一段時間,但我其實不知道死亡是什麼,我看得見卻無法看清。」

 

閱讀《小河男孩》時,我總會想起這位長輩朋友的故事與話語。

小河男孩》裡的主角潔西正值青春期,她陪著病重的爺爺回到鄉間,完成他最後一幅畫作。河流在屋旁靜靜流動,她在河邊遇見一個神祕的男孩。他在水中游動,時而靠近,時而消失,那段經歷如同陪伴爺爺逐漸走向終點的過程,似夢般讓人感受不到真實。潔西一邊陪伴爺爺,一邊隨男孩沿著河流前行,試圖在整段旅程中確知死亡究竟是什麼。

然則,死亡的意義是什麼?又如何在可見與不可見之間,悄悄擴展我們的生命?

有時我們以為生命的意義在遠方,在尚未抵達之處。當時間逐漸顯影,當失去不再抽象,而是緩慢逼近,人終會明白,生命的核心不在抵達,更多在陪伴與釋懷之間,那段無法迴避的過程。

作者巧妙地讓潔西的青春與爺爺的暮年並置,一個向前,一個收束,但對死亡的感受並無輕重之分。年輕與年老,各自承擔不同的經歷,也各自帶著相異的不捨與遺憾。故事裡,當語言不足以承載理解時,小河男孩便出現。他更像一種投射,是潔西在無法直視死亡時,為自己生成的形象,如一條緩慢靠近的河道。河水的意象在故事中反覆現身,從源頭出發,經過急流與彎曲,最終匯入大海。大海並非終止,更近似完成,如村上春樹曾寫:「死不是生的相反,而是它的一部分。」

不過生命的終點若非死亡,又會是什麼? 

前些年,長輩朋友的家因老舊需重新整修,一家人清理多年累積的物品,衣物書籍器具一一被丟棄,幾乎毫無猶豫,直到那台家用電話機,她的動作停了下來。電話機已很少使用,機身泛黃且有諸多細痕,她用雙手捧著,凝視許久,最後仍將它留下。

房子裝潢好,重新遷入的那天,她第一時間將電話機接上。夜裡,房子嶄新得有些陌生。她躺在床上,忽然聽見電話響起,起身去接,聽見電話那頭是父親的聲音,他輕輕說著那句讓她難以忘懷的話語。

他說:「不要怕。」

她愣住了。聲音如斯熟悉,如童年發燒的夜晚,如病房裡他反覆唸叨的那句話。她忽然明白,當年害怕電話鈴聲於夜半響起,其實是怕錯過父親的最後一刻。然而,父親是於一個平靜的日常午後,在醫院裡悄然離世的。那時她正在公司開會,錯過了醫院的通知,趕到時,父親已經離開了。

父親的聲音迴盪耳畔,當她欲開口回話,電話卻掛斷了。她於夢中驚醒,哭了許久。

她說:「我一直害怕的,不只是他的離開,而是自己沒有好好地跟他告別。直到那通夢裡的電話,我才明白,我們其實早已在那段相處裡,好好地告別過了。」 

小河男孩》的最後,潔西在河流之中體悟了告別的意義,那是一個近乎無聲的瞬間,卻帶著難以言說的完整。潔西於過程中領會,所謂別離並不存在明確的界線,亦非模糊的混沌,而是將其轉化為另一種方式,留存於我們的生命裡。

或許告別並非將某個人從我們的生命移除,而是讓他從可見走向不可見,從外在進到內裡,從彼此共有的痕跡裡,以我們其後的生命延伸出去,化為另一條長河。當我們繼續生活,在那些看不著痕跡卻持續流動的日常裡,有他們陪著我們一起緩步前行。

(本文獲作者授權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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