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的一句話:「我好想念你料理的味道喔!」

他決定拯救自己,比災前更努力傳達魚的魅力

2013年2月,第三度造訪福島時,首晚待在磐城,我聽說這個輻射值還算相對安全的城市中,有個小小街廓被畫出來作為輻射淨空區災民可東山再起的地方,這趟我原本就想要找到這股重生的力量,決定走一趟!

天氣有點冷,冬季的街區也顯得蕭瑟,這裡叫做「白銀小路」,原本被稱為「鬼街」,因為曾是昔日昭和時代懷舊的居酒屋一條街,當時,還吸引電視劇到這裡拍攝,但1990年代初日本泡沫經濟,使得當地三十家店鋪相繼停業,才成為一條荒涼的小路。

出身磐城市、後來在東京發展的三十三歲年輕人松本丈,大災難後決定回到福島家鄉,他想,一定要讓災民生活出現重點,才可能逐漸擺脫家毀人亡的悲傷與地震核災的夢魘。於是,他去跟政府承攬這條鬼街的開發,重新整修並以很便宜的價格「限定」出租給災民;就這樣,重新掛上「黎明市場」的街廓招牌,燈火重新打亮起來了。

這個街廓不算大,兩排房舍面對面,底端再一排,就勾成了一個ㄇ字型的區域,只能步行,頭上張燈結綵的,掛滿了紅黃交錯的日本傳統燈籠,加上各家店鋪的燈火與閃爍的招牌霓虹燈,牆壁上又張貼一張張「復興」「加油」的精神標語,真的頗有生氣。尤其,巷頭一轉進來,就是一個大大的「笑」字,也讓我望文生義,直接對著它笑了起來,我知道這是在提醒所有的災民,再怎麼悲慘,就讓我們笑笑地迎接每一天!

這位熱血青年松本告訴我,這場大災難讓日本年輕人找到一個可以奉獻社會與人民的機會,以他本身過去就是從事資產開發的經驗,打造一個災民重生之地。他強調:「只要店鋪進來了,年輕人也會在這裡出入,人跟人之間有了熱絡的互動,自然可忘卻悲傷。」  

是不是這樣呢?我決定拜訪剛剛入口處的一間日本料理,店面很小,叫做「魚菜亭」。

走進去,只能說空間真的非常小,頂多五坪,左側是吧檯加料理檯,只能擁擠地擺上四張高椅子,右側有榻榻米,上面只有兩張長方桌子,而且外側顧客得背貼牆,內側顧客得兩桌背貼背,再過去就是一間小小洗手間,沒了,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吧檯後方牆壁上也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日本清酒。

老闆北鄉清治,六十歲,專業地穿著白色的料理服,我一進門,就送給我一個大大的笑臉,精神抖擻地大喊「歡迎光臨」,我被他飽滿的元氣給激勵到了,也大聲地回以「空巴瓦!」理著小平頭、髮色有點泛白的北鄉先生,在料理檯邊,用巧妙雙手不斷地做出一道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料理,嘴邊始終掛著微笑,還不時跟吧檯上的一對中年男女交談著,經常講到開懷大笑,完全看不到災民的悲慘情緒,他,真的是災民嗎?

沒錯,他不但是道道地地的核災災民,他還因為這場災難失去七位寶貴的家人,因為家鄉「久之濱」這個地方在福島海邊,又在福島核電廠二十公里內,真是標準地歷經一場大地震、大海嘯與恐怖核災的三重複合式災難。

地震發生當時,他人不在久之濱,跑到隔壁城市理髮而躲過一劫,但卻從此無法再回到家園,海嘯沖走了他的房子和日料店面,摯愛的家人淪為波臣,接下來的核災又讓他連立足在自己家鄉的土地上都不行,他,真的一無所有了,從此,他足足哭了半年。倖存的鄉親們被安排到郡山避難,他覺得自己像是幽靈一般,失魂落魄地隨著逃難人潮到避難所,惶惶不可終日,身邊又全是消沉悲傷的災民,他不知道自己活著幹什麼?於是,這位早已年過不惑的大男人只能不斷地哭泣,淚水乾了以後,就是繼續發呆、兩眼無神,他唯一可以慶幸的事是,活下來的他沒有受傷。

這就是重災區災民的絕望情緒,避難所瀰漫一股深藍色的憂鬱,或者說,已經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色愁苦境界了。

北鄉先生什麼時候止住淚水的呢?有一天,有位倖存的老顧客遇到他,突然跟他講:「我好想念你料理的味道喔!」頓時之間,閉塞的腦袋像是被雷打到一樣,突然驚覺到:「原來,這世界還有需要我的地方。」

2011年8月,他得知磐城這個街廓將開闢專供災民做生意重生的「黎明市場」,於是,用自己在銀行剩下的一點存款,再加上政府對災民的補助款,決定自我拯救,要讓老顧客喜愛的熟悉味道重現江湖。

他來到鬼街,年輕的松本先生還幫他找來一些義工,大家共同打造全新的日本料理店,義工們特別讓北鄉先生抹上第一筆油漆,他笑了,也鼓勵自己,從此要笑、要大聲地笑,讓大家看見他不再悲傷;而且,他要把這間日本料理店當作「元氣中心」,希望自己的正能量也能影響其他的災民,這樣,才可能有復興的一天。「家園土地可以被摧毀,但人不能從此頹廢不振,那只會讓災區更雪上加霜!」


這也是為什麼我看到北鄉先生時,他總是開懷地笑,他就是這樣時時刻刻勉勵自己的,甚至,他還告訴我,他不是最可憐的,因為他擁有一身的廚藝,換個地點可以再營生,讓人家雇用、不再當老闆也行;但他的一些好朋友都是在福島海邊捕魚的,他們可就再也無法下水,除了因為福島臨海已經受到汙染之外,他們的船隻財產也都被海嘯沖走,他強調:「對這些漁民來說,一旦不能捕魚,就幾乎是什麼可能性也沒有了!」

我很樂見北鄉先生的重生,這位歐吉桑終於在困頓中看到自己還是擁有些許幸運的,甚至,他也開始鼓勵他人,他說,「我是被客人救回來的」,接下來他會加倍服務客人,所以,他到處尋找安全的天然食材,也跟福島之外的各地漁會充分連繫,尤其,他遠到北海道訂漁獲,料理店的干貝和北寄貝就是來自北海道。

不再使用家鄉福島的漁產,這在情感上是很莫可奈何的,北鄉老闆現在時時刻刻都充滿元氣,他還大聲地告訴我,他最拿手的就是做生魚片沙西米,說著說著,雙手又開始料理了,他說他會比災前更努力傳達「魚的魅力」,用美味保留家鄉的滋味!

不過,笑容的背後,北鄉先生還是很想念家鄉的,他不知道哪天有可能回去站在那塊孕育他六十年的土地上,即使看一眼都好。

核災,讓人類陷入沒有答案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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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深的魅力,往往在那最關鍵的支點上,知道該用力。支點便發揮了扭轉現狀的神奇力度。細膩的陳雅琳在日本三一一震災後兩年內,三度進出重災區,她發現到,正因為能同理他人的苦難,我們才能產生「希望」的神奇力量。這本讓陳雅琳發願寫下的《希望回來了》,魏德聖導演在讀後寫著:「這不叫採訪,這是陪伴。」

而五月天阿信更是在歐洲巡迴演唱途中閱讀書稿,感動不已,他好想好想表達,一直說著「等我、等我」,終於在稿子不能再壓、要送進印刷廠的前一刻,阿信的文字來到了。

五月天.阿信〈體驗災難之神行腳過的痕跡〉

小時候,雨天過後,回到公園玩耍,不禁被土坡旁的一幅景象吸引。只見淺淺的積水,就困住了成千上萬的螞蟻,焦急地到處竄行。積水倒映藍天,不見老天對生命的哀憐,在我的心靈裡面,留下了某種不言而喻的啟發。

長大後,經過蘇花公路,總會經過一塊刻著人定勝天的大石,然而,經歷過了九二一地震、汶川地震、風災侵襲小林村,以至於日本東北三一一地震,漸漸了解,我們眼中的大浪與巨震,只是地球的一個跺腳或喘息。天地無情,災難來時我們都只是螞蟻。

對於雅琳主播,五月天與她有一份特別的情誼。那夜,我們第一次站上鳥巢,她特別與團隊走訪北京,與我們共同見證了激昂與感動的一頁。

閱讀此書,徹底顛覆了我們對一位主播的想像。她走出了光鮮亮麗的主播台,三度走入災區,深入輻射重度超標的封鎖重地,直接面對了當地受災的孩童與老者,為遠在台灣的我們暴露險境,直接體驗災難之神行腳過後的痕跡。

面對自然,也許人類還是壓抑不了那份躍躍欲試的好勝,不過經歷了這些之後,始終需要保持著一份謙卑與尊敬。


--魏德聖說:「破壞,要狠心。建設,要耐心。那『重來』呢,需要幾倍的狠心和耐心?」


  故事摘自於陳雅琳《希望回來了》。「不忘」,是對苦難之中的人們最大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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