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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品

商品編號:04400263
雖然苦,還是想活成令人羨慕的樣子:那些在都會流淚築夢的女子們
北京女子图鉴
作 者:王欣
出版社:圓神出版社
系 列:圓神文叢
出版日期:2020年02月01日
定價 350 元
優惠價  -21%  277 元
內容介紹

★蟬聯當當網都市小說榜冠軍180天,好評留言逾30,000則!
★精準描繪出離鄉背井在外地打拚的矛盾心情
★改編優酷季播電影「北京女子圖鑑」四部陸續熱映中,好評登場
★當當網讀者推薦──
.真實得讓人難受,那些苦痛哀樂,在貌似平淡的字裡行間深沉得猶如下墜的稻穗。
.作者對於人生際遇的描述有張愛玲的味道,對於人性的比喻也有錢鍾書的辛辣。
.別人的人生,我居然看哭了。

「很苦吧?這一路走來,
但終於還是離夢想近一些了。」

懷抱著夢想與憧憬離家北上,或許不必背負著衣錦還鄉的包袱,但至少不允許自己哭著回家。於是過年出手一定要大方、失戀也只能在自己的小房間裹著棉被哭、身形打扮得努力跟上時尚的標準。而電話那頭,永遠只能跟爸媽說:「我很好。」

我們怕窮、怕錯愛、怕失敗、怕孤單……但更怕一事無成!

「終於我們學會了與寂寞相伴,而不是被寂寞打敗……
十一個故事,刻劃出了成千上萬個隻身在都會築夢的影子,
究竟,令人羨慕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作者身為時尚雜誌編輯總監,十幾年來看遍了無數女子在都會生存的種種辛酸與努力,耗時2年,採訪超過30個人,寫出這部以當代都市女性為題材,對所有出外人充滿善意與理解的作品。

▎蛻盡了青澀和懵懂,長大後誰不是離家出走?

在都市裡看不見星星,有什麼關係?在這裡,妳看得見明星、看得見高樓大廈、看得見生活的趣味,同時,也看得見自己的夢,看得見它如何從一個不可名狀的念頭,漸漸被這城市滋養、發芽、長出脈絡、深深扎根,最終結成果。

▎「夢想不能當飯吃」,妳是否也曾在挫折連連後這樣告訴自己?

當初為了築夢的我們,到城市後才發現,夢想並不是努力向前伸出手就能搆到的,很多時候,為了活,我們只能忍著淚、忍著痛放棄夢想,但卻又隱隱不甘就此放手,在兩者間不斷掙扎著。

▎在邊流淚邊築夢的日子裡,妳何嘗不想讓爸媽放心、不想被人看扁?

明明過得辛苦,卻還是在電話中笑著跟爸媽說「我很好」;看到朋友們個個過著輕鬆寫意的生活,仍逞強地說「我不比他們差」。在前往夢想的路上,妳總是不願認命,拚盡全力也想活成令人羨慕的樣子。

在這本書可以看到不一樣的人生,或許是世界上另外一個妳,
願妳在故事中找到自己拚盡全力的影子,無論何時何地,因為妳值得。

作者簡介
王欣

一九八二年生於貴州。二〇〇四年大學畢業,二〇〇六年以撰稿人身份進入時尚媒體,後成為編輯、專欄作家。二〇〇七年以「反褲衩陣地」為名活躍於網路。二〇一四年底,從編輯總監崗位辭職後,開始寫個人公眾號(@反褲衩陣地)。目前微博粉絲有兩百四十多萬,個人公眾號文章閱讀量均超過十萬。

目前已出版《北京女子圖鑒》《在不安的世界安靜地活》《致我們總被戳中的人生》等作品,《在不安的世界安靜地活》持續多年為當當網職場小說暢銷排行榜第一名;《北京女子圖鑒》自二〇一七年三月在個人公眾號連載起,持續兩年多,產生了廣泛的社會影響裡,引發了對當代都市女性的寫作潮流。被讀者評價為「最懂女人的作家」「當下最值得看的都市代表作家」。

繪者簡介
Hannah Tsou

鄒瑋琳,星期日出生的微醺系插畫家,擅長用可愛的手繪筆觸,描繪各種壞壞、喜歡惡作劇,但是認真生活的都市女子。插畫風格輕鬆帶點幽默感,適合疲累的下班後配酒觀看。

二○一一年開始接案,作品見於 GU、Uniqlo、Casio等各大品牌廣告及報章雜誌。

Instagram : ohhannahsunday

規格
商品編號:04400263
ISBN:9789861337050
368頁,25開,中翻,平裝,全彩
目錄

序 真苦呢,但還是想活成令人羨慕的樣子啊!

CHAPTER 1 這城市歡迎夢想與美貌

CHAPTER 2 她最後去了大理

CHAPTER 3 那個過氣女明星教她的事

CHAPTER 4 她決定去形婚

CHAPTER 5 妳能為一場失戀吃多少

CHAPTER 6 整了容會在北京混得好一點嗎

CHAPTER 7 那個從地下室住進了御金台的北漂女人

CHAPTER 8 北京安得下妳的原生家庭嗎

CHAPTER 9 那個在北京從事神祕職業的上海女人

CHAPTER 10 我在每一個城市都愛過你

番外篇 我們太太的晚宴

後記 歡迎來到北京,這城市包容妳的失敗

真苦呢,但還是想活成令人羨慕的樣子啊!

四十歲的女主角挽著備胎男走在東京街頭,迎面過來一位養眼女子,全身頂級名牌、當季新款,卻毫不俗氣,嫻雅優美。那女子挽著完美的丈夫、牽著完美的狗,盈盈淺笑,令女主角那一刻抑制不住地幻想:「如果那是我該有多好!」

「一起加油吧!因為想得到的東西還有很多!」這是《東京女子圖鑒》的最後一句台詞。

那麼,女主角在她東(京)漂二十年的人生中,得到了什麼?她,一個小地方的女生,自中等大學畢業後,來到東京,從社會住宅與民營企業的行政人員開始,奮鬥十年,才轉去國際大品牌當公關,然後再一步步往上升;陸陸續續,交往過甜而平庸的小男生;在二十多歲的時候釣高富帥失手;三十歲出頭時給一個有錢有品的老男人做情人,直接提升了生活格局,想以分手逼轉正,結果直接被分手,因為老男人才不想離婚;相親,找了標準中產男結婚,無趣、無貌,但有房;臨近四十歲時離婚,因為自己也事業有成、不缺錢,又沒孩子,何必繼續維持一段牛頭不對馬嘴的婚姻?然後開始睡小男生,無拘無束。四十歲一過,突然恐慌,擔心老無所依,想回老家,但最終還是決定留在東京,自己買了房,和認識多年的男閨密作伴過日子。走在街頭,看見許多活生生的人生贏家,又羡慕又被鼓舞,於是對自己說:「我想得到的東西還有很多。」

這麼一看,著實覺得趙雷唱的〈三十歲的女人〉有點悲傷:「她是個三十歲,至今還沒有結婚的女人,她笑臉中眼旁已有幾道波紋,三十歲了光芒和激情已被歲月打磨⋯⋯」想知道趙雷到底是在哪裡遇見了三十歲就又頹喪又老的女人?還是說中國的民謠歌手和中國的都市女子是分別生活在兩個平行宇宙中?

「姑娘,我有酒,妳有故事嗎?」

「噗!我沒時間。」

別說東京女子,無論是北京女子、上海女子、深圳女子、成都女子……三十歲,在這年頭根本就還是個女孩啊!誰能在三十歲就見夠了世面,談夠了戀愛,被歲月磨成了喪家犬?

因為是女子,再怎麼勸自己適可而止,卻永遠都有下一個想得到的東西。

《東京女子圖鑒》一共十一集,每集二十分鐘,卻容納了一個女人的二十年。所以每一集都只選取了女主角一些重要的人生節點來講—為什麼極力離開家鄉?為什麼選擇租這個地段的房子?為什麼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那樣的男人?為什麼能平靜冷漠地處理生活中的一切不易?

想一想妳自己,從四川、湖南、內蒙古、山東⋯⋯經過了什麼,才來到現在的城市,做著現在的工作,養成了現在的品位與習慣?

我們這一生的最大理想,不就是把自己過好嗎?不再重複上一代的模式,不必依賴任何人的施捨,按自己的喜好不斷修正自己,將原生家庭、成長挫折、社會現實對自己的影響降到最低,最終活成自己喜歡的模樣。

來說說我自己吧。

我小時候,非常喜歡三毛。

十一、二歲時,家人不准我讀閒書,我硬是從每天的餐費裡一點一點存出了整套三毛全集。我還喜歡去我家附近一座蕭條軍工廠裡的環形安防天橋上讀三毛的書,那裡多年無人巡邏,高高地架在大院之上。攀爬上去,坐在橋緣閱讀,任由雙腿在半空之中晃蕩。絕對寂靜的環境,配合三毛的文字,會有極強的畫面感。彷彿頭頂就是撒哈拉的藍天,半空下的廠房就是阿雍小鎮。

讀完整套之後,我會從第一本開始又重新讀一遍。反覆想像三毛在沙漠裡安的家,輪胎做的沙發、大束的野荊棘、奇形怪狀的風化石;想像她與荷西穿越沙漠到達海邊獵起一條條大魚,當場燒烤,喝水桶裡冰鎮的啤酒;想像她從絕壁悄悄攀岩而下,偷看土著女人用海水洗澡;想像她在清晨時分,背著大布袋去垃圾場拾荒,然後如獲至寶⋯⋯想像,成全了年少時的自由。而我也總是跳過荷西死後那幾年的三毛作品,因為不願讀她受困受傷,然後同樣得審視現實的苦悶。

而現實就是,我從未真正渴望過三毛的生活。

再羡慕,我也知道要靠成績才能從這裡走出去;再苦悶,我也堅信大城市比大沙漠更適合自我實現。於是,當開始為自己做主之後,我便沒再讀過三毛,並心安理得地去過她曾經最輕視的純物質生活。這樣也好,沒有渴望過,也就不需要在她死後去了解各種「三毛真相」。真相,是給堅定的膜拜者,而大部分人,都只是在某段生活之中借了她強大內心的一點力量而已。

反正我是擔不起三毛書裡的純粹。畢竟,愛得驚天動地、轟轟烈烈的後果總是分得披頭散髮、神形俱滅,而哪怕只在大理待一個月,也需要賣命一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來做經濟支撐。任何形式的純粹,都是要拿命來換的。

我自認我只願好好活著,而不是必須活得純粹。以活著為目的的人,總有不同的方式去感受純粹—所以,當現在的我偶爾在冷清時段,拎著酒獨自去電影院看一場電影,這與多年前在那座高高的天橋上閱讀三毛,感受並無不同。

嗯,我來自貴州,今年三十四歲,定居北京已十七年。我滿喜歡我現在的生活。妳呢?什麼時候來的,日子過得還開心嗎?

《東京女子圖鑒》還有兩個地方滿有意思的:女主角近三十歲時認識了一個高富帥,花了一切心思想和他交往,最後高富帥卻選擇了一個二十歲出頭、長相穿著皆甜美的網路模特兒,女主角問為什麼,男人回答他:「妳看起來太聰明,又很有自己的打算,男人通常只想選擇和傻乎乎的女人結婚。」

三十多歲時女主角又受了一點情傷,於是決定結婚。經指導,她故意穿上便宜的衣服,打扮成「好相處」的樣子去相親,很快地就挑了一個社會地位相等、其餘各方面都搭不到一起的男人結婚,她刻意對著鏡頭說:「我就是需要結婚而已,他有房,而且我們年收入加在一起有一千五百多萬日幣,不錯吧?」

如果妳獨自在大城市裡生活,事業穩定且體面,看到這兩個情節,一定會會心一笑—是啊,不明白有什麼好催婚的,真的以為我需要幫助或督促嗎?

當妳自己就能做到衣食無憂,當妳不是很需要靠另一個人來替自己增值,想結婚,實在太容易了。無須計較感覺,像考慮企業合併一樣考慮婚姻,一個體健貌端、資產良好的人,怎麼可能找不到人結婚?

我身邊有太多事業經營得還不錯的職場女性,突然有一天就一聲不吭地跑去結婚了。老公也許是朋友介紹的,也許是相親認識的,也許是多年同學或青梅竹馬,總之,絕不是她們曾經心心念念的那一個。至於配偶帥不帥、有不有趣、有什麼樣的情史,就無所謂了。

這不是妥協,這是她們為自己規畫的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步:要有穩定的家庭、可愛的子女,然後繼續做自己想做的。

相反,談戀愛的確就難了。當妳見識越多,衡量一個人的變數就越多。最開始是要相貌,然後要品格、要趣味,對品位的考評更是一門系統科學,當然,經濟能力至少也要旗鼓相當。因為談戀愛談的全是感覺,感覺絲毫不對,戀愛也分分鐘鐘灰飛煙滅。

所以,結不結婚就像喝不喝酒一樣,是一種徹徹底底的個人選擇。結婚了,是水到渠成,至少當時面對這個選項時,妳覺得沒什麼可不結的;不結婚,是妳知道妳負擔得起這種任性,就像妳負擔得起獨自買房、買車、買新款時裝一樣,放著也沒有壓力,那不如就再等等喜歡的吧。如若妳就是跟最喜歡的人結了婚,恭喜妳,妳著實擁有了令人羡慕的人生呢。

很苦呢,這一路走來。

妳也許要戰勝妳的飲食習慣,才能精瘦、健美、有線條。曾經的妳又怎麼知道,習慣了數十年的飯菜竟然全是弊大於利的高碳水化合物、高脂肪?

妳還要收拾情緒,始終盡心盡力地面對工作。如黃碧雲所說:「我極為絕望的時候總會看自己的手。對自己說:『這就是我的所有。』從來沒有什麼運氣,但我有一雙會勞動會學習的手。張開是祈求,合起來是意志,聽你說話的時候,自己握著自己。更何況,我還有頭腦與微笑呢。」

妳要坦然面對人生中所有的不告而別,無論朋友、戀人、親人。很多時候並沒有「好好說再見」這回事,必須學會少依賴一點。

對了,還要與寂寞相伴,而不是被寂寞打敗。

很苦呢,如果妳出身平凡,一切都得靠自己,但又想活得充實、開闊,令人羡慕。而且這一路還要遭遇不解、嘲諷與詛咒。

可是妳還是放不下理想與視野吧?

當妳在大學志願表上填下第一志願的時候,當妳拿著幾千塊的實習薪資也做得甘之若飴的時候,當妳仰望這城市最堂皇的樓宇,心裡想著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住在裡面的時候,當妳總對無窮無盡的新表演、新餐廳、新花樣躍躍欲試的時候⋯⋯妳早已下定決心,選擇這城市,選擇這生活。

至於最後是否令人羡慕?沒關係,就讓我們走一步算一步。

最後一個問題,妳喜歡這篇文章嗎?如果我寫一本《雖然苦,還是想活成令人羨慕的樣子》,妳覺得如何?我打算寫各種行業,各種人生,就放在我的微信裡連載,以短篇小說的形式。

一則,我覺得好玩;二則,想梳理下,共同生在這城市的我們,是怎樣成為了我們。

想看嗎?那麼這一篇就當作這本書的序吧。


內容試讀

CHAPTER 1 這城市歡迎夢想與美貌

當她每次走進公司,經過大廳那面掛滿了公司名模封面、代言的照片牆時,
她還是想留下來弄明白兩個問題:她們是怎麼做到的?她們後來去了哪裡?

大約從她十一歲開始,親戚朋友街坊熟人,就一再斷言她會成為一個模特兒。

那時她已長得比許多成年人還要高,一百六十五公分的個頭往同年齡的小孩中間一站,立刻呈現鶴立雞群的畫面。兩根竹籤似的長腿、一張小臉,每每被大人看見,留給她的總是這麼一句:「這麼高的個子,將來一定會當模特兒!」

在她生活的南方小城裡,所有人對模特兒的認知,全來自早期的春節聯歡晚會。那時候的春晚節目一定會有時裝表演,幾個濃妝豔抹、燙著時髦卷髮的女子,在春晚的舞台上踩著鼓點,來回展示樣式新穎的新潮時裝。觀眾分不清楚她們誰是誰,唯獨深刻記得:她們每一個人都比在旁邊伴唱的女歌星和伴舞人員高出一個頭。

她的父母並不認同旁人給予她的職業預言。這對普通工人夫婦堅定地認為,他們的女兒將來一定得考一所好大學,選一個未來不愁找工作的科系,然後安安穩穩地結婚生養,不必露宿風餐、事事求人,才是最大的幸運。而她一枝獨秀的身高,是達成這一未來的有力輔助──為了爭取體保生的資格,十一歲那年,父母託關係在業餘體校裡找了個籃球教練,在課餘時間教她打籃球。

十六歲時,她長到了一百七十九公分,成為高中校籃球隊主力,同時也考到了二級運動員的認證。但她卻漸漸發現:自己既不愛籃球也不愛讀書。她不想變成職業女籃選手,在日復一日、高強度的體能訓練中,練出充滿爆發力卻毫無美感可言的小腿三頭肌和肱二頭肌,透過攝取大量的牛肉與蛋白質,長出和男人一樣的強壯身形;至於課業,更是有心無力。每天動輒兩到三小時的籃球訓練後,她在上課時就能睡著,回到家裡也累得不想複習,腦袋裡只機械地迴盪著籃球砸在地板上又不斷騰起再砸下的聲音。

某一次下課休息時間,她隨手翻了翻女同學的時尚雜誌,猛然想起童年時別人最常對她說的那句話,於是,她萌生出了一個念頭:以後要是能當模特兒也滿好的。

結果她還是借助了籃球的術科優勢,考到了南方大城的體育學校。這雖然偏離父母設定的目標不少,但他們依然感激地認了命。那一年,她十八歲。

大一暑假前,國內某著名模特兒經紀公司的工作人員來到學校,熟門熟路地找到各系所的院長,委託他們安排面試所有身高超過一百七十四公分的新入學女學生。有經驗的學姐告訴她:「這是選拔參加該公司一年一度全國模特兒大賽的內定選手,如果選上了,保證能得名、簽合約。」

模特兒公司那母儀天下的男總監在見到她後,當下即拍板決定,希望她參加當年的模特兒大賽。在全國各所體育院校裡,個頭高的女孩不少見,少見的是,個頭高且勻稱、沒有多餘脂肪亦沒有過度肌肉、輪廓分明、臉小精緻、頭肩比例完美的女孩。男總監對她循循善誘,說模特兒是很有前景的職業,中國所有名模幾乎都出自他們公司,參加完比賽,簽約後去北京發展,廣告多、演出多,接觸的也多是各行各業的菁英人士,若發展得不錯,還能代表中國參加世界模特大賽,走向國際……

她並沒有隨著男總監為她描繪的壯闊藍圖想到巴黎、米蘭那麼遠,只想著哪怕能去海南島免費旅遊一次,也就值得了。

與模特兒公司私下達成協議後,果不其然,在該公司當年模特兒大賽的地區分賽上,她以冠軍的姿態順利進入全國總決賽。九月裡,她去了三亞,一邊玩一邊比賽,最後拿了總決賽的季軍及「最佳上鏡獎」。

大賽之後,她暫時回到學校。沒多久,模特兒公司的經紀人就打電話來催她—照規矩,每年大賽的十佳模特兒全部預設簽約成公司的職業模特兒。她做為當年大賽的第二名,公司更是為她重點打造了一系列的推廣與包裝,所以,她必須速來北京。

掛了電話,也不知怎的,巴黎、紐約的輪廓突然就浮現在她眼前,她平靜且迅速地辦好了休學手續,買了一張單程車票,終點是北京。

來北京西站接她的是公司的小助理。兩人叫了計程車之後就直接去了公司,這次比賽所有獲得名次的人都在,各有各的風塵僕僕。母儀天下的男總監再度露面,少了客氣,短短幾句寒暄後,開始宣布政策:「在場各位從今天起便是公司正式簽約的模特兒,必須遵守公司各項規定,所有模特兒工作需聽從經紀人調度,不可私自承接任何形式的商業合作,違者將面臨訴訟賠償。公司原則上不負責個人食宿,有需要的模特兒可自行承租公司已經聯繫好的宿舍,四人一間,租金每人每月兩千元……」

她和其他三位模特兒一起住進了宿舍。四個女孩在比賽時就認識了,彼此毫不陌生。在北京安頓好以後,她們時常興致勃勃地結伴逛超市、買菜、做飯,小心翼翼地摸索、探尋這城市除了宿舍以外的部分,閒暇時在宿舍傳閱時尚雜誌,分享化妝心得,一起憧憬五彩斑斕的模特兒生涯。

沒多久,公司開始派工作給她們,全是各類服飾博覽會走秀,天南地北,不一而足。她和一些新老「名模」(凡是在該公司每年模特兒大賽上獲得全國名次的,均會被授予「名模」稱號)坐著火車從最北邊的牡丹江、齊齊哈爾到最南邊的東莞、石獅,在一家家大型商場、展覽館、體育館門前,穿著旗袍、羊毛衫、婚紗、廉價的晚禮服,走過一條條用簡易鋼架搭起來,再鋪上三合板並蓋著紅地毯的天橋。每走一場,分給她的酬勞從兩千到八千不等,在一些極其偏遠的服裝展銷會上,她們前三名模特兒完全以明星之姿出場,酬勞亦水漲船高,分到每個人手裡,有時竟有兩萬甚至四萬元之多。相比之下,只有十佳稱號的「名模」,行情相當慘澹:稍微大型的服飾博覽會走秀只用歷年前三名,分到十佳手裡的活動,往往是遠在湛江、柳州等三線城市的車展開幕活動,抑或近郊縣房屋的開售儀式—前者需要她們打扮如本地夜總會坐檯小姐般,站在並不高端的家用汽車甚至家用小貨車旁搔首弄姿;後者幾乎得全掛武藝上場,十佳不但得繞著房屋走秀,有時還得拾回兒時學過的琵琶、古箏、揚琴,有模有樣地來一段才藝表演。

日子稍一長,和她一起來北京的女孩,漸漸消失。她們沒有一個人願意再接小地方的走秀工作,舟車勞頓、收入微薄是一回事,心裡的難受不言而喻。於是,一些模特兒和公司協商提前解約回了老家,另一些被公司死活不放的模特兒選擇了消極怠工,夜夜去混夜店。

最絕望的時候,她也和學姐們去夜店。幾個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又漂亮的女孩往舞池裡一站,根本不用消費,半小時的工夫便會被坐在位置上的男人紛紛邀去喝酒。為了取悅她們,男人們開頂級的威士忌、疊香檳塔、一擲千金。她看向周圍,看到那些腿短腰粗的女生也穿超短裙、露肚裝,站在舞池裡卻無人問津、神情落寞,那一刻,她有了一些優越感。

但她從不和任何一個男人回家過夜,無論他們開保時捷、賓利。她才十九歲,年輕貌美,又有收入,涉世未深,對金錢沒有更多想像,對愛情的理解也很直觀—當然要自己喜歡、要一見鍾情,明豔少女向來都要配英俊少年。至於那些有著大肚腩、微微禿頭的世故男人,無論對她如何展現風度與殷勤,她的想法只是:我爸要是知道我跟這些男人混在一起,一定會打死我的。

漸漸地,她便不去夜店了,她本來也不愛喝酒。最可怕的是,三不五時便有學姐學妹在宿舍裡號啕大哭,說自己懷孕了,然後沒過幾天,她們老家便會有人來,幫她們把東西收拾收拾,再把她們接走。

她再也沒見過她們。

直到第二年模特兒大賽的新科前三名模特兒也簽約來了北京,她仍沒有拍過一本正經的時尚雜誌。父母常打電話來勸她回家去高中當個體育老師,她也動搖過。然而,當她每次走進公司,經過大廳那面掛滿了公司名模封面、代言的照片牆時,她還是想留下來弄明白兩個問題:她們是怎麼做到的?她們後來去了哪裡?

她在這家公司待了三年,轉眼二十二歲。

期間,她登過幾次時尚雜誌的內頁,好歹能說服父母她在北京的確做的是正經模特兒的工作。不過主要收入來源,依然要靠臨演、車展、拍產品型錄。

一天,負責帶她的經紀人對她說:「我要跳槽了,妳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剛聽到這個消息,她有點愣住,不知道該如何取捨。經紀人又說:「妳留在這裡不會再有發展的。這我太清楚了,這家公司一心靠辦各種名目的模特兒比賽賺錢,妳想想,他們去保定、荊州這樣的小城市,隨便辦一場年輕模特兒比賽,光報名費一個人就一千兩百元,這還不算進了決賽後,還得教四千三百元的培訓費,一場比賽下來,從選手、贊助商兩端又能賺到多少錢?誰還有工夫來經營模特兒啊?跟我走吧,這幾年我看妳成長得還滿快的,正好妳跟這邊的合約也要到期了,我去的新公司完全以經紀模特兒、打造頂尖名模為主要業務,我們是自己人,去了那邊,我一定會好好把妳培養起來!」這一番話深深打動了她──這幾年來,她眼看著每一屆的前三名名模和十佳們熱熱鬧鬧地來,又沿著自己走過的老路,坐著火車四處上通告,然後灰心,然後喪氣,然後四散不知去處。沒有一個從這裡成功地走去巴黎、米蘭。

那時候她正跟公司一個男模談戀愛,她問經紀人能不能把男朋友一起帶走?經紀人面露難色,說:「現在市場對男模的需求太少,妳男朋友也不是最頂尖的,新公司主要經營女模,真的是幫不上忙。」

她忐忑不安地回家與男朋友商量此事,男朋友果然勃然大怒:「妳找什麼麻煩啊?妳真的以為自己能去巴黎走秀嗎?」

她本來還有點良心不安,看到男朋友如此蠻橫不講理,氣就上來了:「你憑什麼說我不能?我現在走一場秀四萬元,別的女模也就八千元!你多少?才三千吧!現在中國的模特兒你給我用力數,下一個要紅也是我!」

男友氣急,說:「我不想和妳瞎扯,我說老實話,我是不打算繼續做了,這北京沒什麼好待的,妳要是還想跟我好好交往,就跟我一起回黑龍江。」

幾乎沒有猶豫,她說:「你回吧,我要留下來。」

她跟著經紀人一起跳槽了。新公司果然只有單純的模特兒和單純的經紀人,沒有做演出的、辦比賽的、搞政府關係的。老闆很看好她,那幾年中國時尚媒體正在經歷版權化,本土時尚雜誌的每一頁內容統統力求做到跟外國版的相差無異。於是,長相很歐美風的模特兒在那幾年格外吃香。她恰恰有一張五官生動的巴掌小臉,深眼窩、高鼻梁,連雙眼皮都是歐美人獨有的平行全開那種。老闆帶著她見了一輪雜誌主編和編輯,又找來了頂尖的時尚攝影師幫她拍了一套模特兒照片,經紀人每天透過訊息和飯局與編輯們扯交情、推薦她。他們在她不知不覺間,已經替她鋪好了成名的路。

第一次榮登封面的某二線時尚雜誌出刊時,她買了一箱寄回老家;緊接著,當年十一月的國際時裝週,她接下了超過百分之七十的設計師主秀,每日從中國大飯店到北京飯店來回穿梭,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中國時尚媒體的視野裡。時裝週閉幕時,她毫無疑問地登上了當年前十佳職業時裝模特兒一席。手捧獎盃佇立在漫天彩屑絲帶之下,她再次從鎂光燈的光圈裡,看到了巴黎的影子。

但她竟始終沒有去成巴黎。

她很努力,成名之後,雜誌一本接一本地上,廣告一個接一個地拍。為了強化自己的歐式輪廓,她去打了豐脣,讓原本單薄的小嘴脣,一點一點地變成了歐美名模招牌式的肉感嘟脣。一切正按照她努力經營的方向發展時,「呼啦」一聲,中國時尚圈的風向變了。

也就是她登頂中國前十佳模特兒之後的兩年不到,時尚媒體完成了版權化進程,中國正式成為全球奢侈品又一巨無霸市場,刻意迎合本土市場的國外品牌和逐漸自身覺醒的本土時尚媒體,開始啟用具有典型本土特色的模特兒面孔。

在那段時間裡,她眼睜睜地看著曾經從同一個模特兒比賽出身,甚至連名次都沒有的丹鳳眼、矮鼻梁、瓜子臉女生一躍而上,成為雜誌及品牌御用。這種長相的模特兒,那時常被評委、經紀人私下評論「長得不夠洋味」。此時,「不夠洋味」的成了「洋味」,「長得洋味」的成了「土味」。在幾本國際雜誌的持續力推下,各路細眼、窄臉、單眼皮的模特兒霸占了本土所有時尚雜誌的封面及內頁,各家模特兒公司大量換新,從各地蒐羅來曾經被認為「只是長得高但不夠美」的特色新面孔,連每年的中國國際時裝週的時尚大獎也轉換了風向──近幾年的年度十佳職業時尚模特兒都是細眼、窄臉、單眼皮,深目、高鼻、雙眼皮的女生一個都沒看見了……

她在公司的地位沒有因此下滑,老闆和經紀人一直感念她的好,三人的合作,絕不只僱傭關係,國內的走秀代言、拍廣告,好機會全都給了她。只是去巴黎、紐約走秀、簽國際代理經紀公司這件事,由不得老闆和經紀人。屢次力推她,屢被練成了國際化審美的經紀人、編輯回絕,她被動地在國內做模特兒一姐,接下那些去巴黎、紐約走秀的名模無暇應接的本土廣告和商演。終於意興闌珊。

如今,偶爾在報刊上看到關於她引退後的生活報導,媒體對她下了一致的定義:中國一代超模。嗯,只是中國的。

後來,她在東三環最時髦的一家健身房見到了前男友,他也沒有回黑龍江,而是在那裡當起了健身教練。他個頭比一般男模矮一些,肌肉過於發達,這在做模特兒時都是劣勢,進了健身房卻變成了搶手貨。中年女會員們買他的課時,一買就買一百堂,他頗有技巧又恰到好處地扶著女會員的腰,在耳邊輕聲細語地鼓勵她們:「加油,妳看妳的馬甲線都開始出來了。」

她一進健身房,女會員們立即指指點點:「看,那是誰誰誰。」無不豔羨。

出了健身房,她看見前男友坐進一輛跑車,他也遠遠就看見了她。她對他笑了笑,太明白這其中的況味。前男友也尷尬地回她一笑。上車後,她仔細回想剛才的交會,突然想起前男友對她笑的時候,眼裡出現過一抹稍縱即逝的淚光。

想到這裡,她坐在車子裡號啕大哭──她明明是那麼有目標的人,沒想到最終竟和他一樣,得過且過,丟失了方向。

她二十四歲的時候,大批十八、九歲的細眼女生橫掃本土時尚圈。她頓時被嫌棄成了「老模」。工作再度被拉回拍保暖衣廣告、拍國產品牌時裝型錄。

那次,她被請去替某個新創立的奢侈品特賣網站拍形象廣告,在片場認識了該網站的執行長。執行長個頭不高、海外歸國背景,四十歲不到,斯斯文文的,襯衫外面套了件毛背心,休閒褲也看不出品牌,只有一雙訂製鞋及手上剛問世的寶馬X6鑰匙,證實了他的成功。這個奢侈品網站從做網路代購起家,慢慢引來了投資客注意,又被國際同類電商集團入資控股,正是風生水起時。在片場,執行長頗為照顧她,她不再引以為傲的「洋味臉」,在理工科男人眼裡,是絕對驚為天人的美。

之後,執行長開始與她約會,又驚奇地發現:儘管她出道多年,圈子裡起起伏伏許久,卻難得的單純。

她隱瞞了和前男友的那一段,只說自己這些年忙於走秀,無暇他顧。她說男模更加慘澹的行情注定了模特兒間的愛情經不起金錢考驗,她見多了男女模為了更好的生活,對彼此決絕抽身,踏入潔淨,洞穿了男模俊朗外表之下更加空虛和不堪一擊的內心,所以,她沒有接受過任何一個男模的交往請求。

之後,她的野心驅動著自己,忘我地工作,在成名過程中,不是沒有位高權重、身家優渥的男人對她示以好感,那時的她,眼見登頂在望,一隻腳已經踏入國門,青春正待無限展開,哪裡還會顧惜本土燕雀的一點點青眼?現在她的全盛時期已逝,一骨子的心氣亦啞然泯滅在胸口,何來野心四露,人心不足?旁人看去,怎麼能不是清白簡單呢?

她打電話回家問能不能嫁,她媽媽問:「不拚了?」她支吾一聲,說:「累了。」她媽媽又問:「是什麼樣的男人?」她答:「開公司拿投資分股票的男人。」她媽媽在電話那頭第一句:「對妳好嗎?」她回答說:「滿好的。」第二句她媽媽大呼:「幹嘛不嫁?」

她的婚禮辦得異常隆重,執行長包機把她老家那邊的親朋好友共三百多人全部接來北京,住在五星級的飯店裡,又砸重金帶她去巴黎訂婚紗、訂婚戒,飛機降落在戴高樂機場時,她在心裡悶哼了一聲:「最終還是來了。」便再無言語。婚禮當天,一堆名模姐妹淘紛紛盛裝亮相,一面真心誠意地表達忌妒她、羨慕她、恭喜她,一面擦亮了雙眼拿著香檳,遊走在宴會上,尋找屬於自己的未來。親朋好友走進她名下近三百坪的婚房別墅裡,無不嘖嘖感嘆當年是如何準確地預見她當了模特兒以後的輝煌未來。

結婚後,執行長急著要孩子,第一年她便懷孕了,立即解除了身上所有工作合約,專心安胎。頭胎是個男孩,全家人大喜過望,老大一歲不到,她又懷孕了,在第三年再度生下一個男孩,徹底做了全職母親,陪孩子、陪老公。

她漸漸明白了錢的好,心裡也便不再糾結了──巴黎、米蘭、紐約、東京她想飛就飛,北京、上海、三亞、成都處處置產,她輕鬆買成各大品牌的VIP,本來就是前名模,如今品牌在國內做活動,總會邀請她做為嘉賓,坐在秀場第一排。她冷眼看著一個個後起之秀在T台上走,心裡想的是:「這件衣服我穿一定比她好看。」

現在老公和她計畫著,等這兩個孩子大一點,還要再一個女兒。

有時候她想起這一路走來,唏噓是有一點,但終究覺得,這美貌沒有浪費。面目全非,總比一無所有好一點吧?

某個春日下午,她在家裡閒適地翻著時尚雜誌,看到細眼睛超模仍馬不停蹄地在世界每個角落,日夜顛倒地走秀拍片,心裡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年紀也不小了,都這麼老了還在外面晃蕩,以後嫁得出去嗎?」

電光石火間,她突然明白過來:那些在模特兒公司牆上留下照片與榮譽的前輩超模,最後去了哪裡。


CHAPTER 6 整了容會在北京混得好一點嗎 

我們的身體,並不是武器,而是容器。
它安放著妳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它還要盛放妳這一生得到的愛──不只是相互占有的愛,還有家人的愛、妳的自愛。 
好好愛惜妳的容器,不要讓它千瘡百孔,不要讓那些真正寶貴的東西,最後像流沙一樣從妳身體裡滑走。

她當然一眼就能看出來誰整形過。

不單是技術層面,更多的是言談舉止的細節、從內而外的樣子。一個天然的美人早已習慣了讚美,並不會有特別多的小動作,她們不會對著一切能反光的東西,下意識地照鏡子,也不會過多地談及長相──無論是自己的還是他人的。如果在成長過程中沒有受過特別的傷害,她們通常很從容,亦很天真,一副被保護得很好的樣子,於是才有那種所謂的「美,而不自知」;而整形成癮或者在整形以後終於得到差別對待的那些,總有或多或少的自戀以及攻擊性。她們喜歡穿暴露身體的衣服,毫不介意在人群之中搔首弄姿──一種充滿報復意味的自信。在微信朋友圈裡,時常會看見她們藉他人之口的自誇:充滿肉麻的示愛求歡對話截圖,假意抱怨被人不斷騷擾搭訕。無一例外地,整形依賴者都是容貌決定論。她們非常喜歡以貌取人,對所有人的歧視只基於一個字:醜。在整形依賴者看來,醜,比癌更可怕。彷彿她們越是惡狠狠地嘲諷他人的穿著長相,就越能與曾經的自己惡狠狠地劃清界線。

她當然知道如何分辨──算起來,她在北京這家大型醫院的整形外科,也執刀十年了。

這十年,往門診一坐,除了就診者手裡拿的參考照片不斷在變化,每個人來就診的期許一直以來都是如出一轍:把我弄漂亮一點。

她看著那一張張臉:平庸的、欠缺的、苦難的、模糊的、飽經風霜的、尚不諳世事的臉,再替她們測算出要經過多大的工程、付出多高的代價才能讓她們與參考照片上的臉發生重疊,而坐在她對面的人絕少為難、猶豫,無論她說什麼,哪怕是告知有生死攸關的風險,她們依然很俐落地就答應,比決定晚飯吃什麼還快。

這時常讓她好奇:從這個手術室裡走出去的每一個人,她們後來真的過得更好了嗎?

「那當然,姿色改變命運。」

說這話的,是她的一個常客患者,叫尹娜。三十二歲,兩個男孩的母親。丈夫是某傳媒公司老總,比她大了近二十歲。

尹娜二十五歲時做了人生第一個整形手術:隆胸。那便是她主刀的。那時尹娜還是百貨公司某化妝品櫃檯的銷售人員,負擔不起其他幾家著名的私人整形醫院的費用,聽朋友介紹,才來了這家公立醫院。尹娜和所有第一次接觸整形,或者說第一次消費奢侈品的顧客一樣,免不了小市民心理:既然花了這麼多錢,那就要買一個最大的。於是,她和尹娜有了分歧:尹娜要求隆成一個不可理喻的罩杯,她極力勸阻,告訴尹娜胸部過大對健康的危害,告訴她漂亮的胸形要和身高肩寬成比例,尹娜本來怎麼也不聽,直到她說:「隆得過大,手感也不真實,男人也都不傻。」果然,尹娜立即作罷。

大半年後,尹娜特地掛了她的號,要做隆鼻手術。她從尹娜手上的鑲鑽伯爵腕錶讀出了尹娜的近況,也才確信上一次隆胸手術做得非常成功。她問尹娜想怎麼做,尹娜說:「都聽妳的。」

自此,尹娜每隔三五個月便會來找她微調。一開始只是查漏補缺,都調得差不多了,尹娜也不收手,變成了推翻重建,像任性的豪客,買了一棟裝修精美的別墅,卻直接拆了又重新蓋。她不贊成,數次對尹娜說:「妳已經很完美了,又年輕,五年之內都不必再動。」尹娜非常固執:「怎麼動我都可以聽妳的,但動不動妳必須聽我的。」她生氣,想拒絕尹娜:「那妳何必非要找我?那麼多醫院!」尹娜笑了笑,發自肺腑地說:「不行,很多整形醫生都沒妳的審美觀好。」

幾年過去,尹娜活成了一條變色龍。看她發在社群網站上的照片,某些階段她眼眉之間有范冰冰的風情,某些階段她少女感十足如同楊冪,某些階段她不知不覺長出了李小璐的神態,某些階段她又有了Angelababy的同款鼻子。有人評價她:「美則美矣,過目即忘。」尹娜完全不以為然:「美就行了。」 她漸漸和尹娜熟起來,一起吃過好幾次飯。她真心誠意地對尹娜說:「我每天都要見大量的人,妳其實什麼都不必整,已經是一個美人了。」

尹娜說:「妳知道我和我老公是怎麼認識的嗎?」

尹娜第一次見他,那時他還是別人的老公,陪著當時的太太來尹娜的櫃上買護膚品。尹娜認識他太太,是VIP顧客。高瘦而清簡,剪一頭俐落的齊耳短髮,愛穿灰色和駝色,從來不買彩妝,只買最貴的護膚產品。說話言簡意賅又不容置疑,是一個製片人。尹娜恭維她:「太太好福氣呀,先生一表人才的,又肯陪妳逛街。」然後飛了個欲說還休的眼神過去給他──不是輕佻,是一種銷售技巧而已。

後來他單獨來了許多次,因著太太生日、丈母娘生日、女客戶生日……請尹娜幫他選禮品。稍有姿色又有經驗的櫃姐,誰不明白這是怎麼個意思?心照不宣罷了。他願意源源不斷地來買貨,她又何必跟錢過不去?

就是在那段時間,尹娜去找她做了隆胸手術。沒有什麼特別原因,只是感覺到了即將光臨的命運,而那命運恍恍惚惚提醒她:「妳得去隆胸。」尹娜不是沒想過,自己和他太太的不同──的確是完全不同。一個清淡無味,一個活色生香,彷彿生菜沙拉與八寶飯,絕對不可能同時上桌。這麼一想,她就覺得要去把胸再隆大一些,徹底與他的小胸太太區隔開來。

他果然來約她,尹娜扭捏了一下,說這麼做不合適。直到他悄聲對她說:「我離婚手續都辦完了。」然後他等到她下班,就近去了商場旁邊的飯店吃飯。在飯店裡的義大利餐廳上,他問了尹娜的出生年分,毫不猶豫地點了酒單上最貴的一瓶同年分紅酒,當著尹娜的面表演晃杯、聞香、品酒,又循循善誘地指導尹娜如何用舌尖找出藏在酒體裡的野莓、巧克力與皮革,輕描淡寫地告訴她:「這瓶酒值一個愛馬仕包,而且包包年年產,這個年分的酒卻喝一瓶少一瓶。若不是特別的人,才不捨得開。」尹娜很感動,但最主要是對即將開啟的新世界感到無限憧憬—之後她才明白,這是老男人用得最順手的標準手法。Petrus雖珍稀,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何況,一九八六年的Petrus評分並不高。

然而當時酒不醉人人自醉,飯一吃完,他們就上樓了。整個過程中,他著了魔一般地反覆念叨:「寶貝,妳的咪咪好美啊!」

他帶尹娜去見他的哥們兒,尹娜默默拿出銷售技巧,陪聊、勸酒,三兩下就賓主盡歡了。他哥們兒誇她:「妳知道嗎?老周的前妻可是我們大學時代的女神!學習好、家世好,現在事業也做得好。就是人太清高,總擺著一個架子,直到現在對我們都愛理不理的。小尹妳不錯,大大方方,甜美可人,是個好女生。」

尹娜在心裡冷笑:「我要是他前妻那樣的背景,我也會擺著架子。你們這些男的,誰又真的懂得欣賞陽春白雪?還不都是演給別人看的。一轉身巴不得脫了褲子跳進酒池肉林,吃相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在你們眼裡,我也就只是一塊好肉。」

錢鍾書說:「老房子著火,沒得救。」也就半年,老周就向尹娜求了婚。他們的戀愛,沒有高雅的音樂會,沒有事業上的齊頭並進,沒有兩個人際圈子的融合,最多是尹娜小女兒般的賣乖撒嬌,老周帶她無論吃什麼、喝什麼、見誰去哪,尹娜都一臉崇拜,能用一百種語氣說出「老公你好棒」,老周用前半生找到了人生的意義,現在只想從他的女人身上找到做男人的樂趣與自信。

「既然老周那麼喜歡妳,妳又何必整來整去?」她問尹娜。

尹娜說:「妳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辦雜誌、拍影片,每天見的全是女明星。一回來就跟我說:『誰誰誰本人真漂亮』──行啊,既然他喜歡,我就變成誰誰誰吧!」

「妳那麼在意他?」

「不,我只是在意現在的生活。」

雙眼皮、隆胸、隆鼻—這是每天重複最多的三檯手術。

還有一個熱門手術,除了整形外科醫生,誰都不相信願意做的人堪稱絡繹不絕。來做這個手術的,有一類是像尹娜那樣年輕時髦的女孩子,臉上已經整得差不多了,往她面前一坐,支吾半天,最後還是會不好意思地說:「醫生,那個,我男朋友吧,滿介意這件事的,您幫我補補吧。」

這些濃妝豔抹、衣衫撩人的女子,大多摸透了男人的心理──男人才懶得細究女人的過往,琢磨女人是否表裡如一。哪怕兩人就是在夜店、在交友軟體上認識的呢?只要看起來是那麼一回事,男人就滿足了、得意了;而她也明白這些女子的心理──和整容一樣,不過是努力為未來的生活加個籌碼。

還有一類,是青春期的女孩子。她們當然不是自願來的,而且很奇怪,幾乎都是爸爸帶著來的。女孩子們不說話,任由爸爸說:「醫生,小孩子不懂事,騎自行車的時候太不小心了/跳鞍馬的時候不小心摔著了/練跳水的時候姿勢不對受傷了⋯⋯您幫她恢復一下吧!」

她是醫生,再不理解,也要滿足患者的需求。只是,她對這個職業開始產生厭惡,也是因為這樣一檯手術──那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才十六七歲,已經可以預見她順風順水的未來。依然是父親帶來的,氣惱地說:「上體育課的時候不小心,需要盡快動手術。」

女孩抬起頭,直直地望著她,說:「不是這樣的,醫生。我不想動手術。」

「啪!」一個響亮的耳光抽過來,在女孩臉上留下清晰的指印。

她心疼極了,趕緊護住女孩,對父親說:「大哥,別為難孩子!她真的沒做錯什麼!而且她都這麼大了,有權利自己做選擇。」

父親指著她的鼻子罵:「妳有孩子嗎?沒孩子就別囉唆!我這是為她好!她有什麼權利選擇?我是她的監護人!我簽字同意做,就得做!」

她氣憤極了,說:「你要是真的為女兒好,就不應該覺得她低人一等!」

父親幾乎惱羞成怒,要衝過來打她。女孩大哭起來,說:「爸爸!我聽你的!我做!」 她永遠忘不了手術檯上,那女孩羞恥而委屈的眼神。她摸了摸她的臉,說:「沒事的,沒事的。」 女孩把眼睛閉上,再也不說話。

手術結束,過了沒幾天,她聽急診室的護士講:「妳還記得前陣子來妳這做修補手術的女孩嗎?昨晚在家割腕了!天哪,那傷口深的,真對自己下得了狠手!家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失血過多,沒搶救過來。滿可憐的女孩,長得那麼漂亮。」

護士一走,她就把門診室的門關上,號啕大哭。她覺得這是她造成的一次重大醫療事故──如果她堅持說服女孩的父親,哪怕拖延著不幫忙安排手術,那女孩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她沒有修補好任何東西,反而親手弄碎了那女孩驕傲而乾淨的心。

她生平第一次責罵自己:「幹嘛非要當整形外科醫生?」

研究生階段要分方向的時候,她並沒有猶豫。

男朋友問她:「當整形醫生效益好、賺錢快嗎?」

她說:「不是。我從小就喜歡美的東西,而且整形外科是一門純粹的手藝工作,我比較有信心。」

男朋友有些失望,說:「我爸媽還以為妳會做正經的醫生呢。」

她不悅,問:「這哪裡不正經了?」

那時他倆已經在談婚論嫁,彼此都不想發生爭執。她忍住了追問這關他爸媽什麼事,他忍住了說出他家人的真實意圖。她認定他,是因為實在沒有時間考慮別的可能。讀八年臨床太苦,若不是大一的時候還有閒工夫上網,因此在同個聊天室認識了男友,她說不定就單身到了現在。男友當時很誠懇,說自己就想找個學醫的女友,學醫的人務實。所以認識她以後亦很珍惜:固定聊天、見面、約會,每日訊息噓寒問暖,每週看一次電影,情人節有玫瑰,耶誕節有必勝客,談不上激情四射,卻也沒什麼不好,相處幾年就順理成章地走到了「沒有理由不結婚」的境地。某一次過年,他帶她回了河北老家,與他的父母相處幾天後,她有點感覺到他說學醫的人務實,大概是指和學醫的人過日子很實惠。」

男友出生在河北南部一個沒落的工業城市。母親早早退休了,父親是公家機關單位編制。像所有的小城家庭一樣,一家人住在九○年代初的國宅,日子並不富裕,只得自覺地把對生活的欲望和標準壓縮至最低。全家最重要的投資,便是下一代。男友是本地少數幾個考上一流名校的文科大學生,這讓他的母親常年保有一口心氣,而不是在漫長無望的消磨中變成一顆散了蛋黃的雞蛋。

他的父母提前知道她是一流醫學院的高材生,從見面到相處,始終洋溢著一種客套的親熱。除夕夜晚上,她累了,先去睡。迷迷糊糊睡到深夜醒來,客廳裡母子倆還在看春晚重播節目守歲。摻雜著歌舞昇平,她聽見了母子的對話:

「她哪裡人?」

「蘇州的。」

「南方女人倒是滿會過日子的。她家裡還有什麼人?」

「好像就剩下她媽,她爸死得滿早的。」

「你倆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等她讀博士吧。」

「抓緊,找她這樣的滿好的,我跟你爸老了,你倆也好照顧。」

「我知道。」

我什麼樣?

第二天起來,她站在鏡子前仔細端詳自己──個頭不高,五官稀稀疏疏的,大概像爸爸。唯獨一雙手,精緻、小巧,必然遺傳自媽媽。

要是樣子也能像媽媽該多好,媽媽以前那麼美。

一想到這裡,她又是一陣難過:「都怪我。」

「媽媽,我會治好妳的。」

媽媽曾是鎮湖最漂亮的繡娘。

從蘇州城區往西三十里,是她的家鄉。鎮不大,女人個個會針線。而她的母親,無疑是手藝最好的一位。在她童年的八○年代,手工刺繡幾乎要被電腦繡花完全取代,繡女們紛紛轉行,唯獨母親,繡功遠近聞名,凡是來了外賓、僑商、各級長官,鎮上就會安排母親去表演蘇繡。時常有日本客人送布料來請她刺繡,然後製成和服,母親繡一件和服的收入,相當於那些工廠車間主任的兩三倍月薪,她兩歲多的時候,父親因為心肌梗塞過世了,但母女倆的日子一直過得還算富足。

從她懂事以來,便很喜歡看母親刺繡。母親坐在繡架前,用一條手絹將頭髮鬆鬆地紮起,那手絹上也是母親繡的「踏雪尋梅」。五光十色的絲線像一道絢爛的瀑布傾瀉而下,母親手上一枚極細的繡針上下翻飛,手速極快又極靜,落針如筆,在繡面上刺出錦繡山河、鳳穿牡丹。橘色檯燈照在繡品上,漫射出迤邐的光,映得母親臉若飛霞。去繡坊表演的時候,母親更美:穿一身月白色的裙子,淡淡繡了幾朵六月雪在袖口和裙袂,仔仔細細地抹了頭油,綰了髮髻,還是坐在繡架前,心無旁騖地飛針走線,如同演奏高山流水。那時小小的她就站在人群裡,聽鄰里讚美母親:「嘖嘖,世琴人美手也巧。」

「如果不是我調皮……」每每想到曾經的畫面,她又自責了起來。 六歲的時候,她和朋友們瘋跑打鬧,母親在院子裡架了個大鍋燒著旺火煮繭。白皙的蠶繭在鍋中翻騰,幾個不懂事的孩童吵著說,那一定是在煮湯圓,要撈出來吃。她爭辯說是蠶繭,並不能吃,孩童們哪裡懂,用力地奚落她:「捨不得就捨不得,還要騙人。」她氣得漲紅了臉,拿起灶檯邊的長腳火鉗伸進鍋裡夾蠶繭。母親在屋裡看見,急忙衝出來阻攔,她一害怕,舉著火鉗繞著灶檯跑,就那麼電光石火的剎那,火鉗勾住了鍋耳,把大鍋從灶檯上拖了下來,母親飛撲過去把她推開,一聲尖叫中,整鍋滾燙的開水淋在母親身上。她眼見母親白皙的背、後頸、大半前胸及側臉迅速起泡,然後破潰、露出紅肉,觸目驚心,不知所措。

受到驚嚇的孩童們哭喊著跑開,引來了街坊鄰居前來,才將母親送到醫院。她在鄰居家瑟瑟地哭了一夜,第二天去醫院,母親被燙傷的部分變成了黑色,她「哇」地一聲跪在病床前,母親虛弱地安慰她:「沒事,瑗瑗,沒事的。」

萬事萬物也許有註定,但並沒有「如果」,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母親是容易留疤的體質,燙傷雖然漸漸癒合,卻自身體各處長出了猙獰的肉痂:粉的、紅的、紫的,蜿蜿蜒蜒爬滿了母親的身體,像笨拙的繡娘,用沒有處理過的繡線,在上好的白絹上,繡出一幅粗糙的〈萬紫千紅迎春圖〉。

母親倒是平靜如常,出院回到家裡,繼續過日子。當然從那以後,鎮長就再也沒邀請母親去繡坊表演,人們也逐漸對她從同情變成習以為常,再變成遮遮掩掩的嫌惡。鄰居家繡了一條「彩雲追月」的面紗,送過來,勸母親:「世琴,我們女人家,出門還是得注意點體面。」

母親只是笑,收下了面紗,卻從未戴過。母親如常上街買菜、去學校接送她,抬頭挺胸、落落大方。她問母親:「為什麼不戴阿姨送的面紗?」母親回答她:「媽媽憑手藝吃飯,媽媽覺得這樣就最體面。」

這句話她始終記著,如今醫院裡的醫生護士互相注射肉毒除皺,當作員工福利。她從不參與,心裡想的也是:「我是憑手藝吃飯的人,長了皺紋也是體面的。」

母親燙傷之後,她一夜之間長大。母親越不責難,她越是愧疚,唯有自動自發地求上進、爭上游。許多個晚上,她寫完作業,也不看電視,就陪母親刺繡。母親問她:「妳想學嗎?」她下意識地奮力點頭,母親便握著她的手,教她以針線遊走:「瑗瑗,妳看,這叫齊針,繡慢一點沒關係,但一定要整整齊齊,不出邊緣……這叫打籽針,起針、落針的力道要一致,否則一些籽大、一些籽小,繡出來的花蕊就不好看了。那些挑剔的日本客人,看到這樣的繡品,是不會付工錢的……這叫刻鱗針,用來繡龍的鱗片或鳥的羽毛,這個複雜一點,要用到三種以上針法,還要空出水路,才會羽翼生動、栩栩如生。還有,這是羼針……這是施針……」

很多年後,她站在手術檯前,第一次被主任醫師要求獨立實施傷口縫合。她萬般緊張,閉起眼睛努力回想醫學院教授的操作手法,然而那一刻想起來的,竟全是母親傳授的針法:齊針要整整齊齊、不出邊緣,搶針要留出水路、行距清晰⋯⋯她夾著手術針,像繡花瓣一樣,駕輕就熟、穩穩當當,最後打出一個完美的手術結。主任醫師看得目瞪口呆,問她:「妳是已經實際操作過許多檯手術了嗎?縫得這麼漂亮!」她開心地笑,彷彿當年獨立繡出第一朵花時被母親誇讚:「瑗瑗,妳的手也很巧啊!」

她從小到大成績一直很好,大學填志願時想都沒想就填了醫學院,冥冥中早已認定。分科時選擇整形外科,自然也是為了母親──為了母親天生的美,為了恢復母親的美,以及,醫院那麼多科室,唯獨整形外科幾乎不用藥,全靠醫生的手藝。而這門手藝,和母親的那門手藝,可以說一脈相承。

她最終成為科室裡最年輕的主任醫師,除了學術成果,重要的是她能做吻合血管皮瓣移植,而且做得極好。必須在顯微鏡下精細操作的血管或神經縫接,令多少醫生敗下陣來,而她覺得手術用的10-0尼龍線,比起單根劈成十六絲的刺繡線,其實也細不了多少,於是自信而從容,輕鬆完成同行們想都不敢想的連續縫合。

可是後來她無數次提議給母親做疤痕切除再游離植皮,母親都拒絕了。她說:「媽媽,我保證做完手術之後妳會跟從前一樣。」而母親說:「瑗瑗,現在就很好了。」

「妳前幾天是去我們公司找我嗎?」尹娜問她。尹娜剛打完半年一次的玻尿酸,坐在她辦公室裡閒聊,臉部晶瑩飽滿得像食品廣告裡的果凍。尹娜在老周的公司掛著閒職──一個人可以完全不做事,但絕對不能沒有社交。

「沒有啊,我去你們公司幹嘛?」

「我在我們公司樓下看到妳的車了,寶馬X6,車牌號PL945,漂亮就是我。我絕對不會記錯。」

車的確是她的,但她只是偶爾開開,大多數時候是她老公在開。既然不是她,那肯定是她老公。問題是:他上班在海澱,家在光熙門,跑去國貿做什麼?

興許是有什麼應酬吧?不然還能怎樣?

沒想到才過了兩週,尹娜鄭重其事地來約她:「晚上我們一起吃飯,我有事情跟妳說。」

剛在咖啡廳坐下,尹娜便開門見山說:「我又在我們公司看到妳的車了,我留意了一下,應該是妳老公開的車。」 她端著咖啡的手輕微顫了顫:「然後呢?」 尹娜難為了一下,又說:「妳算是我最知根知底的朋友,這件事我必須要跟妳說。妳老公是來接我們一個櫃檯小女生下班的,他倆都不知道我和妳的關係,一點也沒躲藏著。小女生臨走時還跟另一個櫃檯人員說男朋友來接她去過節。」

「過節?過什麼節?」

「昨天五月二十日啊!我們這歲數的女人是沒什麼概念,年紀輕輕的小丫頭們可在乎了──又有理由花男人錢了吧。也多虧是這日子才讓我一下子就抓到了,要是情人節、七夕什麼的,妳老公恐怕也不敢來。」

「妳確定是我老公?」

「我不是看過妳手機裡的照片嗎?」

她半晌不說話,想努力消化這個事實。尹娜很擔心,又不敢打擾她,只能陪她安靜地坐著。 她回過神,抬起頭問了尹娜最後一個問題:「她……漂亮嗎?」

尹娜輕蔑地笑了笑,說:「跟我一樣,整的。」

終於還是來了。

難過以後,憤怒以後,她竟然感覺如釋重負──他們的交往與婚姻都是基於「務實」,而愛情是虛的,或許他們從來就沒有。

他畢業以後去了一家互聯網公司工作,而她繼續讀研讀博。她承認那幾年的確是他照顧她多一些。他有收入,使她清苦的學醫生涯多了些許甜。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鬥志昂揚地往公司中層攀爬,她勤奮積極地搞研究寫課題,兩個人因為願景一致而惺惺相惜、情投意合,因此在她讀博的時候,他們結了婚。房子買在光熙家園,方便他去中關村上班,頭期款是她母親執意替他們付的,說是做為她的嫁妝,又繡了一幅〈百子圖〉賀喜。她婆婆來參觀新房時,對著這雍容華貴的繡品,嘖嘖讚嘆:「南方女人,不簡單。」

終於她畢業、順利留院,他們婚姻「務實」的一面亦漸漸顯現──她母親兩三年都不來一次北京,而她婆婆時不時就來,因為離得近,因為她就職的醫院在全國赫赫有名,他的父母連同所有親戚,全都跟著沾了光,一生病就來北京她家裡住下,再由她去託內部關係幫忙掛號、住院。

「現實」是一盞強光燈,能照穿生活的一切齟齬。最一開始他倆都不想要孩子,她一天幾檯大手術做下來,躺著都嫌累,他又常值大夜班或大早班,家不過是個宿舍。等她過了三十四歲,他倒是急了,說:「我們得趕快替劉家留後啊!」她推託,說自己正在申請主任醫師,寫論文、開課題、做手術,沒有一刻得閒,等當上主任醫師再說,反正自己是醫生,並不害怕做高齡孕婦。實際上她那時根本不想和他生孩子,他的母親把她的家乃至於她都視為他們劉家理所當然的財產,要是再生個孩子,恐怕他父母就要搬來同住了。她並不軟弱,只是又忙又累,她邪惡地想:「寧願下班對著空無一人、丈夫不知所終的家,也勝過去過公公不聞不問成天看電視,婆婆指使她挑菜洗碗的群居生活。」

丈夫也振作了起來,成為網站的大頻道總監,應酬連綿不絕,見識突飛猛進。做公關的甜美小女生們一口一個「老師」叫著,請吃香喝辣、請遊山玩水,起初他還有點拘謹、不適應,習慣以後卻也認定那才是自己的階層與生活方式,每次出去吃飯或喝東西,他一坐下,便要亮明身分似地說:「給我一杯威士忌,泥煤味兒的。」

她都懶得去探究丈夫是如何跟尹娜公司的櫃檯小姐認識的,總不外乎是媒體公司之間的相互走動,你介紹我我介紹你,都是不安於室,飄飄然的人,一句「久仰」然後互換聯繫方式,一聲「老師,我是您的粉絲」就往下寫了劇情。

她一個人在外面流連,沒什麼情緒,就是不想回家。她就近去了東方新天地看了場電影,又去華爾道夫扒房吃了牛排,獨自喝完一整瓶紅酒,走出門被風一吹,清醒過來:「憑什麼我要不好意思?」 到家近深夜,丈夫已熟睡,她更衣時看見了他的手提袋和昨天穿的衣服,酒精作祟之下,她決定求證一個推測—翻開他的包包,輕鬆找到了他於五月二十日消費的單據和發票:他在SKP買了一個Tiffany的小號玫瑰金鑲鑽T手鐲送她,發票開的卻是辦公用品(注:中國二○一七年七月稅改之前,還可以開辦公用品發票)。然後他帶她去吃日本料理,也開了發票。這兩筆錢他大概是想以維護客戶關係的名義去向公司報銷。

她「噗」地笑出聲:「即便如今Armani加身,這男人,還是那麼會算計。或者按他自己的話說:嗯,『務實』。」

但她不可遏制地好奇那個女孩的長相。畢竟,那女孩才二十歲出頭,在公司當櫃檯,她有的學歷、身分、地位、資產那女孩都沒有。能讓這個「務實」的男人變得不老實,那女孩一定擁有她沒有的──美貌。

想來想去,她決定找尹娜幫忙,讓尹娜去打聽櫃檯小姐在哪裡整形,下一次準備做什麼項目,然後一定要貌似不經意地推薦一家診所給她。

尹娜不解,問:「妳要做什麼?」

她不回答,說:「妳做就對了。」

她請尹娜推薦給小女生的診所,頗有名氣,人人出來皆是一張韓國女團的臉。她的大學同學在那裡當副院長,賺得荷包滿滿。

她打電話給同學,說:「有個患者,想在你們那裡預約隆胸,麻煩你給她個最低折扣,這檯手術我以特約專家的身分去做,分文不取。」

同學問:「什麼患者值得勞您大駕啊?」

她說:「對我很重要的一個人,你理不理解無所謂,但希望你答應我。出了什麼問題,我自己擔著。」

當她在門診室看到那女孩時,還是有些失望──那女孩滿臉都是糟糕的手藝與粗暴的審美。無端高聳堪比阿凡達的鼻梁,開得不太對稱的眼角與比例失調的雙眼皮,填充過量的額頭、嘴脣與下巴,活像一個充氣娃娃。可是她知道男人吃這一套,女人能一眼鑒定出來的人工美女,無論如何被恥笑是蛇精、假臉,事實上,她們的男人緣都相當好。這不是聽說與猜測,這是她這麼多年掌握的一手病歷與回診檔案。

她戴著口罩、壓抑著怒火,問女孩:「這次想動哪?」

女孩說:「隆胸啊。」

「為什麼要隆胸?」

女孩愣了愣,笑得無比真誠,說:「為了過上好日子吧!」

她看著那張幾乎認不出原裝痕跡,可是仍是稚氣未脫、充滿期待的臉,十分想哭。她找了個理由,走出門外,走到樓下,拐到診所的背後,淚已是忍不住──

誰來北京不是為了過上好日子?一年又一年,無數的人來到這裡,想拚一個出頭天。

有些人,比如她,寒窗苦讀十餘載,千軍萬馬過獨木,不停學本事,不停換取資格與人競爭,不言愛不說苦,冷暖自知,才勉強扎下了根,然後緩慢生長,等待花開,等待蔭涼。

有些人,比如尹娜,比如這女孩,揣著欲望與野心就來了。也拚搏,也工作,不過是一點一點地賺出一副新的面孔,從卑微的塵土裡開出極致妖豔的花、長出向上攀緣的藤,牢牢攫取,一步登天。

最可悲的是,走如此不同的兩條路,卻仍有可能殊途同歸。她曾經認為的好日子,和這女孩想像中將來的好日子,包括同一個不可靠的男人。

她迅速擦了眼淚,回到門診室,臉上恢復冷漠。對那女孩說:「隆胸手術是有風險的。」

女孩說:「我知道。」

她說:「有各種可能導致手術失敗,以及術後併發感染。」

女孩爽快地說:「我不怕。」

「那妳簽名吧。」

執刀十年,從未失誤。但這一次,她準備操作一檯完敗的手術。

自體脂肪隆胸,她做過無數次,將提純後的脂肪顆粒,準確適量地分別注射進多個隧道,便能塑造出優美且自然的乳房。但如果將脂肪一次性過量注射進單個隧道,術後短時間內看不出任何差別,只需要半年或一年,那乳房內的脂肪一定會液化甚至壞死,最嚴重的是必須切乳治療。且到那時,根本無從判定是手術不當操作,只能怪病患出現術後不良反應。

她站在手術檯前,想盡快實施這個完美的復仇計畫。躺在床上的女孩在全麻昏迷之際,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角,笑著說了句:「拜託了,醫生。」

她的興奮瞬間變成了難受:「就算這女孩有一對完美的乳房,跟那種男人在一起,真的會有好日子過嗎?」

恍恍惚惚間,她又看見母親,穿著表演時的月白色長裙,淺淺笑著站在對面。歪歪扭扭的疤痕像毛毛蟲一樣趴在母親的脖子上,但母親毫不介意,依然淺淺笑著,對她說:「瑗瑗,靠手藝吃飯的人,要體面。」

女孩再睜眼時,已經躺在休息區的病床上。她坐在女孩身邊,靜靜看著這女孩。

「手術成功了嗎?」

「非常成功。」她說。她小心翼翼地、精益求精地,為這女孩雕琢出了一對漂亮、健康的乳房,三個月之後,丈夫一定也會捧著這女孩的胸,囈語般讚歎:「寶貝,妳的咪咪好美。」

女孩笑了笑,又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

她有些吃驚,以為女孩拆穿了她的身分,連忙問:「幹嘛說對不起?」

女孩說:「您一定覺得我很虛榮。」

她長嘆一口氣,說:「不會的。我們來北京,都是為了努力過上好日子。」

「謝謝醫生,謝謝。」

她起身離開前,想起了一些話,眼睛濕潤起來,她摸著女孩的頭髮,說:「答應我,不管以後妳有沒有過上好日子,都要好好珍惜自己的身體。我們的身體,並不是武器,而是容器。它安放著妳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它還要盛放妳這一生得到的愛──不只是相互占有的愛,還有家人的愛、妳的自愛。好好愛惜妳的容器,不要讓它千瘡百孔,不要讓那些真正寶貴的東西,最後像流沙一樣從妳身體裡滑走。」

回到家,她坐在沙發上等著,等丈夫下班推門進來。

「老劉,我要離婚。」

「妳這是在鬧什麼?」丈夫大吃一驚。

「你聽好了,這不是和你討論,這是一個決定。我給你半個月時間,你搬出去,這房子歸我,家裡的存款與投資也歸我,車子你可以拿走。」

「妳有病吧?」

「你在外面做了什麼你自己清楚,不要吼了,聽著太累。」

丈夫沉默了五分鐘,臉色從紅轉白,然後換上一副陰陽怪氣:「離婚可以,財產按法律規定平分。」

她冷笑:「你好意思給我提法律?你知道什麼叫過錯方嗎?你以為我在提離婚之前沒有把你那些破事的證據收集好?」

丈夫不語。

她繼續嚇唬他:「就算你能恬不知恥地和我鬧上法院,沒關係,我之後會去你們公司舉報你虛假報銷,你給情人買珠寶、睡五星級酒店,然後拿著發票去公司報帳的時候,沒有想過那麼大的金額已經構成了職務侵占罪嗎?還不是一兩筆吧?」

丈夫這時被嚇到了,對於這樣習慣了狐假虎威的男人,離婚算什麼?丟工作如丟命。他虛弱地回應:「行,都按妳說的,離吧。」

她拿出準備好的協議,讓丈夫當場簽了字。丈夫癱坐在沙發上,恍惚如隻喪家之犬。她拖出行李箱,說:「我回老家,陪陪我媽。兩週後回來,你趁這段時間給我搬走。」

走到門邊時,丈夫對她說:「夫妻一場,到頭來被妳趕盡殺絕。」

她冷笑,說:「我就不祝你幸福了。你要的從來就不是幸福,是自利自足。」

過了長江,車窗外就像換了人間。

天藍了,水綠了,影影綽綽,映出灰瓦白牆—家就要到了。

蘇州城往西三十裡,是她的家鄉。鎮子臨湖,家家繡花。母親站在家門口等她,她放下行李,一把抱住母親,親吻在母親的傷疤上。

她喃喃低語:「妳真美,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