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達爾文先生-關於生命演化與人類天性

親愛的達爾文先生：

提筆寫給已經死去百年以上的您，您或許會認為有點冒昧或不可思議，不過當我知道您生前曾經寫過一萬四千封信（其中許多是不必要的）時，我就覺得應該寫信給您。依照現今的眼光來看，要寫完這麼多信可不容易。事實上，我們現在的信箱中大多塞滿廣告郵件，而不是從容討論共同興趣的手寫信函。

儘管如此，我還是大膽寫信給您，因為您是眾所公認的演化學之父。我不知道您在西敏寺的墓中是否知道，在您去世之後，有關您演化學說的風風雨雨。這個您睿智地稱為「天擇」的學說，後來有點被人誤解。事實上，我也不能確定您是否能了解或接受我這個二十世紀末學者所使用的又直接又無禮的英語，不過如今改變的不只是文字，研究的環境也和您所在的十九世紀不同。您在當時聰明地選擇到肯特郡（Kent）的唐恩宅邸（Down House）中隱居，度過四十年的時光。我羨慕您可以獨自藉由通信探索當時最佳的科學心靈，更希望能和您有相同的能力，讓不辭辛勞的妻子與其他家庭成員一同參與您引人入勝的家居實驗。您生存於一個科學君子靈感充分發揮的世界裡，迥異於今日：一群盲目的專業科學家為了少數的實驗經費和有限的期刊空間而殺紅了眼，彼此競爭。

雖然我們之間在語言和時間上有很大的距離，但是我希望這些信將會激起您的科學興致，其中包含了您一生追求的演化學中的主要議題。我所以會大膽地說您「將會」有興趣是因為您擁有身為人類的好奇心，而且我相信，這些當代遺傳學的故事會讓您大開眼界。

我要說的故事會以您的演化學說為骨幹，再添加堅實的血肉，想必您應該會非常高興。經由描述基因在演化和發育上的奇妙作為，讓您知道生命不只是天擇而已。我相信這些緊湊和率直的敘述能觸動您的科學好奇心，想要一探生命起源與多樣性的奧秘，並且引導您至二十世紀末對於驅動生命演化的了解中尋求解答。

我期盼您能有機會回信給我，告訴我您的問題與想法。

列斯特連接站

達爾文先生（雖然在現今這個自由主義的社會，大家已習慣直呼其名，但是我不敢稱呼您「查爾斯」），首先讓我介紹自己。我是列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Leicester）的演化學與遺傳學的研究員。列斯特因天擇理論的共同奠基者華萊士（Alfred Russel Wallace）早期曾在此工作而著名，他當時在此地的某學院裡教授古典文學，並在此地一間公共圖書館遇見了與您通信的朋友││博物學家貝特斯（Henry Bates）。一八四八年，這兩位年輕人帶著您的《小獵犬號環球航行記》（Journal of the Voyage of the Beagle）與馬爾薩斯（Thomas Malthus）的《人口論》（Essay on the Principle of Population），踏上前往亞馬遜的冒險之旅。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要提醒您，十年之後，您一生的心血就幾乎要在那個命運之日粉碎。那天，您接到華萊士從他在香料群島（Spice Islands）的病榻上寫來長達二十多頁的信，其中提到他獨自發現生物經由天擇而演化的機制。華萊士遠離舒適的倫敦，到乏人照料的地方，在一次熱病發作時從馬薩爾斯人口過剩的理論中體悟演化的含意，並且沈溺其中。對您而言，該來的終於來了，剩下的都成為歷史了。二十年來，您處心積慮，辛苦地收集證據，一章章地描述物種及其變化的理論，現在應該是完成的時候了。就像您自己說的，如果不快點發表，就會被人「搶先」了。

如您所知，您的朋友用禮貌而周到的方式完成這件事。他們是十九世紀地理學與生物學的領導人物：萊爾（Charles Lyell）與虎克（Joseph Hooker）。他們在一八五八年安排您和華萊士在林奈學會（Linnean Society）上一起朗讀您倆共同完成的論文，但事實上您們兩位都沒有出席。當時華萊士在東南亞的小島上苦苦掙扎，而您自小獵犬號之旅後就受到無法診斷、糾纏一生的疾病所苦。您當時慧黠地認為，如果自己奪去了華萊士理論的特權而不同意共同發表，將是件不名譽的事情。同樣地，華萊士稍後也對虎克說，若是他獨自發表論文，也會很難過，這也值得敬佩。雖然當時林奈學會的成員對於您們發表這首次可運作的演化機制理論興趣缺缺，但是兩位的行止是堪為表率的。我不得不告訴您，如果這事情發生在當今，會是怎樣的不同：默默無名的華萊士把草稿傳真給《自然》（Nature）雜誌，然後編輯可能會把傳真稿寄給您那位最積極的支持者之一的朋友湯瑪斯‧赫胥黎（Thomas Huxley），或是虎克，進行同儕審查。他們其中有人可能會建議《自然》退回這篇文章，原因是這篇論文「大眾不會有興趣」，或「過多推測」。

請讓我暫時再提一下列斯特。我們這一代首屈一指的遺傳學家傑佛瑞爵士（Sir Alec Jeffrey）在這個城市從事研究時，發現了遺傳物質的特性與行為。現在我們稱這個遺傳物質為「基因」。基因在我將要敘述的故事中佔有重要的地位。當我來到此地之前，我的科學生涯大部分是在劍橋大學從事演化生物學研究。劍橋目前的外貌和您當初住在這裡時變化不大，我每天騎自行車經過費茲威廉街（Fitzwilliam Street）時，都可以看見研究生宿舍牆上釘著個牌子，上面寫道：「達爾文曾住這兒。」雖然現在重金屬搖滾樂已經取代您當時噠噠的馬蹄聲，但是此地的精神依然不變。您的影響力無所不在，超過您的想像。即使您後人在牛津的房子，現在也已成了達爾文學院（Darwin College），研究生在此從事研究。

您的天擇理論現在已經涉入人類生物學與人類事務的各個領域，成為解釋許多未解奧秘的基礎。除了傳統的生物學、生態學和環境科學之外，許多相關的學說更如雨後春筍般湧現，例如演化心理學、達爾文醫學、達爾文道德學與倫理學，以及達爾文語言學。頗具遠見的俄裔美籍演化生物學家多布贊斯基（Theodosius Dobzhansky）曾經寫道：「如果沒有演化學，生物學將毫無意義。」這句格言最近受到許多人的強烈關注，因為其中充滿許多不充分的證據與過度的推測。

妄用您的名字

對於人類、動物、植物和微生物等所擁有的奇妙特性之天擇角色的科學證據，我不敢確定您是否會滿意。舉例而言，許多人都有種想法：假定生物有用的功能和結構（如眼睛）的出現，就足以證明您的演化理論正確。「我有用，是因我經天擇而來。」這種想法認為任何順利運作的生物構造都一定是由天擇所產生的，除此之外不會有其他機制讓這種複雜的構造出現。有了這種假定，選擇解釋天擇角色的科學證據時，有的就被扭曲了。

我希望能說服您，像眼睛這樣複雜的器官或者語言及意識的演化，是由許多精巧與奇妙的演化活動造成的，天擇只是這些活動之一。在我們當今對生物學的了解中，雖沒有忽略或小看天擇的角色，但比較健全的想法應要提出它自身角色及其與新發現的基因活動間重要的交互作用。我將會告訴您，基因本身有奇妙的生活，而且深深地影響著演化的歷程。

不凡的都是可悲的

如果我試著整理您對於生物本質所提出的許多偉大見解的精華，您可能覺得其中有些是不凡的，而有些是可悲的。在深入思考生物體如何從受精卵發育成完整的個體，以及如何生殖時，您發現這是由機會與需要兩者合作所造成的。人類的眼睛是一種成功而且有用的器官，其功能是讓我們看到東西。在適當的起始物件經歷一系列機運下，眼睛因而經由獨特且單一的演化途徑形成的。但是在不同的演化過程中，許多不同的途徑可能產生類似的效果。這些特殊的演化途徑不一定需要產生像眼睛這樣有效率且合理的視覺構造。眼睛雖然擁有不凡的協調能力以提供良好的視力，但可悲地卻需要花費大量的能量，也使得眼睛需要許多肌肉才可以調節移動，因此眼睛的構造非常複雜，需要長時間的演化與發育。

我們現在的問題在於眼睛被認為是非常「自然」的器官，所以相對地，所有「不自然」的器官幾乎不允許存在。但是我相信，對於在地球上演化出來的生物而言，並沒有絕對邏輯上的需要有種特殊的過程控制著演化。

我相信您知道生物學中有如此的錯誤存在，並且了解有種張力存於非凡的功能與演化出的結構可悲特性之間，而這種張力就是天擇演化的核心。現在我們更有理由相信，任何經由演化產生的東西注定是一團混亂。生物體並不只由天擇驅動的瘦弱基因機器奔馳於演化的高速公路上，在演化中重要的是生物為了維生而進行的例行公事：生長、生活和繁殖。您特殊的洞見在於，生物的成功可以用生物體如何化解環境對生殖能力造成的影響來計算，而現在我們知道演化上的成功也可以由其他的標準來判定，這些標準我會一一介紹給您。

該是往前的時候了

您和牛頓一樣，被認為是古今中外最值得尊敬的科學家之一，但是我覺得您應該還是第一個提出演化理論的科學家，就像物理是從牛頓開始一般。牛頓有關物體移動的定律只適合於地球上，並不足以描述我們當代所了解的原子起源與宇宙能量，或是在原子中次原子粒子是如何匯聚在一起的。不過這並不表示達爾文的天擇理論或牛頓運動定律是錯誤的，只是說在生物學及物理學中有些因子是您和牛頓當時無法知道或是想像到的。我想如果有可能，您和牛頓兩位都會非常樂於知道生物學和物理學的新發展，也都會創造出讓我們驚嘆而又廣泛的新理論。您的天分不會到提出天擇說之後就停止了，因為您的天分在於創造。您是您那時代的人，而我們生於現代。您身為一位誠實而充滿創造力的科學家，您不會冒險跨過您當時可以獲得的生物學知識而衝得過頭。我相信您如果復活，就會像是身在華麗的糖果甜食店中的小男孩，有許多眼花撩亂的食物可以任您挑選。那麼我該如何為您選擇第一道開胃的甜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