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上帝的留言─77則聖經比喻

台灣版序：理性時代的想像力必修課　　/葉舒憲


說到「比喻」，一般人的聯想也許是語文課堂上的一種造句練習技巧。從歷史的長遠眼光看，這其實是現代文明的人文教育體系中，對古老的原始思維方式的懷舊與追憶，因此具有語言與思維方式上的文化尋根意義。

十八世紀的義大利哲學家維科就認為，人類在學會用玄學即形而上的思維之前，統統是按照詩性的邏輯──比喻──來思考世界的。他在《新科學》中說：「之前一切比喻被看成作家們的巧妙發明，其實都是一切原始的詩性民族所必用的表現方式，原來都有完全的本土特性。」他所說的詩性的邏輯，也可以說是想像力的邏輯。所以今人學習語言的比喻修辭方法，也就成為詩性智慧時代一去不返以後、科學理性獨尊的時代裡，我們在抽象思維統治的世界中維持和培養想像力的根本必修課了！

大哲學家尼采認為語言的產生實質上就在於比喻，「沒有隱喻，就沒有真正的表達和真正的認識。」人們利用概念把印象擄獲，藉由邏輯將之殺死、剝製、乾化並保存下來，由此而建構起的概念大廈就像古羅馬的骨灰陳列間一樣冰冷而枯燥！尼采主張打碎概念的骨灰間束縛，回到神話和隱喻的世界中去，也就是直覺與藝術的世界。和概念的骨灰間相比，它像「夢的世界一樣豐富多彩、變幻不定、無所顧忌、令人迷醉和永遠新鮮」。自尼采以後，比喻和「酒神精神」一樣，包含了哲學與文化尋根的重大問題。

二十世紀的西方社會，有越來越多人厭棄物欲橫流的消費社會，謀求回到存在主義哲學家海德格所說的「詩意的棲居」的人類存在方式。六○年代時，著名的文學批評家弗萊（Northrop Frye，1912-1991）開了一個系列廣播講座叫《想像力的修養》（The Educated Imagination），旨在將想像的能量從文學轉移給學生。培養文學家離不開神話和比喻，因為那是想像能力的基礎；而從事文學以外的其他工作如科學和管理，同樣需要足夠的想像力修養。為了做到這一點，他還提出了具體的培養方法：從西方文化中具有想像力原型意義的聖經神話敘事開始，以其作為文學教育的基礎和出發點。他從文學整體上審視聖經的神話、主題、意象系統如何在後代西方文學中置換變形。

比喻既然是體現想像力修養的語言形式，自然也就是人得以發揮再創造能量的獨特智力活動，是能夠與神的創造相抗衡的人的本質力量體現。在現今時代中，文學（尤其是詩歌）的功能之一就是復甦比喻式的思想習慣，重新獲得那種主客體渾然不分的世界。從靈性的失落和人性異化的現實（理性與感性的分裂，科學與人文的對立）著眼，比喻作為文化尋根的體驗也好，作為想像力修養的方式也好，在滋養和恢復健全完整的人性方面有著重要的貢獻。比喻將有可能把我們帶回到靈性的家園，相對緩解現代人在主客分裂的荒原上自我流放的苦役，同時也相對地緩解人與自然母親之間的緊張對立。

人與自然渾然一體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人性的分裂是隨著人與自然萬物的分裂而展開的。要重建人的精神世界，必須打破已有世界的固定秩序。文學何以具有這種精神的能量呢？從生理學的角度看，這要歸功於文學所要恢復的比喻思維方式，突顯了在維繫人的大腦兩半球功能協調方面的重要意義，也就是調節情感與理性、想像與抽象、直覺與概念之間的對立張力，從而培育和維護、滋養健全的人性。換言之，文學成了現代人克服人性異化危機的一種潛在療救能量之淵藪。

既然人的語言、概念、認識和經驗等都以比喻為根基，那麼從根基上入手當然就是治療人性偏離與異化的有效途徑了。如果把眼界放寬到學院以外，我們還可以看到：在理論上強調比喻的生存價值，和在實踐上呼喚新宗教運動，其實是兩相對應的。二者都要借用古老的物我不分的那種感知－思維的復活，來對抗邏輯理性和唯科學主義、消費主義的無情壓迫，從而使人有可能恢復精神生存中失去的靈性。

詩歌是比喻的樂園。孔子說過，不學詩，無以言。西方文化在羅馬帝國時代以來作為基督教文化而存續了兩千年，基督教的經典聖經及其隱喻結構對於西方文化和語言的重要意義，本書引言部分有所涉及，這裡就不展開了，僅以一個例子來做提示。 

復活作為一種觀念，在世界各種不同文化中均有表現。而在西方文化中，談到復活就與聖經的比喻脫不了關係。不論是托爾斯泰的小說《復活》，還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說《罪與罰》，都是從靈魂的新生這個角度來體現基督教的復活思想的。如果從原型的意義上看，無疑是耶穌基督死而復活的聖經敘事的比喻性引申。由此可見，從比喻入手瞭解聖經，可以成為瞭解西方文化思想根源與想像景觀的一個門徑。 

不論你想用自己的再創造來對抗神創世時所規定的世界秩序，還是要用新宗教的開悟尋找自己的靈性，這個門徑都是你難以迴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