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醒內在的觀音：不跟痛苦糾纏，自在安心的歸零練習

觀音心法四：歸零

接納自己的黑暗與陰影，挫折來時，心雖然會痛，但你不會被擊倒。

關閉了外在的世界，也關閉了自己的內心世界

我小時候可能是因為左撇子被強迫換為右撇子的緣故，講話總是「我——我——我——」支支吾吾老半天，蹦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口吃惹來周圍人的嘲笑，常常感到很自卑。

總覺得我的人生因為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被自己搞砸了。尤其在講不出話被嘲笑時，居然連自己受傷、想要罵人反擊，都因為口吃而罵不出口，心裡實在又難受又生氣。

正因為話說不出口，又怕一開口就被別人嘲笑，所以當時的我只能聽，無法說。

那時父親在鄉下當獸醫，兼在家裡賣飼料，上門的客人常會謠傳父親在外面的緋聞，傷害媽媽，也傷害我們。有時客人還會故意嘲弄我兒時曾被賣出去一天，似假還真地試探口吃的我會如何反應。因為家裡做生意，不能得罪客人，遇到無理的客人也只能忍氣吞聲。

我所聽到的，大部分都是大人之間的是非耳語，只能聽，無法說，不知如何求證，也不知對錯真假，常常內心受傷，卻只能停留在腦子胡思亂想，最後我把自己的耳朵關起來——關閉了外在的世界，也關閉了自己的內心世界，有一陣子媽媽甚至以為我耳聾了。

即使如此，後來父親被好友倒會，家裡的積蓄一夕之間歸零，父親受到打擊，身體狀況漸漸下滑，生意也大不如前，母親咬緊牙關兼職，撐起一個家、養大五個孩子的辛苦我都看在眼底。長大後，個性和情感都很壓抑的我，順從父母的期待，考上師大當公職老師，減輕了父母的經濟負擔，內心卻總有一個破洞，不知如何填補。

記得二十三歲回臺南教書時，因為第一次當導師，教學經驗不足，常被學生搞得焦頭爛額，當時雖然有追求者，感情路卻很坎坷，飽受情苦的折磨，再加上畢業後回老家和父母同住，從小到大和嚴厲的父親相處所累積的心結已經變成一座小火山，常常講不到幾句話，就和他嘔氣起衝突，從小烙刻在心裡的創傷所造成的焦慮不安，幾十年來都不曾好轉，每天都活得很艱難。

和佛菩薩說話的機緣

就在人生不知如何繼續走下去的時候，有一天放學，突然發現學校附近的小徑，有一間寺院透射著一道溫暖的微光。

我順著那道微光走去，進了寺院大殿，裡面靜悄悄的，沒有任何人聲。有幾尊大佛立在眼前，大佛前面有一尊像慈母一樣的菩薩靜靜地看著我。當時我還沒學佛，沒接觸過任何經典，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佛、什麼菩薩，只是覺得寺院有一種氛圍讓我覺得安心、放心、有安全感。

我在佛菩薩面前坐了下來，原本只是想找個地方靜一靜，再回家面對父親。沒想到，看著諸佛菩薩的眼睛，我竟然哭了起來，每一滴眼淚，都像是訴說著不曾說出口的委屈。在我面前的大佛以及菩薩只是靜靜地聆聽，靜靜地佇立在一旁，卻好像什麼都知道似的，接住了我的痛苦。

一種無限的慈愛緊緊包覆著我，我發洩了心裡的憤怒，曝露了自己的脆弱，面對最真實、最不堪的自己。奇妙的是，內心卻突然輕鬆無比。

於是，每天放學後，我都會不知不覺地順著寺院透射出來的微光，來寺院和佛菩薩說話，然後寫信給祂們。藉著手中的筆，說出自己最真實的渴望，那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可以如此流暢地說出心裡話，我不需要裝作沒事、忍住不哭，也不需要因為別人帶來的傷害，硬是說服自己要堅強。我一邊寫，一邊哭得淚流滿面，脆弱的我不再武裝，卻感覺自己被什麼保護著，不管我變成什麼模樣，都可以被接納、被了解。

我寫給佛菩薩的信，就這樣一封一封地寫，一封一封地壓在佛桌底下，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個又一個曾經破碎的我，重新在心靈拼貼，重組成一個完整的自己，重新活過來。

漸漸的，那個在佛菩薩面前全然裸露的我，在不知不覺的時光流逝中，走出感情的創傷、接受了新的感情。結婚以後，調離原本的學校，也離開了那間寺院，卻沒想到婚後沒幾年，父親卻因為一場小手術陷入昏迷。

你的耳根會在生命最後時刻，聽見什麼？

我從臺北奔回臺南，探望在加護病房，全身插滿管子、昏迷無法言語的父親。大姊要我們輪流進入加護病房，把握最後和父親在一起的時光，不管他能不能聽到我們說的話都要說出來，做最後的道別。

直到最後這一刻才知道，面對父親，我依然像童年那個口吃的孩子，不知如何開口說話，更不知如何表達內在的感情。我跟父親之間有那麼多的心結和誤會，在他生前都不知如何溝通，更何況是在生死交關的最後一刻。

看著躺在病床上熟悉卻陌生的父親，我想起自己從小常考第一名、當過模範生、大學當過班代和社團領導人，也曾當選創意教學優秀教師⋯⋯而今這些榮耀竟都無法教會我如何療癒內心的傷疤，甚至連生我、育我的父親，都不知如何和他道別、說一句真心話。

「我的人生，究竟怎麼了？」我自認為心地善良，從來沒有想要傷害誰，為何現在卻覺得自己傷痕累累？過往的回憶像一把鉗子，緊緊揪著我，憤怒、不平、傷心、難堪⋯⋯各種紛紛擾擾的心緒，再度衝上心尖，哽住我的喉嚨。

就在加護病房探視時間已到，家屬必須離開的前幾分鐘，我突然憶起初為人師，也是在生命最艱難的時刻，走進寺院跟佛菩薩說話的那個自己，無非就是敞開心、攤開自己，真情實意地說出心底話而已。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握最後關鍵的時間，緊緊握住父親的手，並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胸口。我跟父親說，從小我常常忤逆他、跟他頂嘴，是因為父親安排的人生不是我最想要的——當一個再好的老師都比不上我想成為一個作家的渴望。希望父親可以成全我過一個想要的人生。

當時的我，並不確定意識昏迷的父親能否聽見這些話語，只是想把自己最想說，也不敢說的話，勇敢地在最後一刻如實地說出來。沒想到，父親聽完我說的話，眼淚竟然從緊閉的雙眼緩緩流出，而且插滿管子的身體和雙手，微微顫抖著，似乎用盡僅存的一絲氣力，想給我一些回應。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用力抱住父親，而他的眼淚也沿著臉頰潸潸而下。這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和父親如此靠近，沒想到竟是在他臨終前的病床上。原來，真心地告白與溝通是如此簡單，我竟然繞了這麼大圈子才學會。

我曾經關閉了耳朵、拒絕和外界溝通，但在心深處，知道自己並不是真的耳聾。在父親臨終的病床上，我發現表面昏迷的病人，看似耳朵聽不到，但耳根並沒有消失。「嘴巴不能說，但耳根能聽」原來一個人臨終面對的，正是兒時口吃的我所面對的處境。

這是我今生的人生功課嗎？還是我只是比別人提早經歷生命臨終前所要面對的一切？

我們這一生走到最後，一定都會面對死亡。不管怎麼走、何時走，每個人的時間點都不同，面對死亡的方式也不同，但有一點卻是相同的：我們在生命最後一刻所要面對的就是和家人之間、耳根最後聽到的，甚至最後留在心底的，走過一生的記憶庫。

陪你走到最後的，會是誰呢？他們會在你的耳根說些什麼？而你會如何回應呢？

在我們身心健康、還能說還能聽時，是不是能好好坐下來溝通，互相理解，而不是等到生命最後一刻，什麼也來不及說，什麼也無法做，空留難以彌補的遺憾？臨終最後一刻，面對與釋懷自己所走過的一生，無非就是聽與說，或者如同我們在醫院看到的，只能聽，無法說。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就是靜靜地聽，沒有遺憾，就算聽到什麼，也不起任何波瀾。因為對這一生坦坦蕩蕩，該感謝的，已經感謝了；該道歉的，已經道歉了；面對和自己有所糾結的人事物，早已釋懷、好好放下並做好安排。當一個人內心清清楚楚，外在的境遇自然就明白，不管在生命哪一時刻離開，自然不會留下遺憾。

拜觀音，其實就是回到內在的靈性

經歷與父親的愛別離，我對人生產生一種自我承擔的責任感，決心過想過的人生，也對所遇見的人事物產生一種警醒：有誤會馬上澄清，有遺憾馬上彌補，不再把痛苦和煩惱關在腦子裡胡思亂想，也勇於表達愛與感謝，漸漸的，對自己未來走向老年和臨終，有一種清晰的想像：「靜靜地聽，溫柔地聽，心如明鏡，慈悲地看顧所有一切，保持一種了然於心的清明與定靜。」

當我浮現出這樣的影像，赫然發現這樣的人生境界，不正是當時二十三歲的我，在寺院遇到的大佛和菩薩的樣子嗎？

三十幾年後，二○二六年農曆春節，因為書寫這本書，我返回當初的寺院（靜隱寺），正好遇到圓融法師，我指著大殿上一尊像慈母的菩薩，問法師這尊菩薩的名號。法師笑著說：「這一尊是觀世音菩薩，從創建這間寺院就一直在這裡，已經好幾百年了。」

沒想到，當年靜靜傾聽我訴說年少痛苦的菩薩，這麼剛好就是觀世音菩薩。

聽與說，就是觀音。聽世人訴說內在的痛苦，循著痛苦的音聲，給予不同形式的安慰。聽與說，也是我的人生功課，而觀音的願力與示現正是我這一生所嚮往的，而這一切竟然在尚未學佛、還不認識什麼是佛菩薩時，就已經種下了緣分。

從二○一六年去西藏、開始閱讀佛法經典時，得知觀世音菩薩早已成佛，只是為了幫助釋迦牟尼佛度化眾生，所以在娑婆世界示現為菩薩。觀世音和娑婆世界的眾生特別有緣，是因為娑婆世界的眾生耳根最利，而觀世音菩薩剛好是修習《耳根圓通法門》證悟成佛。

從經典上的文字，我發現真正的佛，指的是「佛性」。佛，是覺；法，是心；佛法，講的是心的覺悟。

覺悟什麼呢？覺悟每一個眾生的內在都有一個本有的佛性，而這個佛性指的是內在的覺性，也就是我們的靈性。

原來，我們所熟知的靈性、佛性、自性、真心，指的都是同一個本體、我們本來的樣子（真我）。人們在寺院所看到的佛像，是憶念佛陀對我們的教導，提醒自己內在有一個和佛一樣純淨的靈性。就像我們思念父母親，會把他們的相片拿出來看、憶念他們的叮嚀一樣。

經上說：「心、佛、眾生同體。」拜觀音，其實就是回到內在的靈性，憶起我們和觀音有共同的靈性和真心。

我才恍然明白，三十幾年前走進寺院所傾訴的對象觀世音，是我自己，靈性的我。

我的靈性（佛性），和觀世音的靈性（佛性），是同一個靈性（佛性），同一個真心，同一個本體。

原來二十三歲的我，向觀世音袒露內在的痛苦，是肉體的我釋放一直跟靈魂記憶糾纏的我、回歸靈性的我，一趟自我回歸的旅程。

我們的靈性、靈魂和肉身同時存在，也同時連動。但肉身常常受困靈魂的記憶，誤以為回歸靈性是個遙遠的旅程，卻不知靈性一直都在，只要一個簡單的意願、正確的知見，當下就可以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