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人》：能交待清楚自己想如何離開，不管對自己，對家人，都是愛。

西方有句俗諺：「人生除了死亡跟繳稅，沒有什麼是確定的。」即使如此確定，我們總是不自覺的迴避死亡這個話題，彷彿談了明天就會死，不吉利。

婆婆得到腦癌，無法言語，全癱在病榻上依賴鼻胃管存活超過十個月後，我開始讀《恍惚之人》。

書中的老人因失智性格大變，食無節制，大小便無法自理，甚至四處遊蕩不見蹤影，全家跟著人仰馬翻，借美國桂冠詩人唐納．霍爾書名一用，確實「死亡不是問題，衰老才是。」

若能健健康康的老去，最後瀟灑的突然走掉，那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只是在醫學進步的今日，書中所描寫失智老人在死亡之前，那段對他自己和家人看不到盡頭的日子，就足以讓人意識到，失去尊嚴的衰老，遠比死亡還足以令人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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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公公的父親生命最後三年，是婆婆在照顧。

明明是自己的爸爸，現實生活中卻與小說一樣，照顧的重擔由老婆扛起，只因為丈夫有事業要拼。在兩性薪資結構不平等的社會中，賺比較少或身為家庭主婦的太太，或是沒「家累」的未婚女性，理所當然的被視為長照長輩的不二人選。

公公曾自豪的說他要工作到不能動，戰死沙場，將工作視為人生的勳章，即使他堅持將耳不聰目不明的阿公留在家裡照顧，認為這樣就是孝順，他卻經常不在家，留下婆婆或兒孫輩輪流陪伴他爸爸，直到後期阿公大小便逐漸無法自理，要替身形碩大的他洗澡換尿布實在太辛苦了，才申請到外傭幫忙照顧。

不是很孝順嗎？為什麼把老人家接回來了，卻是由別人在照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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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了《恍惚之人》後這才明白，或許當年的公公與故事中的丈夫一樣，看著眼前那個曾經霸道又令人敬畏的父親，如今變成一個除了吃飯跟排泄，只會兩眼呆滯地望著天空，徘徊在夢境與現實之間的老人。感嘆之餘更多的是害怕：「難道我老了也會變成這樣嗎？」 

許多被長照壓得喘不過氣的人，冀望安樂死能成為問題的解方。畢竟現代的醫學既發達又殘忍，讓許多重病之人既醫不好也走不掉。只是很多人忽視安樂死立法的重點在於「個人意願」而非家屬的心情。如同現今已有的安寧制度，病人若未趁神智清楚時立下預立醫療決定，那麼不論是安樂還是安寧，所有人最後還是會被名為道德和孝順的鐵絲網層層捆綁，無法放手。病人在人生的終點之前，默默的被灌進各種聽都沒聽過的藥名，活成了一個迷你生化實驗室。

延長的不是生命，而是死亡的過程。

《恍惚之人》讓我們看到了在死亡之前，衰老如何吞噬掉我們的人生，彷彿一切都沒有意義。作者流暢坦率到令人簡直不忍卒睹的書寫，讓讀者忍不住一頁又一頁的讀下去，好奇如此混亂的人生，最後究竟會如何落幕。

如同獨立記者張靜慧在《好好吃到最後》一書中寫道：「知道人是怎麼死的，會開始想該怎麼活。」

人生有太多由不得你的無奈，但至少能交待清楚自己想如何離開。不管對自己，對家人，都是愛。 

（本文圖獲作者授權，原文刊載於〈那些關於貓,旅行和收納的一些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