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信的人【台灣獨家獻禮:致讀者心形郵簡】
{序篇}
終於,在星期一早上十點或十點半左右,西碧兒.范.安特衛普端著一杯愛爾蘭早餐奶茶走向她的書桌。床鋪整理妥當,洗乾淨的盤子晾在水槽邊的毛巾上,植物澆過水,櫃子層板上的灰塵全數撢淨。她俐落地移開椅子,先短暫俯視窗外她的花園,再將視線投向稍遠處的河面。水面上有幾艘掛著三角帆的船,天空的倒影映照在寬闊的水面上,安納波利斯那側的方形宅邸安靜佇立。她覺得相當滿意,擺正一疊信紙和一落老是歪歪斜斜的待讀書籍。她把筆排放在馬克杯裡,數好郵票。接著,她檢查自己收到了哪些信、有哪些尚未回覆、哪些準備動筆。抽屜裡有幾張信紙反面朝上放──這封信她寫了好幾年,始終沒有寄出。西碧兒既是人母,也成了祖母,離過婚,從備受肯定的法界職務退休,這些定義圍繞著她,但那封信──
就跟星期三早上一樣。
星期五還是。
星期六也是。
星期一早上十點或十點半左右,西碧兒.范.安特衛普坐在書桌前。書信往返,構成了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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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弟弟的信件}
菲立克斯,我親愛的弟弟,
謝謝你寄來的生日卡片、鋼筆和書,書一到(星期二)我就立刻開始讀,今天剛讀完。這本書和你形容的一模一樣。出人意表,緊張刺激,創意十足,正合我的口味。倘若還值得一提,我想告訴你,七十三歲和七十二似乎沒什麼差別,關節炎、便祕,再加上睡眠障礙,還有我決定不再染頭髮了。你也知道,我向來不在意生日,但收到你的祝福,我還是很高興。當然了,楚蒂和米莉來吃了些小點心,我們也一起打牌。兩個孩子都和我聯絡了──布魯斯請糕餅店送來一個草莓塔(反正他下星期要北上來幫我清理屋簷的排水槽),但那蛋糕實在難吃,我最後還是扔了。那東西想必花了他一大筆錢。費歐娜從倫敦打電話過來。她說,要到聖誕節才能回家,她為工作忙得團團轉,而且目前在雪梨接了一個設計案,天哪,所以她還得在澳洲多待一個月。她再三強調華特不介意她長時間不在家,但我說啊,我實在想不出他們的婚姻要如何維繫。此時此刻,她當然不可能懷孕。他們連試都沒試;就算有也沒告訴我。每次我提起這個話題,她就責備我。住在街尾的西奧多.呂貝克和往年一樣,送來他從自家花園裡剪下的玫瑰花,這點算他有心,儘管說,他是出身美國西部邊陲的法外之徒。
法國怎麼樣?史都華好嗎?你現在寫些什麼?謝謝你邀請我過去,你還是這麼體貼。沒錯,我很喜歡《城堡》,但那畢竟是小說,我雖然很想參觀你的新居,但是,不,我不會去。就像待在冷氣房裡享受美好的夏日午後一樣,一旦踏入陽光下,就會覺得悶熱難耐;在我的想像中,明信片上印有薰衣草和向日葵的法國,遠比真面目吸引人。這陣子,搭飛機不但要注意各種安全規範,還要把乳液和隱形眼鏡藥水分裝進小瓶子,這些事太麻煩了。老實說,我一點也不動心,況且,你當初搬去歐洲時我就說得很明白,我是不會去的。
在整理一些箱子時,我在裡面找到爸媽將你從修女院抱回家的照片(如附)。看看你的小褲子和光禿禿的腦袋。繞了一圈,你又回到原點了。照片上的媽媽看起來很漂亮,我從來沒在其他照片上看過她這套綠色裙裝,但我對那身衣服的印象很深。在我記憶中,那天的一切宛如昨日。我記得當天有場風暴,但是沒下雨,風勢來得怪,氣溫很高,院子裡有棵樹被吹倒,到處是樹枝,我們的鄰居寇瑞太太準備了燉牛肉和巧克力派當晚餐,我整個下午都在等待載你們回家的車子。蜜西那天早上沒法過來整理家務,因為狂風吹倒了肯頓橋上的電線桿,於是我負責撢灰塵、整理床鋪,還拉上窗簾。你知道這張照片是誰拍的嗎?媽媽的妹妹艾洛依斯在家裡照顧我,但是我不認為艾洛依斯會拍照。這應該是我們的第一張家族照片。我把這張照片交給你,因為我保留了另一張他們帶我回家時的照片。
也請代我向史都華問好。
愛你的姊姊,西碧
又:菲立克斯,我昨晚出了點小狀況。沒什麼大不了,真的,我沒事,但凱迪拉克進廠了。說實在,就是有點不方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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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鄰居的謝卡}
親愛的呂貝克先生,
感謝你在五月二十九日我生日那天,將那束嬌美的白玫瑰放在我家門廊上。另外,今天早上,我也收到了你的語音留言。我昨晚出了個小車禍,所以搭計程車回家,不過一切已經處理妥當。
誠摯的西碧兒.范.安特衛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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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前面幾頁未曾寄出}
我出了車禍。當時發表會剛結束,我離開圖書館要回家。天色很暗,我撞上一堵水泥矮牆。技師說,車大概沒法修了。我人沒事,但受到很大的驚嚇。極大的驚嚇。當然了,原因包括事故本身的撞擊聲和成了廢鐵的凱迪拉克,但同時也因為事情的發生—事情就那樣發生了。我不確定我……嗯。
我想,事情應該是這樣,我開車離開圖書館的停車場,從明亮處駛進黑暗當中,你知道的,嗯—我也說不清車禍確切是怎麼發生。我像平常那樣又慢又穩地開,但偏偏就出了狀況。我記不清楚了,但我覺得自己在那一瞬間突然看不見。我看不見!但是怎麼會呢?那是一瞬間,還是好幾分鐘的事?那就像是我的人生成了電影,但是畫面一片漆黑,好像是吧,但我又不確定,這讓我不安。我不確定問題是不是在於我的視力,我是說那片黑暗深淵。那和閉上眼睛不一樣,而是,撞車前的時間,彷彿整個從記憶中被抹除。我曾經有過這種感覺,這種被抹除的感覺。我害怕的就是這樣。這事究竟是怎麼發生的?我懷疑,小馬,我的視力是不是正在消失。我猜這就是事發原因。我心裡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失明,但那只是未來的可能性。照這樣看來,現在失明的過程啟動了,而且會繼續下去,然而我沒料到事情會以這種方式發生。一團混亂。
拖吊車拖走我的車,我搭計程車回家,然後整晚沒睡覺,怕黑,怕關燈。
我會做惡夢。我之前可能提過。在惡夢裡,我還看得到,但我就是知道自己已經失明。於是我看向窗外的帆船,但也許是船影模糊,又或者我明知是白天,但看來猶如夜晚。要不,就是我在花園裡但認不出我的花—心想,這是什麼花?又或者我在看小說,但我沒辦法辨認字母或文字。但最可怕的夢—而且這夢還經常出現,是我在書桌前坐下,準備寫信,一疊信紙、好幾支筆和信封都在,可是我竟伸手像貓那樣撲抓,卻什麼也拿不起來。再不然就是我拿起筆,但筆在我手中軟爛得像麵條。我把手上的東西按在信紙上,它不是軟綿綿的,就是整個粉碎。其中還有個版本,是我終於把墨水畫上信紙卻寫不出個所以然來,我沒法寫字,全都是亂畫。我的恐懼對失明的想像就是這樣。你可能以為夢境只是漆黑的空洞,我認為事實就是如此,只不過,如果真的夢見漆黑的空洞,我猜……那我就不是在夢中。我只是睡了,但到了人生這個階段,照說我睡著就一定會做夢,因為我心裡藏了太多事。有太多揮之不去的陰影。
我的眼科醫師傑姆森說,以我的狀況來看,一旦視力開始退化,說不定一年內就會失明,但也可能拖上十年,而在這期間則會時好時壞。我得約下次回診的時間。我今天就去約。除了羅莎莉和我之前提過的哈利(就是那個和我每個月通信的人,我前同事詹姆斯.藍迪法官的兒子)之外,我沒告訴別人。哦,對了,我也告訴了作家瓊.蒂蒂安。但我還沒讓布魯斯或費歐娜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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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女兒的email}
媽,我昨晚和布魯斯通電話,他說妳讓那輛凱迪拉克壽終正寢了。我們傳簡訊時妳為什麼沒說?他說妳撞到某種護欄(??)但妳人沒事(??)是妳當時沒看到嗎?還是糊裡糊塗搞錯了?這感覺……不像妳。布魯斯說妳很好,不需要看醫生,但華特和我在想,也許妳該去檢查看看。我不是要命令妳怎麼做,但這件事讓我擔心。
我知道布魯斯提過,希望妳搬去離他近一點的地方。妳考慮過了嗎?如果搬過去,妳可以更常看到布魯斯、瑪莉和孩子們,他早就說他很希望妳能過去。我做了些功課,離他家兩、三公里處有個相當不錯的長青村,叫做快樂山丘,妳可以點進我附上的連結參考看看。目前,他們含院子的獨立小屋或沒院子的公寓都有空位,收費方式雖然有點複雜,但臨河住宅的需求高,雖然妳現在的房子沒有重新裝潢,應該還是可以賣個好價錢。假如妳同意,我很樂意打幾通電話了解進一步的資訊。也許妳可以先考慮看看。
我預計七月底回倫敦。到時候我們再通電話。我在這裡的行程很滿,又加上時差,聯絡更不方便。再聊。
費歐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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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的回信}
西碧,
法國太美了!不來真的太可惜。史都華成天穿泳褲躺著讀雜誌,晚上下廚。簡直幸福得像天堂。我替《時報》寫點連載,每天都騎腳踏車(純粹閒晃,別以為我會累壞自己),然後下午走去店裡買麵包和起司。雖然有美食好酒,我還是瘦回來了。
灰色的頭髮會很適合妳(希望會逐漸轉成銀色),但不要同時剪太短;突然大改造會嚇到人。我的建議,是把頭髮留到及肩的長度。
妳女兒的婚姻狀況已經夠緊張了,妳最好別說那種話—妳每天晚上六點下班回家,但妳自己的婚姻還不是和下水道一樣髒。時代不同了,很多女性邁入四十才生小孩。
那張照片真棒,謝謝妳。我拿去裱框後放在客廳,我所有朋友都很喜歡。聽我的口音,他們都不相信我是愛爾蘭人。現在仔細想,妳知道這真是不可思議,我們這樣的兩個孤兒最後竟然會成為史東家的人,住在有女傭的家庭裡。現實版的麻雀變鳳凰。妳九歲時看起來就很有智慧,但表情和現在一樣嚴肅。俐落的短鮑伯頭加上毛衣和便鞋,好像洋娃娃,但臉上偏就是那個表情!我看了好難過。妳神情警戒還抿著小嘴。我一直覺得自己清楚記得妳小時候的模樣,但其實那不可能。我只是透過照片認識妳。
下週要北上巴黎看幾個展。
親親,菲立克斯
忘了說──車子都沒事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