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1/2

沒有天空的救生員

目前有兩個人阻止了我去做撞車的傻事:凱文和胡伯特。

凱文住在轉角那邊,非常聰明;胡伯特住在三樓,完全失智。胡伯特曾是布雷根茨湖邊泳池的救生員,一做就是四十二年。而我認識凱文也有六年了,最早的時候,我上學都還得帶著他一起走。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頭上那層黃色的絨毛,那簡直不能稱之為頭髮。總之,凱文就像我的跟屁蟲,這真的沒有辦法,他只有個單親媽媽,而上學的路途又危險,所以他得一直當我的小跟班。在他九歲之前,我們肩並肩走路上學的時候,都沒人說話,只是點頭打個招呼,再點頭告別。直到我的父母分開之後,我才開始喜歡凱文,他是唯一知道我家發生什麼事的人。凱文了解我,但胡伯特卻知道我的祕密。不過,讓他知道我的祕密,反而最安全。我想到這裡,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只要有空,凱文和我就會見面。而胡伯特,我則是在星期一、星期三和星期六,固定去他住的地方看望他,剛好可以讓他的全天看護出去透透氣。如果失智症者也有成績的話,胡伯特絕對是班上第一名。他已經忘記了怎麼使用餐具,也忘記了如果有食物放在他面前,他應該要進食。上星期三,我把他的梳子塞進他手中,跟他說:「自己梳,胡伯特。」

結果呢?他想把梳子遞給浴室鏡子裡的那個男人。關於鏡子這件事,實在應該要多多考慮一下。如果我們真的關心他的生活環境,就應該把鏡子通通撤掉。在一間不到二十坪的公寓裡,不會有人需要五面鏡子。上星期五,他被自己的鏡中倒影嚇一跳;再上一週,他甚至開始跟「自己」爭吵,想把鏡子裡的那個男人趕出家門。這一點我倒很能理解,我也常常受不了我鏡子裡的那個傢伙。

一年前,他的女兒在樓下信箱那裡攔住了我。整個談話過程,我一直想到那些夜裡出沒、翅膀薄如蟬翼的飛蛾,她看起來就像蛾一樣脆弱。她說,如果沒有看護,她的父親就完全沒有辦法生活。我心想:那我們倒有點像。

~.~.~

他坐在那裡,電台播音員的聲音在我們之間迴盪。我拔下插頭,聲音戛然而止,一片寂靜,現在他發現我了。我伸手給他握著,我的手很熱,他的手很冷,我們開始玩遊戲。每次我都會想,他是否真的認得那個有著深棕色長髮的女孩?他用「妳」來稱呼我,我不覺得他把我當作外人,不然當我貿然出現在他的公寓時,他應該會叫警察。他只有在找不到他的存摺時,才會跟我提到警察。「我最近的新愛好,就是和胡伯特一起找存摺。」在電話裡我對他女兒這樣說。

波蘭籍的看護艾娃連個招呼都沒打,就匆匆離開了。我坐在他對面,心想每小時十二歐元算是輕鬆賺,還是辛苦錢。我們玩著記憶配對遊戲,他的眼睛時不時地闔上,我接手了他的部分,自己跟自己玩,然後算他獲勝。

在他贏了第三次之後,我問他:「餓了嗎?胡伯特?」

我把白麵包的邊緣切掉,然後抹上肝腸醬。說真的,要塗抹這種醬,我需要克服心理障礙。我把麵包切好,接著一塊一塊塞進他的嘴裡。他咀嚼著,這樣就算成功了一半。「然後喝果汁吞下去,」我說,同時把一杯黑醋栗汁湊到他嘴邊。他喝了一小口,又把果汁吐回杯子裡。

「妳想毒死我嗎?」

「對,沒錯。」我說。

每次我附和他的下毒陰謀論時,他的眉毛就會緊緊皺在一起。我打消了用那張碎花餐巾紙幫他擦嘴的念頭,這時候任何一點輕舉妄動都可能會惹得他大怒。

如果胡伯特怎麼樣都提不起勁,我就會從書架上抽出三本《布洛克豪斯百科全書》,把它們疊起來,站上去,深吸一口氣,捏著鼻子,然後從「泳池邊」跳下去。我在客廳裡「游泳」,蛙式、仰式、自由式、蝶式,所有招式都來一遍。胡伯特會帶著憐憫的眼神看著我發笑。如果第三次從「泳池邊」跳水也無法打動他,我就上YouTube搜尋露天泳池的影片。萬一這一切都無濟於事,我們就看老牌藝人魯迪.卡雷爾的影片《夏天何時真正再來》,這是一九七五年的老歌,魯迪坐在一個圓形游泳池的中央,八個穿著紅色泳衣的美女圍繞著他游泳。這時我的忍耐通常也剛好到了極限,「現在輪到我了。」我說,然後輸入網紅音樂人朱利安.巴姆的《泳池之歌》。

~.~.~

多虧了和胡伯特共度的那些下午,我這個禮拜過得井然有序。和我的同學比起來,我在這方面顯然強多了,我不需要費盡心思去想怎麼打發時間。

「人總需要有事情做,對吧,胡伯特?」我一邊說,一邊拉了拉他的襯衫領子。

「走開啦!」他的聲音沙啞。

「你怎麼了?」我問。

「讓開!」他把我推到一邊:「我要去照相館。」

「你去照相館做什麼?」

「笨蛋,我的身分證被偷了。」他低聲說道,同時把外套的口袋翻了出來。

一開始,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碰到的是什麼情況,但現在,我會想辦法去了解,看看問題出在哪裡,然後設法找到解決方案。方法其實很簡單,要不投入到他的世界裡,要不然就乾脆放棄。和他對著幹沒有意義,硬要逼他做什麼更是不可能。就像衝浪一樣,你得順著浪走。我想到艾娃拚命搖頭、搖到頭都快要掉下來的樣子,她說:「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當然啦,隨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我說:「我也會做我想做的事,我們大家都應該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

在我看來,每年訂報紙的錢根本就可以省下來。胡伯特所需要的東西,在鄰居昨天的舊報紙上全都找得到。這份報紙真正的價值在於,每次胡伯特翻閱的時候,他的臉部線條會變得柔和。他每隔幾分鐘就會抬頭看個一眼,扶了扶他的老花眼鏡,然後側耳傾聽。 

「你在等誰嗎?」我問。

「我太太。」他說,指了公寓的門。 

「她在哪裡?」

「去買菜了,應該隨時會回來。」

羅莎莉七年前就過世了,但我沒有跟他提這件事。在我眼中,他的世界一切歲月靜好。 

不該他做的家事,
報紙的沙沙聲,
洗碗機的咕嚕聲,
以及等待羅莎莉。

根據胡伯特女兒的說法,她的父母是一對幸福的夫妻。但現在,胡伯特連結婚照上的新娘都認不出來了,所以這一點很難驗證。基本上,遺忘這件事也是有好處的。就像媽媽經歷過那場你死我活的婚變,又或者我們假設,撞車事件會在明天春天發生,那麼媽媽在四十二歲時,就得在一場糟糕透頂的離婚之後,還要面對獨生女兒自殺身亡的噩耗。如果她能把這些折磨都忘記,那簡直是徹底的療癒,不是嗎?

***

對艾娃來說,離鄉背井,還日日夜夜都要和胡伯特待在一起,一定很不容易,這絕對是一件苦差事!但儘管如此,我還是決定要把話講清楚:「如果妳再跟他說一次羅莎莉已經死了,我就要告訴他女兒,妳每天硬逼他在十二點整吃飯,而且在六點就提早餵他吃安眠藥,而不是八點。」

「但他應該要知道啊。」艾娃說。
「他根本不必知道。」我說:「讓他安安靜靜過日子就好。」

當我大步走出客廳時,突然想到可以再給艾娃一點壓力,我果斷轉身回去:「不然妳就別想要額外休假了。」

艾娃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人一生只要知道一次太太去世的消息,就夠了。老天,真的沒必要每天重複一次。」

~.~.~

「他需要一件針織外套,」我說。艾娃的臉上毫無表情,她正在為無線上網的事情傷腦筋。或許胡伯特住到安養院會更好,那裡有很多照護人員,彼此會互相監督。而且一定會有兩三個護理人員陪胡伯特在陽台上抽菸,現在這裡甚至連個陽台都沒有。要怎麼入住長照機構,夜蛾根本不想知道。「老人院完全不在考慮範圍之內。」她說,所以我們堅持執行A計畫。A計畫意味著:讓艾娃和她的父母能夠維持生計,付給我一些零用錢,然後讓胡伯特在家受凍。「他需要一件針織外套,」我重複著:「他很冷。」

我站在衣櫃前,像是要給某人驚喜一樣,同時迅速打開兩扇衣櫃門。像這樣把平凡的行為轉化為戲劇性的表演,能夠讓我心情愉快。衣櫃裡堆滿了灰色和綠色的衣物,我數了一下,共有九件針織外套。我把這一疊外套抬高,然後取出最下面一件,排隊排了這麼久也該要輪到它了。

我幫胡伯特穿上那件二十年前、對救生員來說還算合身的夾克。「要扣釦子了。」我說,站在他面前開始數數:「一、二,」木頭釦子滑過我的指間,穿進鬆弛的鈕釦洞裡:「三、四。」

只要數數我們就興致昂然,數數很有意思。我們會數步伐、數豆子、數硬幣。

「接下來是五。」我說。

「接下來是五,沒錯。」胡伯特重複道。

「如果你女兒打電話來,我會說,我把你藏在夾克裡面找不到人了。」

胡伯特揚起了眉毛。

我把他的袖子捲起來:「二、三,」

「四、五。」他說。

穿上針織外套之後,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但只有我會這樣想。我覺得,艾娃和夜蛾都犯了一個關鍵性的錯誤,她們都用自身的情況來推測胡伯特,但是,每個人都自成一個宇宙。

「關鍵是觀察。」我對艾娃這樣說,一邊用食指和中指指指自己的眼睛,再指向胡伯特。「妳有沒有注意到,他穿著外套時,會坐得比較久、吃得比較多、回答問題時也比較友善?」我問道。

~.~.~

前幾天在德文課上,我筋疲力盡,累到連一篇爛摘要都寫不出來,這篇摘要是關於一篇原本就很爛的報紙文章,主題是社群媒體和假新聞。就在那時,我突然想到那個裝著游泳臂圈的盒子。然後今天我們把所有地方都翻遍了,連艾娃都不知道還能去哪裡找,於是我只剩下最後一個方法:打電話問夜蛾。

「這間公寓又沒有多大。」我對艾娃說:「管它是不是星期六,我現在就來打電話給她。」

我靠在廚房流理台,把手機調成擴音模式,響了幾聲之後,她才接起來。

「是琳達嗎?」我聽到她的聲音。還沒等到我開口回答,她就搶先問我們在做什麼,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艾娃正在準備煮飯。」我說。

「煮什麼?有肉嗎?」她急切想知道。

這時候,艾娃剛把五顆番茄扔進鍋裡,賭氣般地噴了一口氣。又抓起了一團生菜,彷彿要把氣出在它身上。問題的關鍵在於:胡伯特愛吃肉,艾娃一點肉都不碰,而夜蛾則說艾娃根本不會煮肉。

「對我爸來說,只吃蔬菜根本不算一頓飯。」她說。

我不禁想,這場對話到底要扯到什麼時候。

「如果沒有肉,他會有什麼反應?」她繼續追問。

「他會說,這種餿水你們自己留著吃吧。」

「他真的這麼說?」

「就是這麼說的。」我回答。

「那他如果覺得不好吃,艾娃會給他吃什麼?」

我用手肘碰了碰艾娃幫她打氣,並且翻了個白眼:「還能有什麼?肝腸醬麵包呀。」

「那種東西根本不能當正餐吃吧?」

「胡伯特可以。」我說:「其實我是想要問妳,裝游泳臂圈的那個盒子跑到哪裡去了?」

「游泳臂圈?我想一下,應該是放在地下室吧。」

「為什麼會放在地下室?」

「你們要這個做什麼?」

我嘆了一口氣,跟她說謝謝,然後趕緊掛斷電話。

「有幾個人?」胡伯特看見盒子時問。

「十一個。」我回答。胡伯特站在我旁邊,兩手插在褲袋裡。當我打開盒子時,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裡面是原裝的BEMA牌游泳臂圈,橘色,各種大小都有。胡伯特解開了他的針織外套,速度快到好像在做一件輕而易舉的小事,然後像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一樣,帥氣地把外套扔到軟墊扶手椅上。他搓了搓手掌,問道:「有幾個人?」

「十一個,」我重複道:「七個女生,四個男生。」

「年齡呢?」

「四到六歲之間。」

「都在三十公斤以下?」

「都在三十公斤以下。」

胡伯特點了點頭:「那全部都用零號大小。」

「需要我幫忙嗎?」我問道。

他忿忿地看了我一眼。

此時此刻,胡伯特又成了一名救生員。一陣清風在客廳裡吹拂,耳邊彷彿響起了孩子的嬉鬧聲,空氣中飄散著氯氣和防曬乳的味道。胡伯特按照大小把游泳臂圈分門別類,檢查功能是否正常,並充飽氣。然後他咧嘴一笑,好像中了大樂透一般。我把他的白色鴨舌帽拿過來,小心翼翼地為他戴上。

「為了防曬,」我說,並且抬頭望向客廳裡的燈。胡伯特道了謝,並且給了我一個手勢,示意要我離開。因為我並沒有立刻走人,他的眉毛緊緊地皺在一起。「走開。」他低吼道。「一切都沒問題,胡伯特。」我說,同時退後兩步,試著和他保持眼神接觸。「你的工作非常重要,必須認真對待,是吧?」胡伯特緩慢地點了點頭,並且扶了扶他的鴨舌帽。「泳客的安全至關重要,尤其是小朋友的安全,我說得沒錯吧?」我問。

「我當救生員的時候,從來沒有孩子溺水過。」他立刻回答:「有一次差點發生,但最終沒有人出事。」

我心中默唸一句已經聽到爛的話:BEMA牌游泳臂圈的關鍵,在於底部氣囊間的人體工學設計,可以提供給學游泳的人足夠的活動空間。這一點胡伯特曾經反覆跟我解釋過,我都能倒背如流了。如果我的數學考砸了,一定能去游泳臂圈業界找到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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