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1/2

愛呆西非連加恩:攝氏45度下的小醫生手記

飛往布國第一印象 
 
在飛機上看撒哈拉沙漠的景象,還真的有點嚇人——千篇一律的沙丘,綿延不斷,在飛機上盯著看,不禁擔心起未來二十個月的日子。飛著飛著,我們停靠在馬利的首都Bamako,我們等啊等,越等越久,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飛機的冷氣壞了。在機師維修期間,所有的乘客都不准下機。就這樣,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見識四十幾度的溫度,在沒有冷氣,也沒有空氣流通的機艙裡,整部飛機快要變成悶燒鍋。 
剛剛才從攝氏兩度的巴黎轉機過來,有的人身上的毛衣、大衣、領巾都還來不及脫掉,我馬上脫到只剩內衣一件,可憐的是這件還是棉質的長袖衛生衣,真恨不得可以破窗逃出去。這個非洲第一印象,好像不太好,不過還好我要去的不是這一國。 

飛機再度起飛,飛越了沙漠,沒多久便降落在目的地——布吉納法索的首都瓦加都古(Ouagadougou)。這裡好一些,沒有沙漠那麼熱。遠遠看到機場的電風扇在轉,知道沒有空調,可是眼看著我們大使館的秘書,醫療團、技術團的同事、長官,都已經等著要迎接我們,心想第一次見長官總不能穿著衛生衣吧!於是只好乖乖的把毛衣再穿上。 
還好通關很順利,海關官員檢查了我的傳染病黃皮書,確定我打過黃熱病、腦脊髓膜炎預防針,就讓我過去了。
 
接著從首都到工作的地方古都古(Koudougou),又是另外一百公里。一路上醫療團的司機不敢開得太快,因為一直有各種動物跑出來,橫越馬路。一個多小時後,到達我們的團部,它就與我們服務的醫院一牆之隔。這個團當時只有三位團員、一位家屬,我聽說我是創團以來第二個三十歲以下被派來這裡的人。我們的團員是生活在一起、吃在一起、工作在一起,有時候週末也一起出去,就這樣我開始活在一個「成人」的世界,只差沒有和大家一起唱卡拉OK,我說的是「純唱老歌」的卡拉OK。 
醫療團裡有聘請當地廚師,這位Dominique先生,曾經在象牙海岸待過,沒想到竟然會做中國菜!原來他以前在那裡的韓國餐廳上班。我們一個月繳一千台幣的搭伙費,就可以三餐吃中國菜。每次Dominique做好了菜,就在團裡面到處找人,到每個人的宿舍房間敲門,他的法文程度不是很好,每次敲門的時候都會說「manger!」或是說「De venir manger!」,翻成中文就是「吃!」或「來吃!」。 

記得第一天下飛機的晚餐,因為不知道有這套吃飯的規矩,加上時差的關係,我在房間睡死了,所以沒聽到敲門聲,當時的團長緊張得半死,以為我才下飛機就跑出去探索非洲了。他拿著手電筒和一根棍子,拖著另外一位團員,到處找我,聽說還差一點報警。我後來回想整個過程很能體諒他們的心情,這個駐外單位第一次有年輕人來服務,加上出來前媒體大量報導,的確讓這些長官壓力很大,所以長官的第一要務,就是照顧我們讓我們不要出事,再來才是分配工作。 
說到我這兩年在醫療團的工作,對我這個從小在台北長大的小孩,可以說五花八門,光是任務內的,就超過我之前人生經驗的總合。 

就這樣,我開始為時二十個月的非洲之旅。來布國前,網路上的中文資料,都是客觀的數字,例如:年雨量、年均溫、國民年所得、國民平均歲數,連照片也不多。這兩年來學到、看到的,就是活在當中去感覺這些數字。 

例如:騎腳踏車來回五十公里去探望一個朋友在村中的家人,才體會到什麼叫做攝氏四十五度的氣溫;常常聽到周圍的人在參加葬禮,才知道國民平均年齡四十幾歲是怎麼回事;也必須等到,我到沒水沒電的村子裡,睡在一張草蓆上,和星星對望,讓院子裡的雞鴨牛羊在我身邊走來走去,早上從茅坑洞裡飛來成群的蒼蠅,在我的耳朵旁、臉上,把我吵醒,喝著村民熱情款待的土酒,同時擔心,今天回去要拉肚子,我才體會到,以前電視裡面播的,所謂「第三世界」的村子的生活;想知道聯合國網站上貧窮國家的排名是怎麼回事?去和古都古市半夜十二點,站在路燈下唸書的高中生聊聊,聽聽他們的夢想,和了解現實之後無奈的妥協,才會知道什麼叫做失望。 
這些經驗對我這個從出生到大學畢業,都待在台北的都市小孩,又是唸很少人改行轉業的醫學系的學生來說,每一段經歷都非常的「另類」。就這樣,我離開了台北的那個小圈圈,來到另外一個小圈圈,西非的一個小鎮——古都古。 

這兩年,許多的數字變成一個一個故事,這才知道原來世界這麼大,可以去的地方這麼多,可以做的事情範圍這麼廣,可以發掘的新鮮事這麼多,這些經驗可以開闊胸襟,刺激新的想法。以前在台北的路上,看到外國人,就算不盯著人家看,也會稍微投以好奇的眼光。現在來到這個國家,人口一千萬當中,黃種人包括中國大陸人、日本人、台灣人、韓國人,加一加,頂多幾百人,走到哪裡都被盯著看。  
記得剛下飛機打電話回去,老妹問我:「哥,有沒有看到很多黑人啊?」我說:「有啊!通通都是。」很奇怪,人在外地,自己變成少數族群後,比較容易去看清楚自己的生活圈、自己的價值、還有自己與別人的差異在哪裡。習慣了把經歷變成多少分、多少錢這些數字的我——這個台北小孩,開始要顛覆一下腦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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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 
 
入伍之後,直接到台中的成功嶺接受一個月的軍事基礎訓練,由於出國前,一定要考到醫師執照,而醫師國考,又剛好在這一個月當中,我向連長要求,在大家入睡後可在辦公室看書。巧的是我被排到打飯班,所謂的打飯班,就是別人出操我們要先去抬大湯鍋、菜鍋,先把連上所有弟兄的飯菜放在餐盤上,等別人吃完,再一一清洗。 
 
這個工作比出操還累,因此每到了晚上要看書的時候,就沒有精神,後來這段時間變成很多班長的看病時間,大家都有病沒病,一起來看病聊天。 
 
其實替代役的軍事訓練,因為有因健康因素而被列入的同學的關係,要求上與一般的兵不同。例如一些基本教練的課程,若是遇到比較可能受傷的動作,就是請班長表演,其他的班兵在樹下鼓掌就可以了(這是我那一梯,其他梯的我就不了解了)。長官們怕身體不好的人出事,鼓勵大家有不適就要說,因此,到要看病的時候,就會出來一大堆人,連沒病的也會跑出來。 
 
記得我們那位積假積了幾個月都不用的好營長,在知道了營上有兩個醫生要被派去國外後,還把我們找去,語重心長的關心我們,討論怎樣來預防營中越來越盛行的感冒。 
 
說真的,這種訓練不算苦,只是這個打飯班有點麻煩,蹲在連集合場上刷大菜桶、洗餐盤,旁邊的人卻在排隊打電話、喝飲料,等到大家午休了我們繼續洗,動作慢的時候,剛好我們洗完大家也睡醒了。大太陽底下,或是下大雨、打雷的時候,大家都被規定不可以出來,只有打飯班穿著雨衣膠鞋繼續洗。有時雨大到有洗沒洗都看不太出來了,這還算好,最怕的就是,停水的時候還是要洗,這時候就要運用當兵的人,最重要的精神:「想—辦—法!」 
 
那時候,如果你問一個阿兵哥你還剩幾天退伍?而他回答你:「剩下九十餐。」你就知道他是打飯班的。我當時的女朋友,就是現在的老婆,知道我在成功嶺每天做這些工作,非常的高興,她到處「作見證」,說上帝垂聽她的禱告,在幫她訓練肯洗碗的老公。話也許沒錯,那一個月,把多年來賴皮懶惰的份,都洗回來了。 
 
回想起來,除了當時穿著的陸軍長褲,還有才換上就臭掉的汗衫,穿梭在悶熱的廚房和大餐廳,抬著又重又冒煙的大菜鍋,還要一面小跑步,腦袋裡想的除了:「現在倒數五十六餐了!」等等這種數字,就是一條軍歌叫做豪情: 
 
蔚藍的天空坦蕩心胸,燦爛的陽光炙熱豪情,大海茫茫呼我揚帆,白雲朵朵喚我出征,誰沒有作過那關山夢,誰沒有興起過塞上行,大地留下男兒足跡,歷史何須刻上英名,沙場的冷月陪我獨行,拂曉的寒風伴我遠行,征帆掀起千層波浪,展翅飛向萬里長空,誰沒有作過那關山夢,誰沒有興起過塞上行,大地留下男兒足跡,歷史何須刻上英名!  

現在退伍變成老百姓了,再唱起這首歌給其他的老百姓聽,感覺有點憨、有點ㄙㄨˊㄥ,不過當時倒是給我不少精神上的支持。想著再過不久,我就要經過中東、東歐、再從巴黎轉機、飛越撒哈拉沙漠,到西非服務,就熱血沸騰,忽然之間就不累了。 
 
雖然不是班頭,可是不知怎麼的,班長卻要我在洗碗的時候指揮班兵。消沈的想法改變後,就會越洗越興奮,越洗越快,每次都推著推車衝衝衝,後來竟然用壞了一台四輪推車,因為車衝太快了,一個輪子飛走了。 
 
結束了成功嶺的訓練,接著到天母的農訓中心,展開三個月的行前訓練。第一天是抽籤,我抽到了布吉納法索,這是我心中的第一志願,當時心裡想,一樣是在非洲服役,若是同時還可以學會另一種語言,算是賺到了,所以除掉說英語的馬拉威,用葡萄牙語的聖多美普林西比,就剩下查德還有布吉納法索,想了想還是這個好,所以很幸運可以抽到想去的地方。 
 
每天早上我們按照被派到的國家語系,分為三組:英語、西班牙語和法語,去學習語言,下午則是學習駐外團隊需用到的各種常識和技能。 
 
以一個醫學系唸了七年,接著要去當醫生的人來說,我的人生好像進入了另外一個領域,光是學法文就是以前沒有想過的事情,每天下午的課程也很新鮮。 
 
包括:公文怎麼寫、要注意哪些措辭;國際禮儀裡面,吃西餐左手右手的分別。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接到外國人的邀請卡,有時候,回覆是表示要去;有時候不回覆才是表示要去;在沒有光華商場的地方,如何自己修電腦;中華民國的外交政策、經濟發展史;甚至公家機關的出納會計報表製作方法,我們也有學。除此之外我們也被法文老師,帶到一家法文書局前面,比賽法文歌曲、接受廣播電台的訪問。第一次到錄音室、接受布吉納法索駐華大使的邀請去餐廳吃飯,並第一次到他們的大使館參觀。 
 
當時常想:我大部分的同學,正穿著白袍、穿梭忙碌在各大醫院,當著全國唯一還在使用B.B. Call的族群——「住院」醫師;也常想到自己在台北榮總實習的時候,值班的深夜,在病房販賣機前,一個人,站著喝完一罐牌子很奇怪的藍山咖啡……的那種自憐、那種浪漫。想到那些藥水味加腳臭味、一個晚上Call機聲此起彼落的大值班室;想到趁著手術病人還沒推進來,到手術室外的更衣室,偷偷睡十分鐘再吃一個便當的滿足感。雖然這些都不是最愉快的回憶,可是卻是最熟悉、最有安全感的生活方式。 
 
想起同班七年的這些好朋友,雖然我知道,我終究還是會回來這個系統「住院」,但是心裡覺得,這次一出去,就走上了一條和人家不一樣的路。尤其讓我感到對比最大的,是一位高中到大學都當同學的好友,高中的時候一起唸書、一起打球、一起考上陽明,到大學的時候,因為是室友,考試還一起唸書,交女朋友互相給意見。這個人現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要去醫院,有時候甚至要在手術室過夜,現在他每天腦子裡可能是:開刀、病人、醫學,而我的腦子裡是:孤兒院、外交、人道援助計畫、熱帶醫學。這種分道揚鑣的感覺還真強烈。 
 
老實說,當我聽到一些好同學對我說:「不要再留在非洲了,趕快回來和我們一起熬住院醫師吧!」情感裡面會有一些牽扯,不過套句非洲朋友常講的話:「ya woto!」(摩西語)或是法國朋友常講的:「C'est comme 」(法文)意思是:就是這樣!這就是人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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