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黛比,
我超愛爵士樂的。一轉開廣播就剛好聽到《泛藍調調》這張經典專輯,比什麼都令人開心。但救命啊,我老公就是不讓我聽爵士!他是民謠控,只聽民謠,偏偏那就不是我的菜。
問題來了。如果我們在他車上,他會說既然是他開車,音樂就該由他來選。我說合理。但換成在我的車上,開車的是我,他卻說他賺的比我多,所以嚴格來說車子也算他的,因此音樂也該由他來選!天底下有比這更瞎的理由嗎!(不用問號)
我不介意聽他想聽的音樂,但至少偶爾也該讓我選一下吧!我該怎麼辦?
受夠民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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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受夠民謠的人,
相信我,你們絕不是第一對為了車上選樂爭吵的伴侶。但婚姻就是妥協的藝術,所以這不失為一個好起點。下次開長途之前,想幾個你倆都喜歡的樂手,建立一份包含這些樂手的歌單。如此一來,你們都能享受車上音樂!
如果妳老公不接受這樣的妥協,那是時候拿出針線包了!晚上偷偷在他的酒裡摻入藥局買的抗組織胺,等他睡著之後,就拿出針線包裡的針(針線包真便利!)在他耳膜刺破一個洞,一耳刺完再換另一耳。或許有點繁瑣,但過程非常簡單!
之後不管妳在車上聽什麼音樂,他肯定都不會介意了!
黛比
***
早上我不准跟我女兒莉西說話。
莉西剛上高中時訂了這規矩,現在她已經高四,還是一樣嚴格實施中。之所以會有這個規定,是因為莉西不喜歡我一早看到她劈頭就問:「妳好嗎?」而且她反正「現在就是不想說話好嗎,媽!」
所以高一才讀一半,莉西就正式宣布:早上下樓不准我跟她說話。要是我硬要跟她進行不管是口頭或非口頭的溝通,她就會凶巴巴嗆我一聲:「不是跟妳說過了嗎!」甚至更狠──直接用那種眼神瞪我。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眼神。
如果你家也有青少年就一定知道。
所以這禮拜三早上,莉西大步走進廚房時我默不吭聲,繼續吃我的玉米片──添加膳食纖維的那種。(已經四十好幾的我,看到任何高纖食物,二話不說就是買。)要記住不能跟莉西說話很簡單,因為她頭上戴的超大耳機遮住了耳朵。她隨時隨地都戴著那副耳機,說不定耳機已經跟她的顳骨融為一體。
莉西頭上綁著馬尾,但馬尾亂七八糟,感覺像是昨天晚上甚至好幾天前綁的,至今還沒有時間重綁。她上半身套了件寬鬆的帽T,看起來像睡覺穿的,下半身是格紋睡褲,所以就更像了。今天並不是學校的睡衣日或什麼特別的日子,而是現在的小孩就愛這麼穿。我覺得很隨便,但另一方面又有點羨慕。要是平常我也能穿睡褲該有多好。
兩個小孩之中,莉西是比較像我的那一個,這件事想必對她來說很難堪。她跟我一樣臉形秀氣,微卷的頭髮也跟我一樣是深色調。此外,課業對她跟對我一樣輕而易舉,所以今年她修了四堂大學先修課,還有一堂數論,因為她去年就修過了大學先修微積分下。
總之她跟我一樣,有點聰明過頭,這不見得是好事。
莉西直直走向冰箱,連抬頭看我一眼都沒有,反倒是不齒地瞥了眼我堆在廚房檯面上要給罐頭募捐活動的罐頭食品。反正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讓她既丟臉又看不順眼。然而,我最不可原諒的罪行是給她取了艾莉莎這個名字。冤枉啊,我哪知道「艾莉莎」之後會會成了亞馬遜語音助理?
莉西回頭一瞥,目光落在我身上時愣了一愣。她很想發表意見,但一開口就會打破她早上絕不說話的誓言。內心的掙扎完全寫在臉上。
最後是我讓她忍不住破例。因為口紅──平常我從來不擦口紅。
「媽,妳今天為什麼特別打扮?」她很好奇。
我又吃了一口高纖玉米片,然後拿起餐巾紙輕按嘴巴。我比較是那種穿T恤和瑜伽褲的媽媽,所以看到我穿洋裝又化了全妝,她很驚訝。我甚至特地把頭髮吹乾,不像平常綁成馬尾讓它自然乾。
「《家庭園藝》的攝影師今天要過來。」我提醒她。「來拍花園的照片。」
雜誌選中我們家的花園做跨頁報導,讓我深感榮幸。身為在家照顧兩個女兒的全職媽媽,有時我的生活感覺有點……空虛。我雖然以女兒為榮,但我也想要以自己的事為傲。這次拍照對我來說是一大鼓勵,畢竟我花了很多心思整理花園。
有時候我覺得要不是有花園,我早上甚至沒有動力起床。
「我不知道這件事。」莉西說,雖然我跟她提過好幾次了。說來諷刺,如果我忘了她昨天才告訴我的事,她一定會痛批我一頓,但我什麼都沒說。「祝妳好運囉。」
難得她那麼貼心。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奇蹟發生了:我十七歲的女兒竟然在早上跟我說話。這感覺就像個離奇又美妙的夢。叛逆青春期難道終於要結束?
「謝謝。」我小心翼翼地說,不想破壞這份寧靜祥和。
接著,莉西皺了皺鼻子。「今天妳不會真的要把這些罐頭全部帶去我們學校吧?那樣看起來很像收垃圾的歐巴桑耶。」
好吧,或許沒我想得那麼美。
我還沒想到要怎麼回應女兒批評我收集食物幫助需要的人,我的另一個女兒伊莎正好走進廚房。也好,因為我說什麼肯定都錯。
小伊目前就讀星漢高中二年級,比姊姊小兩屆。若說莉西讓我不安地想起自己,那麼小伊就比較像她爸。她跟爸爸一樣有淡棕色的頭髮,笑容真誠,身材結實,個性也像他比較無憂無慮。
小伊從小就很有運動細胞,不像我跟莉西。我猜可能是運動時分泌的腦內啡讓她的個性比姊姊更討喜。總之,這是我目前的理論。因為如果不強迫自己一個禮拜上幾次健身房,我大概會把左鄰右舍殺光光。
「嘿,媽。」小伊從廚房檯面上的大碗裡抓了一顆蘋果。「我得走了。公車快來了。」
「妳早餐只吃這樣?」我語氣不滿。
「我得走了,媽。」
日常生活和扮演母職你得選戰場,尤其是身為青少年的母親,不能浪費精力在無謂的爭吵上。「好吧,愛妳。」我對她喊:「練完足球我去接妳!」
小伊遲疑片刻,停住腳,高高紮在腦後的馬尾輕輕搖晃,像在斟酌該怎麼回答。她把蘋果塞進帽T口袋,最後終於說:「沒關係。我自己搭校車回來。」
「可是等等──」我猛然起身,差點把麥片打翻,一些牛奶灑出來,幸好是灑在餐桌上,沒濺到我的洋裝。「練完足球就沒校車了。我可以去接妳。」
小伊沒答腔。
「我沒問題喔!」我斬釘截鐵地說,努力不去想以前去托兒所接她時,她迫不及待衝出來撲到我身上,差點把我撞倒的情景。
小伊手插口袋盯著我看,要不是莉西脫口說:「小伊,拜託妳就跟她說吧!」我不知道她會杵在那裡多久。
我的視線在她們之間來回移動。我討厭她們有祕密不告訴我,雖然那總比她們吵架好。「跟我說什麼?」
小伊還是不說話。莉西誇張地嘆了口氣,接著說:「她被踢出足球隊了。」
「莉西!」小伊語氣不滿,漲紅了臉。
「什麼?」
這也太荒謬了。小伊從幼稚園就開始踢足球,閉著眼睛都會運球,怎麼可能會被踢出足球隊?隊上的二年級生當中,她是數一數二優秀的,說她是全隊數一數二優秀的球員也不誇張。
「我不懂。」我問:「妳怎麼會被踢出足球隊?」
小伊不肯直視我的眼睛。「媽……」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不會有其他可能。「我要打電話問派克教練。」
「不要!」她一臉驚慌。「我得出門了。不要打電話給派克教練。」
「小伊……」
「拜託妳不要打給他。」她的眼神無助又絕望。「媽,答應我妳不會打給教練。」
我不希望她錯過校車,但又沒辦法開車送她上學,因為要在家裡等雜誌社的人來拍照。但除非我點頭,她是不會讓步的,所以我只好說:「我答應妳。」
我答應她不會打電話給教練,可沒答應她不會殺去辦公室當面問教練他是哪根筋不對,竟然把我女兒逐出球隊。
小伊又看了我一眼才衝出門。那孩子總是跑跑跳跳,很有足球天分。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讓她被踢出球隊,但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問個清楚。
我把目光轉向大女兒。只見她拿起一罐玉米醬罐頭,一臉嫌惡地讀著上面的標籤,好像成分惹到她似的。
「妳知道她為什麼被踢出去嗎?」我問莉西。
「拜託,我哪知。」莉西咕噥道:「拜託可不可以不要一件事問了又問?」
這是我第一次問她這件事,但是算了。「妳沒聽說什麼事嗎?」
「沒有。」莉西不耐煩地瞪我一眼,但接著又說:「反正她退出足球隊也好。派克教練有夠變態的。」
「變態?」
她翻了翻白眼,不高興還得多花時間跟我解釋那麼多。「我朋友米拉以前也是足球隊的,她說教練每次都在女生換衣服的時候『不小心』走進更衣室。他會說聲抱歉然後立刻轉身走開,可是……我才不覺得那是不小心。」
他什麼!
這件事是我第一次聽說,剛剛吃的玉米片突然卡在喉嚨。小伊從沒跟我說過這種事,但我認識莉西的朋友米拉,她不像是會亂編故事的女孩。有可能是真的嗎?如果是,我還會希望小伊待在足球隊嗎?
「噁,妳可以停下來嗎?」莉西惱怒地說。
我硬逼自己把嘴裡的玉米片吞下肚。「什麼停下來?」
「嚼東西。」她說。
「嚼東西?」我不敢相信。
「妳嚼東西……好吵,我從沒聽過有人嚼東西那麼大聲。奇怪耶,說真的,搞不好連隔壁都聽得到。」
以前從來沒人批評過我咀嚼的聲音,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抱歉,我會盡量嚼小聲一點。」
「很吵耶。」她重申。「妳又老是嚼個不停,實在很煩。」
我跟大女兒的關係怎麼會走到今天這地步?眼前這個問題暫時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把我的思緒從派克教練的事拉走。記得以前早上我會做鬆餅給莉西吃,而且我超用心的,還用藍莓在每張鬆餅上排出笑臉,碰到特殊日子就換成巧克力豆。莉西看到鬆餅上的笑臉,眼睛就會一亮(尤其是巧克力豆排成的笑臉)。她會先吃掉藍莓或巧克力豆,然後淋上滿滿的楓糖漿,吃了幾口之後才抬起頭,對我露出黏黏的開心笑容。媽咪,妳的鬆餅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鬆餅!
我又吃了一口麥片,心想有沒有什麼活動可以母女一起同樂。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去逛街。莉西從小就很愛逛街,現在也還是很愛買衣服。雖然要找到她喜歡的衣服也是一大挑戰。
或許我可以提議一起去逛睡衣專賣店。有這種店嗎?如果沒有,應該要開一間才對。這可是個會讓人發大財的構想。
屋外突然響起按喇叭的聲音,那聲音之大,把我們母女倆都嚇了一跳。我已經無法讓女兒展露笑顏,那聲喇叭卻做到了。那是她男朋友贊恩,最近剛滿十八歲,而且拿到了正式駕照,所以現在每天都可以來載她上學。
但他來了從不進門,只會大力按該死的喇叭,連隔壁鎮的人都知道他來了。那聲音說不定比我的咀嚼聲更吵。
「走囉。」莉西開心地說。
我女兒抓起地上的背包,因為很重,一揹上背包,她走路就會有點往後傾。她張開嘴像要跟我說再見,但又想起自己訂的早上不許說話的規定,所以二話不說就跑了出去。
雖然早餐才吃一半,但我已經沒什麼食慾,乾脆起身跟著莉西穿過客廳走向前門,心想她出門一定懶得鎖門。用不著啊,反正我都會跟在後面替她鎖門。
我永遠在這裡守護我的家人,無時無刻不為他們著想。
我探頭看窗外那輛破破爛爛的紅色Kia開出我家的車道。每次看到那輛車,我都忍不住想,他應該直接把車開進回收場丟掉才對。大女兒被那輛破車載去學校雖然讓我不太高興,但我知道這件事我不能多嘴。
而且我對開那輛破車的男生甚至比車子本身更有意見。
車子開上我們家前面的馬路時,我瞥見了駕駛座前的贊恩。一頭長髮亂蓬蓬,瘦得像根竹竿,即使他每次來我們家都吃掉一拖拉庫食物。我每次只要看到家裡冰箱空了大半,就可以確定贊恩來過了,尤其還伴隨出現冰箱門沒關好、馬桶座掀起來沒放下的情況。更別提我很確定他有抽電子菸。我甚至不太清楚電子菸要怎麼抽,但我知道我不想要女兒跟抽電子菸的男生交往。問題是這件事不容我插嘴。
我尤其不喜歡他看莉西的眼神。那表情讓我覺得不安,我以前看過那種臉—來自一段我永遠無法封鎖的記憶。
莉西和贊恩已經交往大約四個月,我本以為他們半個月就會玩完,所以三個半月前就準備看他們分手。
但我無法禁止他們交往。她已經十七歲,這麼做沒好處。如果我要她別跟他見面,她反而會更想見他。那可不行,耐心等他們自己分手才明智。她是個聰明女孩,會自己想通的。贊恩遲早會是過去式。
萬一沒有……我也會想辦法保護女兒。兩個女兒都是。無論她們希不希望我這麼做。
正要轉身回廚房時,我又停下腳步,因為瞥見窗外有別的動靜。是我的鄰居貝特.卡森。只見他走上我們兩家之間的車道。說是用走的,但看起來更像用跺的,一步一步朝著我們的前門逼近,再過一下就會開始大力敲門。
看來今天會很精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