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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編號:04400302

衝破黨禁1986:民進黨創黨關鍵十日紀實

作者 王曉玟
出版日 2021-09-01
定價 $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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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56 圖8:
「第七屆省議員時期,游錫堃仍刻苦就讀東海大學政治系日間部 
p.105第九行:
「這值得社會各界深深檢討、深深重視,也是對國民黨一個當頭棒喝(影像中斷),」
p.277 第十行:
「編按:一九八六年四月九日中常會,蔣經國指示由十二名中常委組成『革新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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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四面八方的暗湧不斷襲來,該如何在這黑暗的時代中,尋找那一絲微光?臺灣曾經是沒有記憶的地方,但民主前輩的身影我們不能忘,現在火炬在我們手上,你是不是有勇氣抓緊他、傳承他、大步向前?

★總統/蔡英文、立法院院長/游錫堃、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教授/薛化元──專文推薦

★游錫堃、陳菊、周清玉、尤清、謝長廷、邱義仁、王家驊,圓山組黨的見證者──口述歷史獨家收錄,帶你進入衝破黨禁的驚心動魄、關鍵十日。

這個世界還很新,你願不願、敢不敢,為他做出決定? 

一九八六年民進黨在驚濤駭浪中,突破黨禁、成立政黨。當時臺灣依然處於戒嚴時期,所有黨外人士都被政府監視與監看,更無集會自由,究竟民進黨是如何在圓山飯店──這個傳說中布滿國民黨特務的情報重鎮,宣布創黨?面對創黨後的關鍵十日,當時創黨的關鍵人物,是如何從抱著被抓捕的心理準備而勇敢挺身,轉變為摸著黑暗中的一絲火光邁向民主政治之路?

如今,三十五年已悄然無聲地過去,許多創黨元老也一一辭世,當年曾一起打拚的種種史實就快被時間沖散;本書歷經籌畫多年的訪談與蒐集史料,以當時身為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召集人游錫堃的視角,述說當時才三十八歲的宜蘭農村子弟是如何展現對這片土地的熱情,和夥伴們為創黨奔走不遺餘力,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威脅,也無所畏懼地為臺灣民主政治挺身而出。

透過這本書還原當年,讓生來就享有民主自由果實的我們也能明白,手裡握有的自由,是從如此多前人的不自由爭取而來,也希冀曾一同為臺灣自由民主之路努力的人,莫忘初衷。

民進黨創黨三十五週年,在當時的風起雲湧中,我們一同感受希望,喚醒心中的勇氣。

【作者簡介】王曉玟

宜蘭人。
學歷:臺大外文系、加拿大多倫多大學英美文學研究所畢業。
經歷:曾任職《天下雜誌》資深撰述、《報導者》主編。
重要獲獎經歷:卓越新聞獎、吳舜文新聞獎。
舞臺劇作品:故事工廠《一夜新娘》共同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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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編號:04400302
ISBN:9789861337791
352頁,25開,中翻,平裝,書衣,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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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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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推薦序:開啟民主新頁的勇士群像 蔡英文
推薦序:民進黨組黨與臺灣民主政治發展 薛化元
推薦序:圓山組黨的時代意義 游錫堃

第一部 自由的窄門

一、序章
二、無人知曉我姓名
三、組黨!阻擋!
四、燈塔下的陰影
五、誰怕國民黨?(附一九八六黨外候選人推薦大會主席現場致詞文)
六、那隻看不見的手
七、關鍵十日(附黨外到民進黨創黨歷程組織系統表)
八、街頭即戰場
九、自由的窄門(附黨外組黨大事記)

第二部 口述歷史

一、游錫堃:威權體破自由生
二、陳菊:我出獄後發現,臺灣社會氛圍不一樣了
三、周清玉:真的不是勇敢,該做的事,做就是了
四、尤清:組黨是長期的,也是集體的成熟的表現
五、謝長廷:一九八六年,民進黨改寫了華人的歷史
六、王家驊:民進黨突然組黨,加快了經國先生考慮開放黨禁
七、邱義仁:反對運動要帶來改變,就是會有犧牲

後記與附錄

一、作者後記
二、致謝受訪者
三、二○二○年圓山組黨三十四週年聚首致詞文:向民進黨助產士致敬
四、民主進步黨創黨人名錄
五、註釋與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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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 

開啟民主新頁的勇士群像
蔡英文 

身為民主進步黨主席的我,每次走進中央黨部都會看見一九八六年,創黨工作十八人小組的合影。儘管留影的同時,他們都有入獄、甚至犧牲生命的準備,但照片上的前輩先進們,表情都顯得泰然自若。

三十五年的時光,足夠讓嬰兒成長為社會中堅。這段時光中的民進黨,也經過了解嚴、在野、執政、政黨輪替、完全執政的歷練;從街頭抗爭的在野黨,進化成為國家掌舵的執政黨。照片裡的前輩先進,和臺灣人民一起創造了民主發展的奇蹟。有關這段組黨的歷史,過去散見於許多紀錄、檔案和前輩的回憶錄當中,今日喜見《衝破黨禁1986》一書,搜羅了當時參與組黨先進們的口述回憶,以全面且詳盡的紀錄,再次帶我們回到那民主方萌芽的變動時代。

作者王曉玟小姐以出色的文字,描寫出當時民主前輩們衝決網羅的勇氣,以及風聲鶴唳的肅殺氣氛。每位前輩的回憶或有不同,但透過不同角度的切入,帶著我們更接近事件的全貌,也正是口述歷史的意義所在。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促成這本書最不遺餘力的游錫堃前主席。他是「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的召集人,後來眾人能夠藉由「黨外選舉後援會」的會員大會完成組黨工作,擔任會議主席的他,扮演非常關鍵的角色,甚至稱為「民進黨的助產士」也不為過。

當年,身負組黨行動重任的游前主席,為了保密,連對太太、家人都不敢透露一點蛛絲馬跡。但他在行動前,特地請太太把兩個孩子接到省議員會館同住,在組黨的前一晚,一家四口擠在兩張單人床上。因為他覺得:「萬一明天國民黨動手抓人,至少,我還能和家人說聲再見。」

這段當年說不出口的回憶令人動容,也讓我想起這麼多年來,游前主席對民進黨的使命與熱情其來有自。二○一八年我們在地方選舉沒選好,我也還記得游前主席憂心忡忡,經常在各種場合拉住我,利用短短幾分鐘,給我許多懇切的建議,衷心期待民進黨能夠再次逆轉奮起。

其實不只是他,參與民進黨這麼多年以來,每一位前輩對這個正值精壯熟年的政黨,都抱著深刻的感情。他們不僅僅是提出建議和鼓勵,當民進黨需要的時候,他們也都二話不說,立刻整裝上場。當年他們為創黨而冒險,為爭取民主而付出,因而特別珍惜,相信這也是他們的心情。

但正如游前主席所說,政治改革運動要能成事,必定是靠成群人才合作與競爭。在這本書當中,不僅訪問了當時的幾位主要參與者,也採訪了當年站在民主運動反對的「競爭者」,讓讀者對當時的統治者心情,以及政治環境有更多的理解。這些不同立場的回憶,也讓時代的洪流,有了互相激盪的空間。

歷史的前進有其時代的結構因素,但參與者的決心和精神,也是其中的重要原因。一九八六年,戒嚴已達三十七年的臺灣,終於因為反對黨的創立,在民主歷史上劃下石破天驚的一頁,讓臺灣在經濟奇蹟之後,再創下民主奇蹟的新篇章。這不僅是天時、地利,更是所有勇於突破時代框架的勇敢人們所努力的成果。

我要把這本書,推薦給每一位關心、熱愛民主的人。希望透過這些口述紀錄,讓今天過著民主生活有如呼吸空氣般自然的人們,有機會重溫這一段精采的往事,並帶著前輩先進的祝福,在這個永遠充滿歷史機遇和挑戰的國家,勇敢克服萬難,再次寫下令人傳頌的歷史新頁。

(本文作者為總統)


推薦序 

民進黨組黨與臺灣民主政治發展
薛化元 

本書主要討論黨外人士衝破黨禁,成立民進黨的歷史。這在臺灣政治發展或是政黨政治的發展歷程上,都是重大的里程碑。而民進黨的組成之所以重要,可以從民主憲政的運作,還有臺灣歷史的脈絡來說明。

對政治權力的制衡,是保障人權的重要機制。就近代意義下的憲法而言,國家統治機關採取權力分立制度,是不可或缺的要件。然而,透過民主的選舉,一個政黨同時贏得行政權和立法權也是常見的樣態,如此,在同一個政黨主導下,權力分立制衡制度性運作的理想,和現實之間有時會出現斷裂的狀態,在此一情形之下,在野黨對執政黨的制衡成為重要的機制。而且執政黨長期執政,而沒有其他政黨的挑戰,在民主憲政體制而言,也是不正常的。換言之,一個國家能否允許反對黨的存在,和民主政治的發展有重大的關係。

日治時期臺灣的政黨

就臺灣而言,政治菁英(要求)成立政黨,則情形又有所不同。從日治時期開始,臺灣歷史上的政黨組成,一開始是為了對抗外來的殖民統治者、爭取臺灣落實自由民主的可能。一九二七年組成的第一個政黨:臺灣民眾黨,就是試圖在臺灣落實民主憲政;可是在當時的現實政治狀況下,除了政治抗爭之外,他們主要是透過請願或者訴諸輿論,尋求落實理想的可能,而沒有機會透過選舉向人民訴求,或是進入議會。至於第一個追求臺灣做為主權獨立國家、並以此作為訴求的政黨,則是日本時代在臺灣成立的臺灣共產黨。

相對於此,臺灣第一個有機會投入選舉的政黨,則是從臺灣民眾黨分裂組成的臺灣地方自治聯盟。隨著一九三五年日本當局在臺灣推動市會及街庄協議會的選舉,臺灣地方自治聯盟有部分的成員便參選,而有了以政黨(集團)成員參加競選的經驗。

隨著一九三○年臺灣民眾黨分裂以及伴隨著日本右派思想逐漸抬頭,臺灣民眾黨在分裂之後的一九三一年遭到禁止,而左翼的臺灣共產黨也遭到取締,成員被捕。至於臺灣地方自治聯盟雖然有機會參加第一次的選舉,不過在中日戰爭一九三七年爆發之後,在總動員體制之下,也宣布自動解散,日治時期臺灣的政黨無論合法或是不合法,都走入了歷史。

一九五○年代組黨運動及其挫敗

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國民政府接收臺灣之初,蔣渭水的弟弟蔣渭川也曾經想要恢復日本時代遭到禁止的臺灣民眾黨,不過當時處於國民黨一黨訓政體制之下,所以蔣渭川收到了來自國民黨當局不同意臺灣人組黨的訊息,臺灣民眾黨當然也不可能復活。

一九四九年中華民國政府敗退到臺灣,理論上有三個政黨,一個是執政的中國國民黨,還有兩個政府承認的在野黨──中國青年黨還有中國民主社會黨1。問題是在整個國會體制裡面,青年黨和民社黨的席次非常少,是一種象徵性的存在,加上國民黨當局有意無意的運作,內部分裂,甚至各立中央,無法有力制衡執政的國民黨。而在地方自治的選舉,雖然有不少青年黨或民社黨的黨員以無黨籍的方式參選,並且得到勝選,但是無法用政黨的集體方式和國民黨競爭仍是歷史的常態。

因而一九五○年代臺灣的組黨運動分為兩個重要的脈絡,一個是來自中國大陸自由派的政治人物如雷震等人,始終覺得民主憲政需要一個有力的在野黨,因而不斷地鼓勵要組黨;第二個則是臺灣本土菁英,在選舉的歷程中,感覺到成立反對黨才能有效在地方選舉中與國民黨競爭。這兩方的力量在一九六○年結合,從檢討選舉中執政黨的不當作為,進而朝向組織中國民主黨的目標發展。

但是,組黨運動觸及了國民黨當局的底線,一九六○年九月雷震被捕、《自由中國》停刊,而失去了串連臺籍菁英與外省籍自由派人士溝通的重要關鍵人物以後,中國民主黨的籌組行動也在一九六一年初正式走入歷史。而透過中國民主黨組黨運動遭到國民黨當局的打擊,黨禁正式成為政治人物所熟知的禁忌。在中國民主黨籌組遭到打擊、胎死腹中之後,國民黨當局進一步對反對派政治人物施壓,同時強化它在各級議會的控制。一九六○年代的臺灣失去了在野的公共媒體(《自由中國》《公論報》),整個言論遭到緊縮,在野派的政治人物也無法進行有效的串連或進行組織化。

黨外運動與美麗島事件

另一方面,整個一九六○年代也是中華民國在國際舞臺遭到挫敗的年代,特別是一九七一年,中華民國政府失去了聯合國代表權,對國民黨當局的外部正當性,造成了嚴重的傷害;如何透過有限的改革開放增強統治的內部正當性,成為國民黨當局的政治選擇。當時正在接班的蔣經國推動了革新保臺政策,在中央黨政機構拔擢臺籍菁英,同時推動增額中央民意代表的選舉。如此,不滿意或是批判國民黨當局的臺灣本土菁英,有機會透過選舉的民主假期,直接對民眾訴求,並爭取選票,進入中央政治舞臺發揮影響力。如此,黨外運動在一九七○年代逐漸崛起。

一九七七年發生中壢事件,黨外人士認識到向群眾訴求轉而向國民黨施壓的政治改革路線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全島性的助選以及大量黨外候選人當選公職,也鼓舞了黨外力量。一九七八年增額中央民意代表選舉,不僅大量的黨外菁英投入,而且透過全臺助選團的籌組,展現了黨外勢力結合並提出集體政治訴求(十二大政治建設)的運動方式。當年由於美國宣布不再承認中華民國,轉而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邦交,蔣經國根據《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行使緊急處分,下令暫停增額中央民意代表的選舉。失去選舉舞臺的黨外人士,轉而朝向直接向群眾訴求的集會方式發展。特別是《美麗島》雜誌成立之後,在各地成立服務處及分社,朝向一個沒有黨名的黨的方向發展。而蔣經國對於黨外試圖組織化也有相當程度的認識,並決定採取打壓的政策。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高雄事件發生,國民黨當局藉此機會趁機逮捕大批黨外菁英,使黨外力量一時受到重挫,不過在國際壓力及國民黨策略選擇之下,美麗島軍法大審不僅採取形式上的公開審判,同時開放媒體報導,黨外人士的政治訴求,第一次透過眾多媒體直接向人民轉達,並得到主張政治改革民眾的支持,使黨外力量得以迅速的復甦。

黨外運動再出發與突破黨禁

而在黨外運動再出發的過程,一開始集體行動的方式便是一九八一年共同推薦黨外候選人。一九八三年開始,無論是透過中央或者地方公職人員選舉,黨外都以選舉後援會的方式進行推派候選人、提出共同訴求,展現集體的力量。除了透過選舉集結之外,在一九八○年代,黨外運動也逐漸朝向正式結社的方向發展。其中,除了公職人員主導的公政會便是很重要的組織化的成果外,另一方面,在黨外雜誌服務及發表文章的編輯作家,組成了編聯會,二者可以說是當時黨外組織化的重要表徵,再配合前述選舉需求所產生的選舉後援會,黨外人士逐漸具備了政黨的部分功能,但是這樣的進展,跟成為一個具體的政黨仍然有相當程度的落差。

最晚從一九八五年開始,黨外人士便逐漸醞釀組黨的可能性。透過傅正這一位曾經參加過一九六○年中國民主黨組黨活動的政治學者的串連,祕密推動組黨的工作也逐漸展開。當時不少人研判公政會是最可能轉型朝向政黨化發展的組織,臺北分會、首都分會也針對組黨的訴求持續推動,而編聯會也對政黨的組織,乃至訴求進行討論。而當國民黨當局把重點放在對公政會或者編聯會的監控,黨外人士的祕密組黨的活動則將組黨的行動與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做了密切的連結。

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七日,也就是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開會的前一天,參與祕密組黨人士的聚會,決定在第二天要推動反對黨的組織工作,而且由第二天會議主席游錫堃還有謝長廷、尤清等相關人士先進行程序的討論,以便在九月二十八日能夠一舉推動反對黨的組織工作。

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八日在圓山飯店舉行的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的會議上,透過議程的變更,組黨成為討論的正式議案,並且透過當時參與黨外人士的努力,在當天決定組織民進黨。組黨的訊息傳開,成為當時炸裂臺北政壇的重量級事件,而且整個組織的速度和發展也出乎國民黨當時的掌控和預料之外。由於可能面對國民黨當局強力的壓制或逮捕,黨外人士也組成好幾批預備被逮捕的預備隊,避免組黨如一九六○年一樣,在國民黨當局強勢逮捕下讓反對黨胎死腹中。事後來看,臺灣內外情勢與一九六○年截然不同,而此時美國在《臺灣關係法》的架構下,對臺灣民主政治──特別是人權──持續抱持關心的態度,在美國的臺灣人也持續對政治人物進行遊說,讓美國國會透過聽證以及議案的討論,持續對國民黨當局進行施壓。而在國內傾向改革的中產階級崛起,則提供了反對黨重要的社會力量支持。在考量內外形勢之後,蔣經國終究選擇了承認反對黨成立的事實,而放棄強力壓制的手段。

臺灣民主發展脈絡中的民進黨

整體而言,民進黨在臺灣政黨發展史中,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如前所述,日治時代的臺灣政黨是沒有機會也沒有能力,透過體制內的管道直接參與國家政策的制定,縱使有了選舉也只在地方選舉層次,在地方民意諮議機關具有諮詢意義的影響力而已。而民進黨成立的一九八六年,也是增額中央民意代表選舉的年度,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的會議成立了民進黨,不僅是組黨的一種因緣,更重要的是,雖然國民黨當局沒有正式承認,那一年的中央民意代表選舉呈現了政黨競爭的方式。

一九八七年解除戒嚴,而後在一九九○年代,臺灣自由化、民主化的改革有了可觀的成果。民進黨不僅在改革的過程中,持續辦演推手的角色,也積極參與選舉,和國民黨競爭。一九九一年跟一九九二年的第二屆中央民意代表選舉,加上一九九四年地方自治法制化,跟一九九六年的總統直選,民進黨跟國民黨透過選舉的政黨競爭,來爭取執政權,這在過去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而民進黨組黨先進,在壓力之下突破黨禁,也為臺灣政黨政治的發展提供了關鍵性的可能。

此後臺灣政黨的組織,只要能夠爭取到民眾的支持,就可以在選舉中和其他政黨一較長短,而隨著二○○○年、二○○八年、二○一六年臺灣三次的政黨輪替,政權的和平轉移深化了臺灣民主的深度,而此一民主發展的進程,民進黨的成立可以說是不可或缺的要件,也見證了民進黨在臺灣民主運動的角色以及意義。

記錄民進黨組黨歷史的意義

從一九八六年組黨到二○二一年的今天,三十五年過去了。不過,民進黨並沒有自己的黨史,也沒有黨史研究機構,因此,有關整個組黨的歷程和意義也沒有系統性的整理與研究。而一般在網路上,除了可以透過相關人士事後回憶、口述訪談紀錄透露的蛛絲馬跡,或者黃爾璇事後整理的組黨大事記內容之外,近來在史料的突破上也有了重大的發展。除了相關的口述歷史工作,在陳儀深等人的投入,有了更多的成果外,最值得一提的是傅正生前存放在中研院近史所檔案館的相關文獻資料,隨著著作權問題的突破,已經逐步開放史料,提供研究者使用。特別是傅正在組黨過程中的紀錄,是當時最關鍵的史料之一,既是當時的紀錄,就可以彌補事後當事人記憶或是回憶內容的不足,未來也可以和其他檔案資料進行對照。

參與組黨的謝長廷在口述民進黨組黨過程時曾經提到:物是客觀的,人是主觀的,隨時間變化會回過頭來看許多事,如果只靠記憶,民進黨組黨的過程會變成三、四個。因此相關的物證/史料在撰寫組黨歷史而言相當的重要,而傅正當時的紀錄正是重要而且不可或缺的物證。此外長期投入黨外運動並且用照片寫歷史的邱萬興,也根據他所掌握的資料進行整理,即將會有新的著作發表。

而由王曉玟撰述、藍麗娟擔任企畫的這一本書,以《衝破黨禁1986》為名,論述黨外人士如何在黨禁之下祕密組黨,終於衝破黨禁的歷程。以黨外人士組黨而言,祕密組黨小組的關鍵角色是目前研究關注的重點。不過,就檯面上的組織而言,公政會、編聯會的角色,也不容忽視。只是從不同的角度切入,觀察到的重點也不一樣。

而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八日,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的會議轉換成民進黨的組黨會議,固然是臺灣反對黨運動的里程碑,研究者也注意到最後組黨與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的結合問題,不過,幾乎沒有研究者從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的角度為主軸來探究民進黨組黨歷程。而《衝破黨禁1986》選擇這一個過去較少人關注的角度切入,正可以補強過去探究民進黨組黨歷程圖像。而這個以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與組黨關係做為主軸切入的視角,對於了解民進黨組黨的過程也有重要的歷史意義。

本書在結構上,主要可以分為兩個部分:除了論述組黨過程的「自由的窄門」部分外,第二部分則是相關人士的口述歷史,留下了當事人對民進黨組黨歷程的見證。其中第二部分的口述歷史,既是撰寫第一部分重要的素材,也具有獨立的史料性質,提供以後研究重要的參考。就收錄的口述訪談或是當事人自述而言,組黨過程中重要人物包括陳菊、周清玉、尤清、謝長廷、邱義仁等人的訪談皆在其中,當事人的自述則有游錫堃提供的文稿。此外,蔣經國祕書王家驊的訪談,則從國民黨當局的角度切入,留下了當時國民黨強人蔣經國身邊人士對民進黨組黨一事的記憶,有助於釐清目前對於蔣經國對黨外人士組黨狀況掌握的程度及其態度的部分疑點。

由於本書是從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的角度來論述民進黨的組黨歷程,當年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相關的資料,自然是作者重要的參考資料;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召集人游錫堃提供的資料還有角色,也是本書的特色。而為了讀者閱讀時,可以掌握當時黨外組黨的脈動,在相關章節分別收錄黨外組黨大事記、創黨歷程組織系統表及一九八六年黨外候選人推薦大會致詞等重要資訊。至於附錄則有游錫堃的〈向民進黨助產士致敬〉和「民進黨創黨人名錄」,提供參與民進黨創黨重要人士資料。

由於本書撰寫團隊希望我可以為這本書寫序,因此不僅有機會事先閱讀全部的文稿,也對於團隊的投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九月二十八日宣布組黨之後的工作進展為例,為了整理建黨工作小組會議日期與開會內容,從九月二十九日七人建黨小組,如何增加為十人,十月二日如何有十二人參加,又決議擴編為十八人小組,就是其中的重點之一。團隊從根據的傅正資料是否為日記或是會議紀錄,到成員擴編的可能歷程,仔細推敲、討論,並探詢了解傅正資料內容相關人士的意見,並一再修改成稿,即為一例。

民進黨創黨的相關文獻、資料或是研究,對了解臺灣民主發展有其不容忽視的意義。而目前相關的論述,仍相當不足。本書的出版,提供認識民進黨創黨拼圖的重要面向,值得關心臺灣歷史的朋友參考。

二○二一年七月九日於國立政治大學文學院

(本文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教授) 

 

推薦序 圓山組黨的時代意義
游錫堃 

「圓山組黨」是臺灣威權體制過渡到民主憲政的分水嶺,也是臺灣政治發展史上的重大轉捩點。它衝破黨禁,誕生民進黨,迫使蔣經國宣布解除戒嚴,為臺灣民主政治的發軔、奠基、轉型、茁壯、熟成埋下優質的因子。

其後隨時間演進,民進黨呼應民意順勢衝撞,迫使國民黨政權廢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與「萬年國會」沉痾,建立「國會全面改選」與「總統直選」新制,確立「民主臺灣」。終於在三十五年後的今天,讓世人共同見證了三次政黨輪替、目睹了雨後春筍般冒出的新政黨、多元活潑的媒體,結成滿園芬芳、豐盈的民主果實。

現在的臺灣,常被國際譽為民主典範,是華人文化圈的第一個民主國家,但是,過去卻也經歷過一段被威權鐵蹄蹂躪的白色恐怖年代!

一九四五年,國民黨遷占臺灣之後,實施三十八年的軍事戒嚴統治,其間二二八事件、雷震組黨案、中壢事件、美麗島事件、林宅血案、陳文成命案、江南命案、蓬萊島三君子案、鄭南榕案等政治迫害事件層出不窮!二十萬名異議人士與無辜牽連者被國民黨政權羅織罪名抓入黑牢、刑求、軍法審判、司法迫害、甚至暗殺。

這些暗黑歷史原可以避免,卻為何持續發生?是誰害了臺灣?

這要歸咎於華人傳統文化的「大一統」政治思想,害慘了當年的臺灣。那一代多數菁英企盼「回歸祖國」,種下了由國民黨代表盟軍接收臺灣的後果,也種下了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大屠殺的禍因。

一九四五年終戰前後,當「住民自決」思潮在國際興起並被納入聯合國憲章之時,「臺灣社會卻對中國充滿幻想,瀰漫著歡迎『祖國』接收的氣氛」。

例如,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後,「當時在臺日本少壯軍人夥同『御用紳士』辜振甫等人在草山密謀以十七萬裝備精良的日軍、三十多萬日本居民及充足的糧食武器,拒絕盟軍接收,想宣布臺灣獨立」。知識分子郭國基基於對時勢的判斷及對中國的了解,認為「臺灣前途需要臺灣人自己打拚」,「專程從高雄出發,一路經過被美軍轟炸得柔腸寸斷的鐵公路,輾轉趕到臺中阿罩霧(現在的霧峰)遊說林獻堂,力勸他不要以為臺灣『回歸祖國』就一切都好了。」可嘆!郭國基的主張,「林獻堂並沒有聽進去,那年雙十節還在臺北中山堂前的慶祝大會中發表演說,歡迎『祖國』到來。」

林獻堂是抗日運動的領袖、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的領導人,他與同時代的臺灣菁英分子,皆深受中華傳統政治思想影響而選擇「回歸祖國」。無獨有偶,四十年後的一九八○年代,香港菁英分子也受大一統思想影響,重蹈選擇「回歸祖國」的覆轍。

「二戰後聯合國積極鼓勵香港獨立,從一九四六年的六十六號決議,到一九七二年被夾帶表決歸中國前的二八七八號決議為止,至少有三十一個。但香港人沒有獨立意願,使中國有機可乘。」

當時香港菁英沒能洞燭機先,而未採納聯合國決議,誤認「回歸中國」是最好的道路,於是中英兩國在一九八四年簽訂了《中英聯合聲明》,決定了香港的前途,也埋下了今天香港悲慘命運的禍根。

直至二○一九年三月起的「反送中運動」,港人才猛然覺醒,了解「立法會」和「行政長官」以自由、直接的選舉方式產生的「雙普選」的可貴,進而將「真雙普選」列入五大訴求之中積極爭取,雖迅速在香港蔚為風潮並贏得國際的支持,但為時已晚。其後,中共變本加厲、粗暴鎮壓,又推出《港版國安法》,羅織各種罪名大肆拘捕民主派人士,中共曾經承諾的「港人治港」「一國兩制,五十年不變」瞬間破產。

香港上一代人錯誤的決定,讓這一代人落入痛苦的深淵。而香港的遭遇使世人更加體認到「雙普選」的重要性。奠定臺灣民主化基石的「雙普選」就是一九九二年實施的「國會全面改選」,及一九九六年舉行的「總統直選」。「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壘土」,這兩項臺灣民主轉型最重要的改革雖是在李登輝總統主政之下完成,其成因卻可上溯至一九八六年的「圓山組黨」。「圓山組黨」誕生的民進黨其後在歷次選舉中躍為最大在野黨,結合民意屢屢挑戰、撼動、推波助瀾,才給了李登輝落實民主化的底氣,裡應外合,獲致了不起的成果,使臺灣成為華人世界的民主燈塔。

回首來時路,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日,蔣經國結束臺灣長達三十八年的戒嚴。蔣經國為何願意冒著失去政權的風險,開放給臺灣民主自由?其原因亦與「圓山組黨」有密切的關係。

終戰之後,臺灣在野人士積極推動民主、籌組新黨,許多人冒著坐牢、失去性命的危險,力求衝破國民黨政權施加的黨禁。終於在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八日,「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結合一百三十五位黨外人士在圓山飯店衝撞體制、召開記者會、公開宣布成立「民主進步黨」,消息傳出,國際震動,史稱「圓山組黨」。

黨政軍特一把抓的國民黨,一直到「圓山組黨」宣布後才得知消息,其後數日,蔣經國陷入困境,面對再六十八天即將舉行的中央民意代表選舉,抓人?政治代價太大;不抓?等於承認新黨成立。終因情勢所逼,在一九八六年十月七日接受《華盛頓郵報》專訪宣布,中華民國將研議解除戒嚴、開放黨禁。可以說,圓山組黨人士成功地踢出了臺灣民主政治改革開放的臨門一腳,也踢開了臺灣的民主光明大道。

圓山組黨之後十五個月,一九八八年一月蔣經國過世,臺灣出生的繼任總統李登輝先生,相對於保守的中國國民黨來說,無疑是「血統不純正」。面對龐大、封建、隨時可能復辟的黨國機器,若不是先前「圓山組黨」先行衝破威權體制的框架,奠定大環境的改革氛圍與契機,當李登輝陷入國民黨內主流、非主流之爭時,是否真能順利主導政治改革?臺灣政局又會如何變化?三十多年後的今天,國內外政治學界仍然難以下定論!

有如火車轉轍,在關鍵時刻,「圓山組黨」擔任「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的角色,一舉為臺灣的命運轉至民主軌道,蔣經國在國內外情勢交攻、騎虎難下之際,被迫將臺灣這列車順勢置放於民主開放的路徑,影響所及,接手的李登輝得以在民進黨驅動之下,揚棄威權統治及大一統的回歸,開啟一場不流血的民主轉型。

受苦的人民沒有悲觀的權利,民主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圓山組黨三十五年後的今天,回顧先賢、前輩們為臺灣人出頭天的前仆後繼,一波波民主抗爭,波瀾壯闊、血淚斑斑,吾輩更應珍惜成果得之不易。

放眼國際,眼見接鄰強國正在發生的新疆百萬人監禁、圖博藏僧自焚、香港民主倒退、內蒙文化滅絕及中共無所不在的迫害宗教與剝削人權,世人難安。中國人民正為民主人權在拚搏,個人敬盼以此文與之相互勉勵,人云:「冬天到了,春天就不遠」,期待他們持續堅持、努力不懈,光明就在不遠處。我也要正告中共,中國歷史已經證明,「沒有定期改選,就一定會改朝換代」,希望中共及早回頭放棄極權,推行政治改革開放。期待臺灣的歷史經驗,能給予中國人民一些啟示、中共政府一些鑑戒。

撰寫本書的王曉玟小姐是得獎無數、享譽盛名的報導者,同時,她也是一位優秀的劇作家、生動活潑的說書人。因為對臺灣的熱愛,她耗費許多時間、心力,大量地踏查採訪,蒐集多方資料,完成這一部兼具深度考據,且具文學性的歷史性書籍,她生動的文釆,讓本人在閱讀之餘,彷彿回到了當年籌備圓山組黨處驚歷險的情境當中。

感謝她為臺灣寫下這一代臺灣人的民主奮鬥史蹟。特別是,她也是一位優秀的宜蘭子弟,本人引以為榮,並樂為之序。

寫於二○二一年五月三十日

(本文作者為立法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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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

第一部 自由的窄門

一、序章

「時候到了。」三十八歲的臺灣省議員游錫堃心中默想。

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七日,看似尋常的週六下午,游錫堃剛剛離開位在臺北市青島東路的「黨外公職人員公共政策研討會」(簡稱「公政會」)總會,在同期的臺灣省議員蘇貞昌陪同下,前往圓山飯店勘查場地。

圓山大飯店,這個傳說中,國民黨布滿特務,開鑿地下通道的情報重鎮,是他一手選定的地點。燈塔之下的黑暗,應該會比較安全。

他不知道,明天會是臺灣歷史上永恆的一日?還是自己與太太和兒子們相見的最後一次?前途茫茫,但如果不放手一搏,漫漫歷史長河,何時才能實現一代又一代臺灣人要出頭天的夙願?

站在圓山飯店門口,腳下的臺北城燈火逐漸亮起。當他瞻望未來時,他忽然領悟到,一個新的命運將要劇烈改變他—這個宜蘭鄉間貧農掙扎出身的蕃薯仔的生命。一種深沉的宿命和悲傷,貫穿他的全身。他尖銳地意識到,從明天開始,他的經驗與遭遇,正呼應著一百多年來的宜蘭反抗精神,以及這一代臺灣人的拚搏。

「明天,就是明天,是組黨的最好時機!年底選舉之後,臺灣將有三年不再有選舉,如果明天不組,接下來缺乏大規模動員的時機,組織新黨也就遙遙無期了。」他胸中蘊藏許久,已祕密籌畫了三十五天的組黨行動計畫,終於在剛剛的「組黨預備會議」中和盤托出,一吐為快。

「十人祕密組黨小組」核心成員之一的黃爾璇一聽,說道:「可惜我們到現在才知道明天是最好的日子,實在太慢了。不過,如果想組黨,晚上可開夜車,把原來擬好的文稿修改定案。」

關鍵時刻,原本各立山頭的黨外人士難得有志一同,決定明天在「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第三次會員大會的會議中發動突襲,推動組黨。事先知道要發動奇襲組黨的,只有來參加今天這場「組黨預備會議」並簽署提案單的十幾人。而明天預計將到圓山飯店的黨外菁英人士,以及爭取被推薦為年底選舉候選人的一百多位黨外人士,並不知情。

論年紀、講輩分,游錫堃都不比別人多,他是以什麼身分或立場來發言?

他是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召集人。

一九八五年連任省議員的游錫堃,並不參選一九八六年年底的國大代表、立法委員選舉,得以公正地扛起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召集人的責任,這也是黨外人士在八月二十四日選出游錫堃擔任這角色的原因。黨外領袖康寧祥當時這樣慎重叮囑:「堃啊,你做召集人,你就愛加這攤顧乎好!」

他把剛剛「組黨預備會議」中的結論,又在腦海沙盤推演一遍:明天上午會議開始,即由尤清提出臨時動議,提案增加組黨討論案的議程,由游錫堃以大會主席的身分,徵求全體出席會員同意,才能新增組黨討論的議程。討論組黨時,由終身職立委費希平主持,並把事先商定的黨名「民主進步黨」,請謝長廷提出。

一切運籌帷幄妥當。如果有任何一人退縮、貪生怕死或是淪為國民黨的線民,不僅籌組反對黨運動失敗,在場一百多位黨外人士都將可能被一網打盡。

「如果那一天他害怕、懦弱、不敢變更議程,宣布成立民主進步黨,這個黨當然是組不成。如果那一天他沒有歷史使命感,他也可以有很多理由臨陣退縮。所以他是一個扭轉乾坤很重要的力量,在混亂中,讓這個黨可以成立。這中間的過程,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一九八六年剛假釋出獄的美麗島事件受刑人陳菊,多年後受訪指出。

處在當下,很難辨認並汲取歷史的重大意義。許多黨外人士多年後回顧,才恍覺,這是一次突破歷史限制的關鍵行動。

而當游錫堃面臨重大抉擇,他想起三個人。

他想起蔣渭水。

蔣渭水,在宜蘭出生,日治時期創立臺灣第一個本土政黨──「臺灣民眾黨」。四十歲因傷寒過世時,仍念念不忘臺灣社會革命運動。蔣渭水一生清寒,留下的妻兒還要仰賴同志們的奠儀才能勉強生活。「傷心身外一無餘,剩得蕭條數卷書,兒女遺孤猶在讀,親朋同志痛何如。」游錫堃至今仍能朗朗上口這首蔣渭水友人的悼念詩,同時透露了對自己政治人格的期許。

他也想起郭雨新。

一九七○年代,游錫堃有一回和黨外元老郭雨新的助選大將游振亮一起坐著郭雨新的黑色轎車回宜蘭,他們半開玩笑地說:「不能坐到郭先生的位置,不然可能會被錯殺。」

他更想起林義雄。

也不過六年前,一九八○年二月二十八日那一天下午,林義雄仍因美麗島事件被拘留在景美看守所內,渾然不知家中發生滅門悲劇。當游錫堃趕到臺北市信義路林義雄與方素敏夫妻家中,走往地下室,那鋪滿灰塵的階梯上,還遺留著被害的林家小女孩們掙扎的斑斑血跡和紛亂的小手印,令人怵目驚心。

「我的故鄉宜蘭前輩們,先賢蔣渭水創立臺灣民眾黨,郭雨新省議員任內是籌組中國民主黨七常委之一,林義雄省議員任內是美麗島事件軍法大審受刑人,沒有一位錯過組織全國性反對黨的機會,現在也是省議員的我,又怎麼能錯過?」他自問。

游錫堃走向圓山飯店二樓的敦睦廳。

紅柱頂著綠金相雜雕飾的天花板,美輪美奐。這是第一次黨外在這麼氣派的場地開會,一掃汗流浹背的街頭形象。他注意到剛送到場內的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會旗,綠色十字路口中間蹲踞著臺灣島的圖像,象徵臺灣正在十字路口上。

按照他的祕密籌畫,明天將由蘇嘉全等六人抬著這幅長三公尺、寬兩公尺的會旗入場,高懸臺前。他將站在會旗前,以大會會議主席的身分致詞,預祝組黨成功。

勇敢與怯懦,成功與失敗,榮耀與痛苦,他將再一次選擇,再一次超越自己的生命格局,和黨外人士一起,努力為臺灣鋪設民主的新軌道。

 

二、無人知曉我姓名

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七日那一晚,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召集人游錫堃,回到臺北市博愛路二百一十七號的臺灣省議員會館。舉步上樓,打開二六三號房門,看到太太楊寶玉和兩個兒子已安穩睡去,心中對家人的愧疚,油然而生。

原本,他和另外一位同期的省議員蘇貞昌共用這間二六三號房。不過,為了明天,游錫堃特地吩咐太太把七歲的大兒子游秉陶和六歲的小兒子游翔,都接上來同住兩晚,一家四口擠在兩張木製的單人床上。明天的事,他沒對太太吐實,只在心中默默思量:「萬一明天國民黨動手抓人,至少,我能和家人說聲再見,避免像許多美麗島事件受刑人,有的被捉去好幾天了,家人還不知道,也不知道去哪裡問人。」

他想起他和一九八六這屆黨外選舉後援會執行祕書陳清泉的對話。

陳清泉原本是《臺灣時報》記者,游錫堃邀他加入黨外運動並協助後援會會務,更重要的是:祕密籌備組黨。一個多月前,游錫堃從位於臺中霧峰的臺灣省議會北返,和陳清泉相約在立法院後面一排低矮房舍之間的自助餐店吃飯。吃著吃著,游錫堃談起組黨,說到有些人不夠積極。

「阿泉,如果國民黨抓人,你怕不怕?」他猛然嚴肅地問陳清泉。

「大小尾有分啦,我去關個一、兩年不要緊。」陳清泉回答。

「伊(中國國民黨國家機器)若用動員戡亂時期法令抓人,我看,重的要關六、七年,輕的也大概三年,歹勢喔,我揪你來臺北卻害到你。」游錫堃心情複雜地說。

他怕的是,祕密組黨一事雖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國家,卻對不起家人和朋友。

坐在二六三號房小小的木桌前,游錫堃再度默唸明天擔任大會主席的致詞稿〈期待人民用選票的力量決定共同的命運〉。明天下午,他將站在綠色的會旗前致詞演講,這將是他從政五年來最引人矚目的時刻。讀到「組黨關鍵年」之處,他反而感受不到一絲猶豫或愧疚了。他理解,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

躺在床上,游錫堃轉頭凝視小兒子稚幼的臉,捨不得入睡。他覺悟,如果自己也和過去兩次組黨運動一樣失敗了,他將無法陪伴兒子長大。

母親黃秀菊的臉孔浮現,過去啟蒙他的民主前輩的臉孔,也一一飄進腦海:雷震、郭雨新、黃信介、康寧祥……

雷震的啟示

對他與大多數同年齡臺灣人而言,雷震的面貌,原本是不清晰的。

一九六○年九月四日,尋常的初秋上午。

《自由中國》雜誌社社長雷震忽然聽到警員敲門大喊:「你家失火了!」

雷震匆匆忙忙打開門,數十名國民黨特務一同衝進來,以「涉嫌叛亂」為名將雷震逮捕。他被判刑十年,同時被捕的《自由中國》編輯傅正被判感化教育三年。

這一年,年僅十二歲的游錫堃剛剛從冬山國小畢業,上學時天天聽著「反攻,反攻,反攻大陸去,大陸是我們的江山,大陸是我們的國土……」考上宜蘭中學的這個暑假,青少年錫堃照舊牽著牛到宜蘭冬山河邊的土丘上吃草,在田間割豬菜,在家裡掃地挑水,照顧弟妹,與白鷺鷥相伴,渾然不知雷震被捕。

雷震的好友、時任中研院院長的胡適,謄寫了南宋詩人楊萬里的〈桂源鋪〉,送給雷震,做為雷震在獄中六十五歲生日的賀禮:

「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當胡適抱病抄錄這首詩時,青少年錫堃只有十三歲。

後來,這成了游錫堃最愛引用的詩。一九八一年春節,游錫堃曾將這首詩印在拜訪名片上,到處發送。

但是,雷震案對他的影響不僅於此。

雷震案是國民黨在臺灣執政後,第一次知識分子的組黨運動。雷震是在選舉之後才組黨,有著菁英思維,卻缺乏群眾基礎,這些因素都導致籌組中的中國民主黨很快被翦除。其中,尤其是「組黨的時機」,給了游錫堃很大的啟示:「千萬不能在選後組黨。因為,一選舉完,國民黨可以以逸待勞,毫無忌憚,一網打盡。」他將雷震案對照在美麗島事件發生後,一九八○年的周清玉旋風與一九八三年的方素敏旋風,分析出:「如果是在選前組黨,被抓的同志,其家屬還可以出來遞補參選。」

郭雨新給的臺獨震撼

而對大多數同年齡的臺灣人而言,郭雨新的面貌,就清晰多了。

郭雨新是游錫堃的政治啟蒙者。

雷震被捕後,原本列名中國民主黨的「七常委」,大部分人選擇離開政壇。吳三連經商辦報,李萬居生病,高玉樹當臺北市長,只有擔任省議員的郭雨新傳承黨外民主運動的香火,成為在野勢力的領導中心。

一九六九年,二十歲的游錫堃第一次面見郭雨新,是在郭雨新臺北農安街的家中。那時,在羅商補校半工半讀的游錫堃,白天種田,晚上讀書,卻也因生來一副「雞婆性」,樂於助人,好為弱勢者出力,在學校被選為班長。儘管他腦子裡的政治思維仍是國民黨教育灌輸的「收復失土,反攻大陸」。

偶然間,村裡一位曾姓婦人請託,因為兒子就讀宜農被留級,希望有機會能補考升級。他天真地想幫忙,就去找時任宜蘭縣議員的賴茂輝。賴茂輝一聽,便說道:「這必須找郭雨新,他是宜蘭農校校友會會長。」寫了張名片,讓游錫堃帶去臺北市找郭雨新。雖然任務未成,但他從此成了長安東路一段四十四號「羅馬賓館」的常客。

羅馬賓館是黨外人士聚會的地方,一九七五年,二十七歲年輕懵懂的游錫堃,在這裡結識了許多仰慕已久的黨外前輩,如黃信介、康寧祥等人,也因此首度接受臺獨思想的震撼。每次聚會結束,郭雨新總會站在門口,向來訪的年輕人一一握手話別,眼神篤定地說:「打拚!為了咱的國家,臺灣!」

在國民黨政權的宣傳教育之下,臺獨是「臺毒」。國民黨的「三合一敵人論」,指的就是「共匪、臺獨、黨外」。但是,游錫堃初次聽見郭雨新特別強調「國家」二字,好像眼前突然出現一道光,在一團曖昧混沌中,照出理想的輪廓。

老實說,那時候沒人覺得他會從事政治工作,他自覺自己不過是郭雨新眾多追隨者中不起眼的一分子、一個樁腳。但他常充實民主政治知識,也常回宜蘭跟鄉親懇切地訴說自己的抱負,同時也會主動幫黨外人士助選。他自認是黨外的學徒,像個辛勤的插秧者,低著頭,默默把自己種在原本離他十萬八千里的黨外運動圈中。

林義雄和黃信介的勝選洗禮

直到一九七七年,游錫堃二十九歲,他下定決心效法郭雨新,準備參選省議員。

那一年,臺灣發生中壢事件。這是臺灣政治的一個分水嶺,國民黨在縣市長選舉、省市議員選舉遭逢前所未有的失敗,丟掉四席縣長,以及七十七席省議員中的二十一席。而黨外人士經過長期蟄伏,首度當選超過二○%席次比例,從此,這比例一路盤旋升高11。中壢事件也讓臺灣群眾的樣貌,在二二八事件之後,首次變得清楚。

但是,那一回的大選,游錫堃卻落隊了。

選前,他原本已經投入一年多的努力,印名片、發傳單、拜訪郭雨新先前在各鄉鎮的競選團隊負責人,走遍許多大街小巷,並公開宣布參選臺灣省議員,但是後來因為林義雄也宣布參選,於是,黃信介邀宜蘭縣黨外各地要角,找游錫堃協調。

坐在宜蘭市媽祖廟對面的太平洋飯店,游錫堃默默聽著黃信介的勸說:「錫堃兄,你很優秀,只不過義雄兄年紀較長,資歷較深,這次你就讓給義雄兄……錫堃兄,你就趁這個機會好好去讀冊,想做政治,多交一些同學也很重要……」

「報紙上有寫,義雄兄原意是選縣長。如果他繼續走縣長的路,讓我有機會參選,我一定不會辜負大家的期待……」他回答。

論學歷,他只是致理商專畢業。論經歷,他只是國泰信託一個小小的業務員。相較之下,臺大法律系畢業的林義雄,是郭雨新的辯護律師,和另外一位夙有「黨外大護法」稱號的辯護律師姚嘉文合著《虎落平陽》。黨外陣營公認,喜歡抽著菸斗,說話凜然有威的林義雄,顯然比游錫堃更適合當郭雨新的接班人。

「人家是天頂的一顆星,你有可能嗎?」游錫堃的母親黃秀菊也曾質問他。

在眾人勸說及黨外大局的壓力下,對當選充滿憧憬與自信的游錫堃,不得不退選。

退選那一天下午,游錫堃騎著機車回到童年放牛的山丘,獨自坐著,看著滿山遍野的秋芒在風中飛舞,每一支銀白的秋芒,只能憑著纖細的絨毛盛著稍縱即逝的陽光。

他感到完全的孤獨。

「有種想哭,但哭不出來的感覺。」他記得過去也曾有過這種感受,那是十三歲那年父逝之時。

他幾乎不知道,該如何走下去?如何才能實踐他在政治上剛剛萌芽的理想與衝勁?游錫堃和每個臺灣人一樣,掙扎著要從一個盤根錯節的狹窄縫隙中,鑽出頭來。

美麗島人士組黨挫敗的衝擊

一九七○年代,許多前輩的薰陶,使游錫堃從鄉里間打抱不平的青少年,成長為一名對國家前途充滿抱負的青年。

其實,也就是整個一九七○年代,臺灣這個小島惶恐不安地飄蕩在帝國體系邊緣。在國際上,臺灣與中國的國際地位正逐漸逆轉。在國內,中華民國的外交危機,使得國民黨喪失了統治中國的正當性,明明只統治臺、澎、金、馬,卻堅持著大一統中國規模的統治機構與意識型態。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臺美斷交,黨外領袖康寧祥發表了〈告同胞書〉,以及黨外人士發表的〈黨外人士國是聲明〉,鏗鏘陳述著臺灣未來應由一千七百萬居民共同決定,反對任何強權支配其他國家人民的命運。

游錫堃受著這些浪潮的淘洗。他和黨外開始出現的分支、派系一樣,常常有一種生逢其時的感覺,政治行動主義才正要發光。不論是政治光譜、運動路線,大多數黨外人士都覺得自己擁有使命、欲望和不可辜負這個時代的急迫感。每一個人都渴望自己成為臺灣民主運動傳統的一分子。問題是,該怎麼做?什麼時候做?

錯一步,就會全盤皆輸。他不敢忘記,美麗島事件的挫敗。

一九七九年,《美麗島》雜誌成立,由黃信介擔任發行人,許信良任社長。和康寧祥創辦的知識分子問政雜誌《八十年代》,互別苗頭。

年過三十的游錫堃也成為《美麗島》雜誌社宜蘭分社籌備處主任,分送了數百本《美麗島》雜誌。《美麗島》雜誌創刊號就賣出了七萬本,第四期賣出十四萬本,創下黨外雜誌的紀錄。他們也四處成立分社,以社務委員的名字網羅黨外菁英,蓄積民主運動的力量,使國民黨深感芒刺在背。一場在國際人權日的遊行,國民黨將這些黨外菁英一個個逮捕入獄。其中,他幫忙助選的林義雄,和結識於羅馬賓館的陳菊,都被判刑十二年。

一張張美麗島軍法受審人士的面容,他們以雜誌社為掩護、實則公開組黨的挫敗,都在游錫堃的腦海盤桓不去。

這回,只有十多人知道,明天九月二十八日在一九八六黨外選舉後援會上的突襲組黨。

歷史時刻,隨著夜色降臨,已然逼近。游錫堃知道,這條遙遠坎坷的民主運動之路的盡頭,如果有成果,就會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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