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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編號:04400145

刺桐花之戰:西拉雅台灣女英雄金娘的故事

作者 林建隆
出版日 2013-07-25
定價 $270
優惠價 79折 $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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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流氓教授》林建隆暌違文壇多時,嘔心書寫的原住民史詩小說
深度刻劃不容遺忘的西拉雅族台灣女英雄──金娘!
獲得巫永福文化基金會2014巫永福文學獎!

刺桐花,平埔族眼中守護家園的神樹,
金娘,一個被遺忘的西拉雅族台灣女英雄。
在林爽文抗清行動中,頭戴火紅刺桐花上戰場的金娘,
是如何統領三萬大軍?如何施法作戰?如何救亡圖存?

連橫在台灣通史裡說:「金娘,下淡水番婦也,習符咒,能治病,大田信之,軍中咸呼仙姑,爽文亦封為柱國夫人。」林建隆根據這兩行字,再參照渺如星火的鄉野傳說,發揮文學乩童似的想像,顛覆敵對的滿清所謂的歷史與供詞,精心講述金娘的故事。

兩百多年前,台灣天地會首領林爽文號召十萬民兵反清抗稅,曾經是台灣最大族群的西拉雅族大頭目、大尪姨金娘帶領部落聯軍參與起義。「金娘」從此成為史上首位領導反清卻被後人遺忘的女義士。

天賦異稟的金娘,從小習醫為人治病,又無師自通傳承先祖的作戰法術,更擁有悲天憫人的高尚情操。於是在族人的擁戴下,率領跨部落的勇士們,加入天地會陣營,與林爽文一起統帥大軍。她全力營救被擄為妓的西拉雅少女,希望有朝一日能讓族人擺脫異族極權統治的剝削與凌虐……

金娘不僅僅是西拉雅族的傳奇,更是台灣史上不容遺忘的女英雄。就讓我們跟著她的征戰足跡,穿越時空到兩百年多前的台灣,展開一趟精彩絕倫的冒險旅程!
 
【作者簡介】
流氓教授 林建隆
一九五六年生。從小立志成為詩人,卻在二十三歲那年因「殺人未遂」,被以「流氓」名義移送警備總部管訓,半年後轉送台北監獄。坐監期間在獄中宏德補校就讀,並尋求報考大學的機會。三年後假釋,被遣返警備總部繼續管訓,後在管訓隊考取東吳大學英文系。畢業後赴美,獲密西根州立大學英美文學博士。現任東吳大學英文系教授。曾獲T.Otto Nall文學創作獎、陳秀喜詩獎。
作品有:自傳《流氓教授》;長篇小說《刺歸少年》《孤兒阿鐵》;詩集《藍水印》《玫瑰日記》《林建隆詩集》《菅芒花的春天歌詩集》《林建隆俳句集》《生活俳句》《鐵窗的眼睛》《動物新世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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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獎紀錄

★獲得巫永福文化基金會2014巫永福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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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格

商品編號:04400145
ISBN:9789861334615
296頁,平裝,25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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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 【 豈僅是小說?】   師大國文系教授‧許俊雅    


林建隆是說故事的好手,在我打開《刺桐花之戰》時就確定無疑。

他怎麼說故事?說出了什麼樣的故事?我暫且不表。我記得我把小說一頁一頁打開,那各種奇異的聯想畫面也一幕一幕的湧現。我聽見流水的聲響,而語言卻是斷續不明朗的消解於河流之中。我想起日本電視劇《阿信》在台灣轉播時,每當阿信與孫子敘說她的故事時,場景經常是沿著一條河流邊說邊走,然後畫面再切入阿信早年的生活。她的一生可說是日本歷史的縮影,河流在這裡象徵了時間、歷史。《刺桐花之戰》的開始也是這樣,這當然只是一種巧合,《刺桐花之戰》還有許多隱喻等待解開。小說開頭極似作者本人的經歷,像是一篇散文陳述了平埔族母親張金娘努力於歷史的口語傳承,但很快的我們就知道它是一篇不折不扣的小說,而且小說中還有小說,像《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女主角為了活命,向國王講一則又一則的動聽故事,每到緊要關頭,就設下欲知下回如何的巧思。《刺桐花之戰》小說的結構,是由敘述者「我」說明了這個故事的由來,並由「我」來化為文字並傳播出去,其間時有寓言、傳說故事參雜(如小米與米蟲),以輔助情節的進行。

這是來自女人說的故事,向來平埔族女性就擔任了說故事的職責,但小說的完成是由「我」(男性)來執筆。小說起始就寫張金娘透過口語傳說的族群歷史與兒子用有限詞彙來說西拉雅母語,她說的是林爽文時代一個名叫金娘的女性帶領西拉雅部落聯軍參與反清起義的故事。我們似乎看到不能流暢說母語的平埔女子以及聲音被關閉在台灣史外而不為人所聞的平埔男女,藉著「我」的重述,不但預示了《刺桐花之戰》的主題,也預示了書中的敘事策略──抵抗主流論述賦予台灣民變者的扭曲、負面形象。現存的西拉雅語詞彙少之又少,在現下時空,它沒有聲音,而林爽文也是被迫沉默,一樣沒有聲音,林爽文所率領的反清行動除了留下幾份文告,我們找不到反清遭害者本身留下的文件或資料。相對於阻絕被邊陲化的聲音的傳統,小說的完成,讓我們得以傾聽,傾聽那依然被訴說卻尚未被記錄的故事。

做為一本歷史題材的小說,它有很多的寫作要求及準備,作者顯然花了相當多力氣掌握各類文獻,小說裡的主要人物都可在史書上找到,但我們看到的是一種與史書、史料形象碰觸之後的斷裂,史冊裡的林爽文、金娘是盜匪黨徒,作者乃以其豐富的想像力、生花的妙筆來縫合並重新建構台灣史事,使原本土匪盜賊形象的故事脫穎而出,躍升為英雄傳奇。本來那曾發生的史事,自必廣袤紛紜,而且已與時俱逝矣,既無從捉摸也無以掌握了,留下來的只是官方片面獨斷宰制的說詞與聲音。現代的張金娘與小說的敘述者、作者,顯然對此甚囂塵上的說詞及無法證實的資料,有意加以抵抗,尤其是作者因之寫出了一部似史學的後設小說,從依附於歷史的民變事件,脫離那史實傳述,轉化成永恆性的文學寫作,以此深刻表達自己的理想與史觀。從聚義到起義革命,鋤暴安良、「順天行道」──響徹雲霄的呼號,小說中人物稟此精神信條或亡或去,一時多少豪傑,捲起多少滾滾紅塵,最終負擔起一齣悲劇式的歷史任務,傳達出一則官逼民反的意旨。

歷史題材的小說,經常依靠瑣碎日常生活的細節及時代氛圍來體現,《刺桐花之戰》尤其注重細節的翔實描寫,從阿立祖習俗、平埔女性服飾、台灣自然地理形勢及作戰布局、人物對話,作者表現了豐富複雜的生活內容,使創作呈現出色彩斑斕、姿態萬千的氣象。此外,作者塑造出多位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這些人物既有歷史依據,但又跳出歷史框限,馳騁想像,多面描摹映襯,西拉雅族仙姑金娘,醫術法術兩皆高明,捨己為公、寬宏睿智,高貴而聖潔,像一個聖女的天路歷程那樣光華燦爛,人性的崇高和可敬在她身上充分顯現無遺。但作者也並不一味的詩意浪漫,他依舊寫出人性仍然有其懦弱之處,金娘在捨棄肉身之前(史實是被戮於北京),仍舊會恐懼,她只有不斷向阿立祖祈求,賜予足夠的勇氣。

林爽文、王芬、莊大田、莊錫舍形象也都非常鮮明,從金娘眼中投射出來的林爽文,是位不吝錢財、運籌帷幄、萬難不辭、智勇兼備的豪傑,他挺身奮起,為當時齷齪的社會尋求合理的生存權利和至善的公理。那段拜劍大會寫得多神采飛揚,動人心魄,金娘見他第一拜竟是在拜天,第二拜則是拜地,胸懷自是不同。在感動之餘,金娘退出轉而替林爽文祝禱。忽然間一百多位頭人同時騷動了起來,「那劍倒了!倒了!」民間傳說故事中的林爽文像神話似光燦登場,官方文獻上的林爽文及對天地會敘述的版本,也在這瞬間一一解銷。我在電話中得知作者在寫作初期,病體纏身,林爽文且兩次入夢來,而其原本虛弱身體卻日進佳境,最終痊癒。我笑說我才初讀數頁即浮上福樓拜寫完《包法利夫人》之後說「我就是包法利夫人,包法利夫人就是我」,林建隆的寫作也是如此的痴迷及被附身,莫怪年初聽他講林爽文身後凌遲受辱情境,他如此憤慨於史書的污衊,難怪林爽文以如此的英雄豪傑形象登場。以前東坡解杜甫〈八陣圖〉詩,自謂杜甫托夢,訴以世人對此詩多有誤會,林爽文之托夢,恐亦是千古沉冤難訴,冥冥中庇護作者完成此巨作。說來似是小說奇幻情節,但誰說不可能在另一時空(夢境)與林爽文、金娘相遇呢?正是如此心靈相通的遇合,小說才能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完成。作者林建隆是否已獲致歷史真相,探驪得珠?讀者自能有所感受。事實上,當它以文學姿態出現時,作者已越過歷史藩籬,轉而傳述一般人們內心的願望和想像世界,從坎坷、侷促的現實世界挺拔超邁出來,追求那理想的英雄與美善的世界。讀者也在這一閱讀過程,獲得感同身受的安慰、鼓舞,以及度過時代難關的勇氣。

小說分三十八章書寫,讓我想起袁瓊瓊的小說《爆炸》,形式就是炸成三十八片,有待讀者去撿拾拼湊,而《刺桐花之戰》的形式,自然讓人聯想起女性,它與小說靈魂人物金娘遙遙呼應,也體現了平埔族母姓社會的實情。小說以西拉雅的「頌祖歌」為結,那悲切的歌聲不斷在金娘心中迴盪,也在讀者心中迴盪。台灣作家寫平埔族故事的寥若晨星,葉石濤寫潘銀花的五個男人或者寫日治時平埔族與沖繩人的通婚,這是大家比較清楚的,但史上首位因反清而從容就戮的平埔女性,經過這麼長遠的時間,我們才看到由具有勇氣與正義的林建隆完成,歷史公義得以從那陰暗處釋放出來。可以這麼說,異族統治的屈辱、權貴的淫虐、政治的暴斂等等,激成反清復明替天行道義旗下的英雄傳奇;而在尋求轉型正義之際,我們所欠平埔族及台灣史上先烈的一份公理與正義,則激成作家書寫的潛流及驅動力:索求史事之隱曲,徹底清理歷史之污濁。

最後,我要說《刺桐花之戰》小說中的生活細節及人物對話,種種的安排辯證,藉著去中心以及質疑史書之權威,重新以充滿奇幻想像的手法增添更豐富的情節,重新撒播,創造另一個與過去不同的故事,而這故事說得動聽而有趣。我衷心期待這些故事繼續搬上舞台,戲劇、電視劇、電影、漫畫、動漫、遊戲,讓更多人聽聞到被禁錮的聲音,讓故事像悠悠不盡的河流伴著祖靈歌謠,不斷湧現流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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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

    這個故事是我從一位來自南台灣的西拉雅女性那裡聽來的。她漢姓姓張,叫張金娘。她兒子修了我一門西洋文學的課,因為自認學期報告寫得不夠好,怕被我當掉,所以趁她到台北來看他,便拉著她來向我求情。我在研究室與他們母子見面。張女士甫坐下就對我說她讀過我的書,知道我不是個老學究,所以才敢冒昧來請求我放他兒子一馬。我說我一人對眾人,須得有正當的理由才行。她說這半年來她下定決心要求兒子和她一起學習復育中的母語,每次通電話都盡量用西拉雅語講。他們把有限的詞彙都盡量用上,大部分時候還是得依賴河洛話和北京話,所以經常一講就是二、三個小時。我好奇地問她都講些什麼,可以講那麼久?她說她是利用電話做歷史的口語傳承,而口語傳承是他們的傳統,也是她這個做母親的責任。她講的是林爽文時代一個名叫金娘的女性帶領西拉雅部落聯軍參與反清起義的故事。張女士說她的名字就是直接取自金娘,意即金娘不死。我想起基督徒的命名傳統,也是直接取自耶穌或他的親信門徒,如瑪莉、約翰等。她說由於故事很長,又要刻意夾雜母語來講述,因此占去兒子不少時間,以致學期報告的寫作受到擠壓,希望我能諒解。她說如果我不能諒解她也不後悔,畢竟對她而言,自己民族的史詩再怎麼說也比西洋文學重要。


   
我聽了甚感欽佩,也立刻被金娘這個名字深深吸引。林爽文反清革命的故事我從小就耳熟能詳,但對金娘這個名字卻是相當陌生。我立刻從書櫥裡取出幾本台灣史的書,準備瀏覽。不料張女士竟說那些史書都是依據瞞上欺下的奏章和虛偽造假的供詞,說兩軍作戰,我們的祖先戰敗遇害,死後還被敵人利用所謂的「歷史」來鞭屍、毀容,讓我們這些做子孫的不只感到驚惶,而且自慚形穢,那種「屎書」怎麼能讀?像他們家族都只根據先人最初的口語講述,再代代口傳下來。口傳的過程當然容許增刪修飾,甚至傳奇美化,否則如何對抗滿清透過歷史教育的羞辱與醜化?如此史實不但不會失真,故事也越傳越精采,後代子孫才會聽得津津有味,才會願意接續傳承的任務。她說他們的先祖兩百多年前就是追隨金娘的左右。金娘如何統帥三萬大軍,如何施展法力,如何救亡圖存,他們的先祖都是親眼所見,絕不容滿賊惡意「欽定」扭曲。金娘至今仍被關在「歷史」的牢獄中,只有在他們族人的口述傳統裡才能獲得自由。


   
於是,我和張女士約定只要她的故事講得夠精采感人,我便無條件讓他兒子過關,甚至還會替他加分。我相信一個聽得懂自己民族史詩的學生絕對讀得懂任何西洋的經典故事。何況她兒子原住民的身分因西拉雅族幾已遭到滅種反而不被政府承認,考大學不能加分,此時正可稍予彌補。我特別請張女士盡量穿插西拉雅母語來講述,由她兒子幫忙翻譯。我開始沉浸在正港「台語」悲戚的氛圍裡,透過聆聽努力勾勒先人護土抗暴血淚斑斑的畫面。我們三人在狹窄的空間裡一個講、一個譯、一個聽,累了便一起走出研究室,沿著外雙溪一路走入山中的聖人瀑布。在那裡我聽不見他們母子講譯完故事後的飲泣,他們也分不清究竟是瀑布的水濺入我的眼中,還是我的眼淚掉入瀑布。


   
聽完,我誠摯地請求張女士允許我將這個故事加以重新改寫。沒想到她竟邊擦眼淚邊笑著對我說,她此來的目的就是想藉我的筆將這個故事化為文字並傳播出去。至於她兒子的學期報告,其實寫得並不差,不需我的通融,也沒有加分的必要。以下就是這個故事經過我戲劇化處理並加以擴充後的漢文版。

    1

    金娘和她弟弟金勇趕回部落的公廨時,公廨右前方那棵雙人合抱的茄苳樹面西的綠葉已染上夕陽的金黃。最近每逢這個時刻,金勇和她從別的部落回來,一路上總會神經質地探觸他懷裡那把新式的短槍。也難怪,這半個月來部落裡又傳出兩起女子失蹤的消息。金娘邊走邊看那顆茄苳樹,想起今晨雞啼便和弟弟提著藥箱,翻山涉水到隔壁部落去出診。那位漢姓姓潘的長老患的是癆病,她就是用茄苳樹皮研成的粉末,搭配其他藥材為他處方的。處方後金娘從懷裡取出針灸筒,在長老眼前晃了晃。長老搖搖頭,她也覺得不一定要施針,便順著老人家的意思,把筒子收起來。而金勇也順便替幾位老人切除他們腳部早已潰瘍的膿瘡。當他亮出那把從美利堅船醫那兒帶回來的手術刀時,整個部落,只要是手閒著的,都圍過來觀看,邊看邊拍擊臉頰表示驚訝。就連未出獵的狗兒,也紛紛豎起番刀尾,興奮地跟著擠進擠出,恨不得也挨上一刀。

   除了那棵老茄苳,整個八門公廨周遭遍植數十尺高的刺桐樹。同樣的樹種,在漢人盤據的刺桐城(註:台灣府城,今台南市),不是被種來當做城垣營署的圍籬,就是開花時火燃樹端供人駐足觀賞。但對西拉雅人和多數平埔、高山族群來說,刺桐可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樹。神樹不但可以保佑部落免於水患,樹身隨四季輪替變化有序,更是大自然寫就的曆書,提供族人耕收作息、漁獵祭祀的依據。金娘望著那些準時報訊的歲時樹,發現今年初秋的枝葉,在依舊炙熱的陽光下,竟不若往年那般茂盛,那樣綠意盎然。有些甚至已經葉落枝枯,只剩蒼勁的樹幹,提前訴說寒冬的悲涼。金娘望著望著不禁覺得有些泫然。

   金娘姐弟一踏入公廨,便引來一道道銳利而又好奇的眼光,一道道來自下淡水溪(註:今高屏溪)各部落尪姨、頭目的眼光。金娘那高挺細緻的鼻梁,白皙透紅的膚色,看在這些長輩眼裡,隱約透露出傳說中紅毛番的血統。特別是她那嘴角微翹的紅唇與整齊的牙齒,真的和傳統族人很是不同。她平時也和一般西拉雅族女子一樣,身穿及腰短上衣,腰繫過膝長棉布,頭裹一條水藍頭巾。那頭巾兩端經她巧手輕輕拉出,正眼看就像一頂后冠,背後瞧恰似待飛的翅膀。但只要是出診,或參與像眼前這樣重要的集會,她便會穿著一襲斜襟的白長衫,不戴任何飾物,看起來就像許多部落尪姨夢中所見阿立祖的形象:一個披著袈裟的美麗女子。至於金勇,他臉部深邃的線條凸顯出西拉雅男子黑白分明的大眼與劍眉,配上一頭烏玉般閃亮的長髮,著實充滿野性。和往常一樣,他頭戴米色寬邊帽,身穿立領白襯衫,寬鬆的馬褲紮入白棉布綁腿,腳踩一雙牛皮短筒靴。若非他五官、膚色和姐姐長得很像,還有部落裡的老人憑記憶裡先人的口語相傳,一口咬定那是紅毛親戚的穿著,有誰會接受他那樣怪異的打扮?

此時公廨裡氣氛十分凝重,那些頭目個個武裝打扮,而尪姨們也都身穿傳統服飾,為的不是要顯示自己的尊貴,而是對這次跨部落會議的重視。頭目們人手一根菸桿,卻沒有人去打開菸袋。他們個個面帶愁容,長長的菸桿似乎成為幫助他們思考的工具。而尪姨們則乾脆把他們較短的菸桿,像髮篦那樣別在他們大藍包頭的後腦勺,拿眼專心檢視公廨右角土壇上的供物。有雄鹿頭和公豬頭,有白米飯、檳榔和烈酒。最後眾目緊盯著阿立祖的祀壺和金娘用來收管邪靈的向壺。那兩個壺都是明鄭時期的安平壺。它們似乎才是憂心忡忡的尪姨們希望之所寄。

   金娘是在三年前母親過世後繼承尪姨的職位。這次會議是由她的上淡水社主辦,但她自覺資淺,一應事務均委由程天送頭目和長老會議決定,自己則仍專注在各部落的巡診工作。今日她因部落裡有重要的會議,所以只在鄰近部落巡了半圈,便和弟弟匆匆趕回。她是以主人的心情趕回來的,然而進入自家公廨的姿態卻是低調得有如遠方的來客。儘管如此,她的憂慮並不下於那些前輩尪姨和頭目。她輕輕走過八門公廨的黑泥地,泥地裡埋葬著無數山羌的下顎骨。其中一部分是她三年來親手埋下,並為山羌的亡魂作法超渡。超渡時她特別代表族人向亡魂致上最深的感激與歉意,也以此告誡族人要知道感恩與惜福,不能濫殺濫捕,否則就是對亡魂與阿立祖的褻瀆。她和她的族人對待獵物的態度是如此,反觀那些外來入侵者,特別是現今的滿人,他們對異族的生命與文化可有如此的敬畏?想到這裡,金娘的心情愈加沉重了起來。

   會議在金娘坐定後立刻開始。首先由主辦的部落頭目程天送破題。他是下淡水溪各部落間有名的雄辯家,然而並非為了他的口才眾人才聚精會神地聆聽。西拉雅各部落會議一向如此,即使是千人出席的大會,任何一位族人的發言都會令現場鴉雀無聲。此時程天送那時而沙啞、時而哽咽的聲調聽起來就像一首西拉雅的哀歌:

   「這半個月來,我們上淡水社又有兩名女子失蹤,其中一位還是已婚的,都有兩個小孩了。這是我們部落頭一次出現已婚婦人失蹤的案例。你們在場各位尪姨、頭目,你們的部落也都很大,也都開始出現同樣的情形。你們也都和我一樣扯頭毛、捶心肝。總共這一年來,光我們部落就失蹤了三十一名女子。連同你們還有那些較小的部落,我們下淡水溪的西拉雅婦女忽然少了五百餘名,而且人數還一直在增加。我們每次失去一名女子就去報官,鳳山縣也去了,台灣府城也去了,但有啥用呢?他們老愛講人命關天,但我們丟了人,好像只跟天有關,跟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一再向他們強調我們丟的是女子,是女子喔,沒想到他們聽了反而更加不理不睬。這些戴斗笠官帽的唐山番,整天只知討好他們的滿州番王,向他叩頭,好像他們不是女子生、女子養的。不過現在先不說這個。我們如今煩惱的是,一下子失去這麼多女子,照這樣下去,家家戶戶祖靈的祀壺要由誰來繼承?我們西拉雅勇士要由誰來牽手(註:迎娶)?我們的歷史、語言要由誰來教導?需要小心計謀的重大事務要由誰來決定?聽說現在有些小部落,因為他們的勇士找不到少女來牽手,已開始向生番買女子為妻,但這終歸不是辦法。既然我們報官官不睬,無法無天只好自己來。我今日請各位到這裡來參詳,並不是自認我這部落最大,而是這裡離官府較遠。我們今日要先確定,到底這件事是何人所為?從我們派出去的勇士多方探聽的結果來看,這件事很可能是官兵所為。就是因為這件事可能牽涉到官府,所以在討論如何解決之前,我要先聲明若有任何人將我們的解決辦法透露給官府,那麼這個人和他的部落將成為我們共同的敵人,阿立祖委由尪姨收管在向壺裡的邪靈也將降禍給他和他的部落。關於這一點,為了互相尊重我認為不必立誓,大家只要當著阿立祖的祀壺表示無異議即可。好!那麼在座各位有沒有異議?」

   程天送話未說完,環坐在他周遭竹凳上的尪姨、頭目,除金娘姐弟外,早已紛紛起身,主動走到祭台前,面對祀壺裡的祖靈起誓。有的誓詞甚至比程天送說的還要重,聽得他既感心又放心,於是趕緊請眾人復坐。

   「好!好!那麼現在我們就請離縣城較近,派出去打探的人手也較多的……阿猴社李英明頭目來發表他的看法。」

   李英明頭目當即站了起來。只見他頭頂大型羽冠,身披雲豹皮衣,腕戴山豬獠牙的手鐲,腰佩雕飾華麗的彎刀,火繩槍就放在腳下,一副準備出草的模樣。他先用右手的菸桿敲一下佩刀的刀頭,然後拉高嗓門直剖:

   「這件事是誰做的,還需要再確認嗎?我們各部落派出去的勇士,特別是那些勇敢的飛番們,不要說是鳳山縣和府城,就連諸羅、彰化也都去過,回來都是這樣說的。我們西拉雅少女,還有許多別族的女子,被一批批送往妓房,而那些妓房後面的許多房間竟然都被充做兵房。用官兵來守妓房,再用妓房省下兵房的開銷,然後把兩頭賺來的黑心錢偷偷運回唐山,這只有台灣總兵柴大紀做得到。」

   「你說的很有道理,」程天送頭目先肯定李英明,再慎重地提醒他:「但道理不等於證據,沒有證據要如何指控柴大紀?既然我們報地方官無效,那麼我想我們是不是聯合起來,派代表到福建省城去向巡撫告狀?要不向總督告發也行。」

   「你不是說沒有證據就不能指控柴大紀嗎?」李英明頭目不失禮貌地反駁程天送:「那我們派代表去要告誰?誰都不能告嘛!我們若說我們丟了人,他們又要說這是地方官的事。我們若說妓房兼兵房就是證據,他們上級有誰不拿下屬的好處?他們官官相護,我們告官不成也就算了,但若造成妓房不再兼兵房了,我們的孩子也不見了,我們到哪裡去找人?孩子們若因此被轉送到唐山,我們又該怎麼辦?」

   金娘聽到這裡,忍不住偷偷拭淚,其他的尪姨也不約而同紅了眼眶。李英明頭目見此情景,心中愈加悲憤,說話的聲調也越來越高亢:

   「這件事不管是官兵做的也好,或官兵勾結不肖之徒做的也罷,他柴大紀都必然得到最大的好處。他一年到頭巡視兵營在巡什麼?還不是在收他的孝敬例銀?他難道不知妓房兼兵房這回事?這麼離經,這麼駭人聽聞的事,沒有他點頭哪個帶兵官敢做?他難道不必負責?今天是駐守妓房那些官兵要證明他們的清白,是柴大紀要證明自己的清白。我們若還說沒有證據就不能指控他,不能指控那些官兵,那我們豈不是在替他們脫罪?所以我說我們只有靠自己的力量,聯合起來,找那些官兵,找柴大紀要人就對了!」

   李英明頭目說到這裡,忽然用左手撿起腳邊的火繩槍,再用右手拔出大番刀,然後舉起雙手高喊:

  「我們要出草!我們要出草!出草……」

   此時,力力社頭目潘大力也拔出番刀,高喊:

  「我要砍下柴大紀的頭,挖出他的腦髓,配我的燒酒喝!我們要出草……」

   隨著潘大力頭目的激昂贊聲,其他頭目也幾乎同時拔刀,就連尪姨們也紛紛拔出別在後腦勺的短菸桿,眾人高舉雙手齊呼:

   「出草!出草……」

   主持會議的程天送在隨眾人高喊幾聲「出草」之後,瞥見年高德劭的老頭目張人柱正向他使眼色,於是趕緊出聲制止眾人:

  「各位!各位!先別急著出草!先別急……現在我們在場年紀最大,也最受我們敬重的茄籐社張人柱老頭目有話要說。讓我們聽聽看……聽聽看他老人家怎麼說。」

   不等張人柱老頭目發出清理現場似的咳嗽聲,整個公廨早已沉靜下來。老頭目先是打開腰間的菸草袋,敲敲菸桿,裝入菸草,再示意程天送拿火引來替他點上。他猛吸幾口後,眾尪姨、頭目也陸續跟著點起菸桿。金娘此時也拿出薄荷粉末嗅了幾下。大家已有聽故事的準備。

  「出草是一定要出草的。這一百多年來,我們先後接受荷蘭、明鄭、滿清的教化,向他們納田賦、服徭役,換來的卻是他們偷搶拐騙我們的土地。我們不斷吞忍,不願出草,是因為我們還可以從沿海抽退到平原,再從平原抽退到山崙。但如今這些唐山狗官竟連我們西拉雅少女也強行擄去。水淹至鼻,此時不出草更待何時?我們不出草便罷,要出草就要把柴大紀的勢力徹底斬除。否則把孩子們救回來,還是會被搶走。總之,要戰就要戰它個天翻地覆,最好戰到乾隆那個滿州番王不得不把他的親骨肉送上前線,這樣他才知道我們西拉雅的女兒和他的兒子一樣寶貝。問題是我們有沒有這個能力?說到能力,對了,金勇,你不是從荷蘭船醫那裡帶回來一把短槍嗎?」

  「是美利堅船醫!」金勇立刻恭敬地站起來。

  「都一樣,都是我們的紅毛親戚。」老頭目見金勇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不但將錯就錯,還板起臉孔唸了他幾句:「這有什麼好笑的?我聽我祖母說荷蘭時代第二任長官(註:Pieter Nuyts)就是嫁給我們西拉雅女子,當我們西拉雅人的女婿。你們少年人覺得好笑,是因為不知道我們老一輩的為什麼老喜歡提到紅毛親戚。我們這可不是在諂媚,而是拿他們和滿清那些狗官做比較。同樣是侵略者,紅毛番和滿州番對待我們卻是一丈差九尺。紅毛番向我們買田買地樣樣都要寫文書,這樣買賣不公也有個依據。如今的滿州番連我們活生生的人都搶去了,我們的田地又算什麼呢?好了,真是人比人氣死人,不比了。來來來!金勇,你去拿一塊木板,貼上刺桐落葉,開一槍讓大家看看。」

   這時日頭已經斜西,但從刺桐樹梢透進來的陽光仍照得室內一片明亮。金勇把一塊貼著刺桐黃葉的木板斜靠在公廨門檻。然後他轉身走回座位,取出手槍,也不瞄準,只是扣起板機隨意往標靶一射,眾人當即被那槍的威力震懾得目瞪口呆。

  「看見沒有?」老頭目從金勇手中接過那把短槍,指著後膛,對團團圍住他的頭目們說:「剛才打出去那粒槍子,就是從這裡裝進去的。上次金娘來看我的風濕症,我就叫金勇開一槍讓我看。不必火繩,不用火藥,只要扣起這板機,便可射得又快又遠。有這樣一把手槍,足可打敗我們半個部落。但有十把百把這樣的槍,也不一定獵得了柴大紀的頭。聽說柴大紀每年騙滿州番王六千個兵額的糧餉,儘管這樣實際駐守台灣的唐山兵也還有六千。你們想想六千個兵至少也有六千把火繩槍,而我們在場十八個部落總共才有幾把?何況他們還有排槍、大砲、母子砲。所以說出草不能蠻幹,一定要運用智慧,否則人家會笑我們憨番。」

   老頭目說到這裡,停下來把熄了的菸草重新點燃。他噗噗吸了兩口,偏過頭打量一下金娘,然後繼續說:

   「說到智慧,我們西拉雅族並不是沒有智者。像金娘母系的曾祖張天啟就是個天才。張天啟我得叫他一聲舅公。我聽我母親說當年滿州番王康熙,因打不過羅剎國(註:今俄國),聽聞我們西拉雅籐牌兵水戰厲害,便來我們部落強行拉伕。張天啟就是這樣被強抓到唐山,納入明鄭降將林興珠麾下。他很快就幫林興珠推演出各種籐牌陣式。那滿州番王康熙觀陣之後大喜,便向張、林等人承諾若能將羅剎番兵逐出黑龍江,就要封他們的官。不料勝利後,他竟輕視林興珠降將的身分,更鄙夷張天啟是個西拉雅熟番,而不屑封他們的官。不封官不打緊,還不准他們回台灣。張天啟就和林興珠等人遁入福建少林寺出家,以求自保。後來康熙又打不贏西北番邦,又要來拐騙張、林等人。這回張、林等人決定一面請出佛像擋住康熙的拐騙文書,一面率領跟隨他們出家的一百多位部屬逃亡。但一路上還是被康熙派人毒殺、追擊。最後只剩張、林等五人逃回台灣。這五人回到台灣,立刻還俗並成立天地會。他們分做五房,有兩個漳州人、一個泉州人、一個客家人,另一個就是我們西拉雅族的張天啟。這五房就是現今天地會所稱的五祖。他們各自發展組織,立志反清復明,以報此天地不容之仇。」

   老頭目說完天地不容四個字,再聯想到族人現今的遭遇,便覺有些哽咽,加上發現菸草又將熄滅,於是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此時阿猴社李英明頭目見機不可失,立刻起身恭敬地提醒:

  「您剛才不是說要運用智慧把孩子們救回來嗎?怎麼現在卻講到天地會去了?」

  「這你就不懂了!」老頭目緩緩吐一口煙圈,心情似已顯得較為平靜。「我問你,如今台灣天地會的首領是誰?」

  「林爽文!」李英明毫不遲疑地答道。

  「我再問你,放眼整個台灣有誰能打敗台灣總兵柴大紀?」

  「自然也是林爽文!」

  「好!既然林爽文有這個實力,那他為什麼不打?各地官府至今已當庭杖死多少天地會的人?抄搶他們多少財產?霸占他們多少田園?眼看下一個就要輪到他了,他為什麼還不打?他到底在等什麼?」

  「這我也不知道。」李英明搔搔頭。

  「林爽文這個人,」老頭目回答時並未面對李英明,而是兩眼緊盯著金娘,「其實是林興珠將軍的後代。他如今不過二十八、九歲,比金娘才大多少?便在大里杙(註:今台中大里)擁有莊丁數千人,軍師部將成群,不但有槍還有砲,光憑個人實力,就足以打敗柴大紀……」

  「那他怎麼還不打?」力力社的潘大力頭目原本有些不耐煩,此時也變得相當好奇。

  「不是不打,」老頭目繼續觀察金娘,似乎很滿意她那堅毅、篤定的神情,「而是在累積打敗更多個柴大紀的實力……」

  「您這麼說我就不懂……」潘大力顯得一頭霧水。

  「你不懂的還很多呢!你也不想想,打敗一個柴大紀,滿州番王難道不會派更多柴大紀來嗎?就是因為這樣,那些貪得無厭的狗官才敢那麼靠勢,故意把各地天地會按上謀反的罪名,有來賄賂的,就改為『添弟會』,否則就抓人抄家,中飽私囊。也就是因為這樣,林爽文才會表面隱忍,暗中結合全台上萬天地會成員。如今諸羅的二房蔡福、三房葉省已在大里杙,四房鳳山縣的莊大田也已同意舉事,只等第五房到齊,林爽文應該就會採取行動……」

  「誰是第五房?」潘大力越問越興奮。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我們西拉雅的金娘!當年的林興珠,若沒有我們張天啟,能擊退羅剎國番兵嗎?如今的林爽文,少了我們金娘,能打贏幾個柴大紀?」老頭目越講越得意。

  「可是……」潘大力又開始顯得有些不耐煩,「林爽文真的需要我們嗎?」

  「他可能不需要我們,」老頭目也故意顯得有些不耐煩,「但他需要我們的金娘。他若不是承襲林興珠的遺產和聲望,光憑他一個毛頭小伙子,豈不正如官府貶抑他的說辭:『只能趕趕車,充充衙役罷了。』我們的金娘可就不同。她不單得到張天啟的智慧,且還青出於藍。張天啟當初一路從下淡水溪打到黑龍江,靠的不只是藤牌兵法,還有醫術。他在軍中苦讀漢人的醫書,再配合我們西拉雅的傳統療法,又一路從黑龍江行醫回到下淡水溪。他這兩大智慧,因後世子孫讀不懂,失傳了兩代,如今又在金娘身上復活。」

  「什麼?籐牌兵法金娘也會?」阿猴社李英明睜大著眼睛。其他的頭目、尪姨也都表示難以置信。

  「這點我來說明一下!」負責主持會議的程天送適時插了進來:「金娘我是從小看她長大的。她打識字起就看得懂那詭異的兵法。她小時候見部落裡的男孩老是玩獵人頭的遊戲,覺得很無趣,就用那套兵法教他們演練。那些陣式看起來比漢人的宋江陣有趣多了,但我聽金娘說要穿上籐牌盾甲才知厲害。前一陣子我和茄籐社及放索社頭目,在確認柴大紀的罪行後,便召集三個部落的勇士,全副籐牌武裝,交由金娘抽空操練。這兩天驗收的結果還真是厲害,幾乎到了刀槍不入的程度,怕就只怕大砲了。」

  「刀槍不入?」眾人幾乎是同時驚叫了起來。

  「是!」程天送接著說:「而且金娘說還有比這個境界更高的呢!」

  「還有……更高的境界?」李英明只有驚嘆,沒有懷疑。他本想再多問些什麼,但看放索社老尪姨蓽鳥姨在向他招手,便趕緊閉嘴,恭敬地請她老人家說話。

蓽鳥姨的法力在下淡水溪各部落是無人不曉的。她觀察蓽鳥占卜吉凶的能力更是遠近馳名。她不到六十歲年紀,小胖身材不但硬朗,走起路來更有扮勢。原本不必拄杖的她,為顯示資深尪姨的身分,總是杖不離手。她起身用尪姨杖在地上點兩下,然後對大家說:

  「我聽你們講到境界,就想起小時候我祖母告訴我的話。她說最高境界或說慧根善骨最高的大尪姨,可以像阿立祖那樣,把邪靈收在向壺裡,用咒語日夜加以感化,直到變成善靈。這些善靈也會遵從大尪姨的符令,化身為陰兵神將或其他正義的形體,去驅逐邪惡的力量。我們一般的尪姨能將惡靈收在向壺裡就不錯了,根本不知如何教化惡靈,更不敢去差遣他們。否則一旦放出去,收不回來可就罪過。我看以金娘的慧根善骨很可能已經達到這個境界。如果說連她都不會,我們恐怕再等一百年,也等不到這樣的大尪姨了。」

  「妳是說金娘她……她懂得陰兵作戰之術?我聽我母親說張天啟當初在部落裡曾做過向頭,協助尪姨收管惡靈。他一定是懂得差遣陰兵作戰,否則光憑那五百個籐牌兵如何能打敗羅剎國部隊呢?」

老頭目說到這裡,轉而以充滿期待的語氣問金娘:

  「妳真的會這種法術?」

  「真的!」此時金勇見金娘不好意思承認,便起身替她回答:「有一次我和姐姐到生番部落去出診,回程餓了便在檜木樹下一起吃米粽。不料米粽和月桃葉混合的香味竟引來一隻大黑熊。我正打算用短槍將牠打死,但姐姐叫我不要傷害牠,說黑熊除非受傷或帶著小熊,否則不會主動攻擊人。姐姐話還沒說完,就從懷裡掏出一個很小的向壺。我看她撕去親手畫的鎮符,對著向壺不曉得在唸些什麼,邊唸那隻大黑熊就開始奮力隔空搏鬥了起來。才搏鬥沒幾下,牠便搖頭晃腦夾著尾巴跑了。我當時問姐姐牠是和誰在搏鬥?我怎麼什麼也沒看見?姐姐說是和一隻更大的黑熊在較量,說我要看見也可以,只是怕我會嚇著。你們說這不是差遣善靈作戰是什麼?但姐姐後來身體虛弱了好幾天,可見作這種法應該是很傷神的。但為了救那隻黑熊,她還是不顧自己的身子。」

   老頭目聽完一則感心、一則歡喜地指著金娘對眾人說:

  「這金娘啊!張天啟會的她都會,張天啟不會的她也會。她從小跟著母親學法術,如今已是上淡水社的尪姨。加上弟弟從美利堅船醫那裡學會了手術,金娘現在連那手術刀都會用。金勇十五歲那年和老爸做夥到下淡水溪口撈海馬,聽說是要給金娘做藥引的。結果不幸遇著怪風,老爸淹死了,好在金勇緊抓翻覆的竹筏,最後給美利堅的大船救了去。五年來他在船上跟著船醫學那手術刀法,很神奇的。今年初他逮到機會從船上回來,正好我背上長了個粉瘤,睡覺都不敢平躺,他就和金娘一起來替我手術。他先用金娘調製的毒藤根汁抹在我的患部,結果割起來都不太會痛。最後再由金娘替我針灸、消炎,沒幾天就好溜溜了。總之,金娘的作用絕對大過張天啟。當初林興珠不能沒有張天啟,如今林爽文又怎會不需要金娘呢?」

  「那您的意思是……」李英明已知老頭目的意思,但還是要確認一下。

  「由金娘帶領,我們十八個部落組成聯軍,擇日北上,和林爽文會合。先讓他知道金娘的來歷,再把我們的遭遇告訴他。他若不敢舉事,我們只好靠自己的力量,一路從竹塹(註:今新竹)殺下來,無論如何犧牲,一定要把孩子們平安救回來。若他決定起義,我們一定要全力助他攻城。城破之後,他做他的事,我們救我們的人。務必要攻到柴大紀的勢力完全瓦解才算圓滿,否則我們仍有後患。到這個階段,我們的目標和林爽文可說完全一致。至於林爽文要戰到什麼階段,這就不是我們所能左右。要不要陪他繼續走下去,就要看到時他是如何對待我們,未來他又會如何對待我們的族群。我聽金娘和金勇提起那個叫什麼美利堅的紅毛番國。他們的大小官吏都是由他們的族人直接選出來的,這和我們西拉雅的傳統很像。如果林爽文是這個目標,那我們可以考慮配合。否則我們實在不需要另一個滿州番王。總歸一句,我們要一時風駛一時帆,看勢辦事。我雖然做這樣的提議,不過最終還是要經過在場各位的同意,並且請示過阿立祖才行。」

   老頭目說完,轉頭尋找程天送。程天送立刻起身,徵詢在場所有尪姨、頭目的意見:

  「實在很敬佩茄籐社張人柱老頭目的智慧及經驗,也很感謝他對我們後輩的疼惜與指點。現在我們終於有了具體可行的辦法,請問在場各位有沒有異議?有沒有異議?沒有?好!那麼現在我們就請現場年紀最大的尪姨,放索社的蓽鳥姨來為我們作法,請示阿立祖。來!蓽鳥姨,請!」

   此刻天色已暗,八門公廨裡早燃起柴火,火光照亮懸掛牆上的獸骨、獠牙和鹿角,也照亮蓽鳥姨法杖杖頭的孔雀裝飾。只見她珠飾的頭巾垂落圓潤的肩胛,鵝白燈籠衣的衣襟、袖口都繡著紅藍黑三色圖案。她身穿黑筒褲,腰繫藍圍兜,腕戴龜老手圈,面對阿立祖的祀壺恭敬地站著,雙眼緊盯浮出靈水的海芙蓉。穿著相同服飾的尪姨們立刻繞著她圍成內圈,外圈則是手長腳長的眾頭目。大家手牽手,屏息聆聽蓽鳥姨如蓽鳥哀啼般唱出:

  「台西那布那布(請祖靈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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