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也可以

商品編號：03900050
ISBN：9576799309
頁數：256,中西翻：1,開本：2,裝訂：1,isbn：9576799309

一個普通又不普通的女孩 -------------------------------侯文詠

我對美琴的第一個印象有點模糊了，是在電視上看到的。那時候她正說著英文，做著接待外賓之類的工作。美琴的英文說得很好，專業表現也沒有話說，不過當時我無法抑遏的第一個感覺倒不是那個，我心裡想的是：這個女孩長得簡直像個洋娃娃！當時有「嘿嘿嘿」事件，後來美琴當上了僑選立法委員，我也不時在報章雜誌上看到她作為一個棒球粉絲的熱情……這些零星的印象中，美琴似乎是熱情奔放、自信滿滿，甚至是意氣風發的。

幾年後，我第一次見到美琴。感覺有點不同，美琴給我的印象是誠懇、嚴肅，甚至帶著些許靦腆、不安的。後來我們多了些工作上的接觸，以及實質的往來之後，許多感覺竟和我過去那些遠距離的印象有點連結不上了。

從某個角度來說，美琴是很普通的。她和在台灣的大多數人一樣，經歷了台灣的小學、中學教育，她甚至還參加了高中聯考，考上台南女中。那些青澀與苦悶的過程，她和大部分的台灣孩子一樣都曾經歷過。也像年輕的女孩子一樣，她養寵物，像個標準粉絲似著迷、崇拜喬治麥可、黃甘霖等偶像明星……。

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美琴又有著很不普通的經歷。

這些經歷，大概得從美琴的原生家庭以及父母親的異國婚姻說起。在我們那個年代，許多年輕人大概是到了國外之後，才開始必須面對「認同」的問題。這個認同相當複雜，夾雜著台灣、中國以及美國等種種情結。宣仲弘曾經寫過一篇《鮭》的小說。就比喻這一代的知識份子像鮭魚一樣，從出生開始，就游向海外（美國），經歷遼闊的世界，直到老了以後，落葉歸根的本能趨使他們不顧一切游回故鄉，產卵、撫育下一代。

美琴的血統使她從小就必須面對巨大的多元文化與「認同」的衝擊。看著書上的故事，你會很捨不得。有時候 想想，如果把美琴當成自己的女兒，從小就必須承受這麼龐大的壓力，我們又幫不上太多忙，真是情何以堪？有趣的是，這些困難不但沒有打敗美琴，反而更強化了她對台灣的認同。或許是得來不易吧，美琴這份堅定無比的認同，使得她在美國完成學業之後，立刻回到台灣做事。更有趣的是，她多次申請中華民國護照不成，後來乾脆參加僑選立委選舉。她參選最重要的理由之一，竟是可以因此依法取得中華民國護照。之後美琴果然如願地拿到了中華民國的護照，並且放棄了美國藉。

在我們那個「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的成長時代，美琴無疑是特別的。美琴比任何年輕人都容易變成美國人、甚至是世界人，可是她卻示範了一種「去去去，去美國，回回回，回台灣」完全不同的作法。要說美琴是一隻帶著「老靈魂」的年輕鮭魚其實也是無可厚非。這隻年輕的鮭魚帶著海外的見識與經歷，以提前別人二、三十年的生物時鐘，在她最年輕美麗的年紀，游回了台灣。

當然，促使「老靈魂」發酵的另一個重要因素是「歐柏林學院」。美琴的成長過程讀起來一直是蓊蓊鬱鬱的，總是逃避什麼似的。似乎要到了她進入歐柏林學院之後，整個感覺才開始豁然開朗。根據美琴的說法是，歐柏林改變了她的人生，可是我總覺得也許美琴的人生本來就該是那樣的，她只是一直在等待著像歐柏林學院那樣的召喚罷了。

美琴在歐柏林學院自由平等以及左派批判氣氛濃厚的學風裡簡直是如魚得水。追根溯源，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某種程度都源自於基督教文明。真要比較的話，左派始祖馬克思對於資本主義「異化」以及「階級」的批判，其實是更接近聖經上耶穌所說：「凡你們對我這些最小兄弟中的一個所做的，就是對我做的。」這種人道精神。歐柏林的教育使她轉變成自己所謂的「左傾外加女性主義」份子。以美琴的神學家庭背景和特殊的成長環境，她對於被邊緣化的人（或者是國家）、女性、少數民族、第三世界、窮人、同性戀的同情與認同，甚至立志以幫助這些人為終身的職志，其實是一點也不意外的。

有時候我不免讚歎基因是神奇又奧妙的事情，美琴美國籍的母親邱碧玉女士，隨著丈夫來到從未到過的台灣教授神學，生兒育女；妹妹蕭美瑟立志「保護地球」，在世界各處有機農場去幫忙種東西；而美琴則選擇了回到當時還是在野黨的民進黨參與種種公共事務……這裡面似乎有一種傳教士似的理想與熱情，跨越了國籍與世代，那麼的閃閃動人。

就像歐柏林學院的校訓所說的：

我們相信，一個人可以改變世界。

然而一個人，真的可以改變全世界嗎？一個簡單的信念真的可以終生信守？甚至，一個人與人之間平等、彼此關愛的美好世界是可能的嗎？

這些問題幾乎牽扯到所有在現實世界浮沈的人最終極的懷疑與價值。可是美琴卻義無反顧地相信、承諾，並且實踐。這大概是我們忍不住想為美琴喝采並且加油的地方了。事情對她這樣的女孩子來說一點也不容易。很多人也許看到了許多美琴光鮮亮麗的場面，可是有多少人注意到她在書中提到：「……忙得昏天黑地，回到家裡，常常都已是夜闌人靜時。我就像一顆洩了氣的汽球，坐在沙發裡，不知道為什麼，就開始哭，眼淚嘩啦嘩啦地流，就是止不住，也不想止，坐著讓眼淚流到乾……」這樣的片段呢？

或許是因為美琴年輕、或許是因為她背負的理想，一路往前走，太多事情都充滿了結構性矛盾。在整個大環境裡，美琴甚至看起來是有點孤獨的。一個理想主義的信仰者，怎麼在最現實的政治環境裡面生存，不被同化，甚至是滅頂呢？一個相信邊緣、弱勢核心價值的政治人物，如何在位高權重的執政黨裡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而不變成另外一種新的壓迫與剝削者？甚至是一個必須成長的年輕生命（或者說女孩），如何在壓抑種種人性基本需求，諸如迷戀典範（當粉絲）、談戀愛（交男朋友）、生殖（婚姻、性愛）、撫育（養寵物）……的政治領域裡，找到滿足生命內在更深層呼喚的出口呢？

這些矛盾種種，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嚴肅而沈重的，我相信並不是美琴選擇了政治，而只是美琴相信政治是實現她的信仰與理念必要的方式罷了。然而，有所選擇必然有所承擔，這些美琴都必須一一面對。美琴的故事最令人鼓舞的部分，與其說是她不一樣的出身，還不如說是她勇敢的選擇。透過那些抉擇以及承擔，讓我們對未來仍願意充滿希望與想像；也因為那些抉擇與承擔，讓我們發現，只要有勇氣，原來生命可以是不一樣的。

讀者一定會發現，美琴是那麼年輕，所以當書本看完時，更多新的故事其實才正要開始。

然後呢？美琴又將用自己的生命，為台灣社會寫下什麼樣的故事？

那可能更令我們關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