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走得早,外公又離家,母親與姨婆從小同甘共苦,建立深厚情誼。每年端午節前後,姨婆都會帶母親最愛吃的筍子來看她,哪怕我搬新家、母親罹癌,祝福的心意仍伴隨著料理準時出現。

──吳念真的念念時光「姨婆的綠竹筍乾」出自《念念時光真味


姨婆一輩子都住在貢寮山上一個叫「內寮仔」的地方。

在公路還沒闢建之前,去內寮仔只有一個方法,就是走路。小時候跟媽媽從貢寮火車站走過去,大約要花一個半小時,要是現在走的話,可能得花幾倍的時間吧?

姨婆是外曾祖父最小的女兒,只大媽媽五、六歲。媽媽八歲的時候外婆就過世了,外公是招贅的,據說和外曾祖父始終不合,所以外婆一死他便遠走他鄉,把媽媽丟在內寮仔,讓她和十來歲的姨婆和外曾祖父,兩小一老相依為命。

當時外曾祖父的身體已經不好了,所以生活的重擔便落在兩個小女孩的身上。

媽媽說,那時候每隔幾天她就得和姨婆砍一棵杉木或一捆竹子,一前一後扛著,走一、兩個小時山路到貢寮去賣,然後用賣來的錢買米和其他生活必需品。

 

天黑後的熟悉聲音

這段生活歷程,媽媽生前講過不下數十遍,而且每講必哭,不過哭的並不是生活的苦,而是她和姨婆兩個人之間那種患難與共、相濡以沫的眷念和感動。

她說生活的艱難不算什麼,最難挨的反而是外婆過世之後很長一段時間的驚恐,以及說不出口,在心裡對離家父親隱約的想念。

外婆病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在一個寒雨連綿的冬天過世。

媽媽說,冬天的山上約莫五點左右天就慢慢暗了,雨霧開始籠罩。外曾祖父很節儉,除非真的到了伸手不見五指,否則不准她們把油燈點上,每天就在天黑之後、點燈之前,以及熄燈上床之後的這段時間,媽媽總會聽見外婆生病時,那種類似喉嚨含著濃痰一般的呼吸和呻吟的聲音,那聲音好像來自屋裡,又像來自屋外已經暗黑的山林深處,來源不明卻又無所不在。

媽媽說,剛開始的時候她只是自己一個人害怕,後來發現只要這樣的時刻一到,姨婆總是一直跟在她身邊,拉著她的衣襟不放。

直到有一天夜裡,當她們把油燈吹熄上床之後,那個聲音再度出現,姨婆竟然抱著媽媽以顫抖的語氣問說:「kodo(媽媽的日文名字),我問妳,妳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一直到那個夜晚,媽媽才知道原來那個聲音不是自己幻聽,而是她母親始終不曾離開,只是不知道是母親對這個女兒的不捨,抑或是對自己短暫的生命和不幸福婚姻的怨嘆。

之後的夜晚只要那個聲音出現,媽媽說,她就讓姨婆從背後抱著,閉著眼睛不看周圍,低聲唱著片片段段的歌,直到疲累,然後不自覺地睡去。

只是媽媽始終懷疑:外曾祖父到底有沒有聽見?或者就跟她一樣,聽見了,卻不敢跟別人說?

然而就在某個夜晚過後,那聲音從此消失了......故事全文請見吳導作品《念念時光真味》 

 


 

 

姨婆的綠竹筍乾和土雞

姨婆個子矮,從小就有一隻眼睛看不見,她一直覺得媽媽既漂亮,腦袋又聰明、學東西快,因此認為媽媽以後會很好命,嫁給很好的人。

媽媽十五歲被遠親收為養女,然後以招贅的方式和父親結婚,終生操勞。姨婆很晚才結婚,嫁給同村子裡一個從小就認識的鄰居,然後一輩子住在那裡。

媽媽還在的時候,姨婆每年都會來找她,通常都是端午節前後,她知道媽媽愛吃筍子,所以會先晒一些桂竹筍乾,接著再晒綠竹筍乾,等這兩樣都準備好了,就殺幾隻自己養的雞,然後走一、兩個小時的路到貢寮搭火車到猴硐,再走一、兩個小時的山路到我們當時住的大粗坑。

通常她會在家裡住一個晚上,和媽媽說一整晚的話,她會不停地讚美媽媽能幹,說家裡整理得很整齊、乾淨,說自己什麼都不行。說媽媽好命,小孩都長得好,然後一個個抱著我們,淚汪汪地仔細瞧。

我搬家到新店不久之後媽媽就生病了,大腸癌。姨婆說要看媽媽和我的新房子,所以特地要她兒子開車載她來。那一次她準備了六份筍乾、六隻雞,我們五個兄弟姊妹外加媽媽一人一份。進門之後只不過在客廳才一站定,姨婆就跟媽媽說:「kodo,妳要滿足喔,可以住這麼好的房子呢,小時候的艱苦,現在都有價值了!」

任誰都聽得出,那是姨婆對她另一個異體生命真情的鼓舞。

這樣的季節總是會想起姨婆的綠竹筍乾和土雞一起燜煮的絕妙滋味,但卻又怕她知道我們是這樣地懷念著,因為姨婆萬一知道的話,肯定會認真地為我們準備,而忘了自己此時的年紀和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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