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真相、真理-人類文化的探索之旅

真理、時間和歷史通常一起出現在畫作中，而不是出現在書中。當我在寫這本書時，哥雅（Goya）的一幅素描模模糊糊地一直在我心頭纏繞著。在畫中背景的一角，夜晚的生物在盤旋：蝙蝠張開翅膀，貓頭鷹的爪子閃閃發亮，眼睛閃爍著邪惡的光芒。時間，非常害怕的躲在牠們底下，並不具備哥雅一貫畫風的成熟穩重。他形體纖弱、僵直而笨拙，翅膀雖然已經展開，但似乎無法飛行。當他瞪著從黑暗中幽然浮現的怪物時，乾淨的臉龐因恐懼而扭曲。

在畫作的中間，從油畫的遠端中散射出來的怪異光線，照在一個裸體的女孩身上。這女孩完全地、純真地籠罩在光線下，她擁有俏麗的胸部及捲曲的頭髮，擺著一個不自覺的姿勢，優雅地以稍微外伸的手臂平衡自己。她蒼白、還在發育中、且正邁入成熟女人階段。時間抓住她的手腕，雖緊，卻無效。

在前面一根斷掉的基柱上，一個紅頭髮的人蹲在這些柱子塊形成的倒三角形尖端。她帶著微笑，臉龐有一個並不明顯的污點，那是哥雅給她的。當她在她的書上記錄些甚麼時，她轉身看我們，卻不看真理和歷史。時間正把真理拖向歷史出現之處，但歷史似乎不在乎。謎樣而自滿的，她比較感興趣的是她的觀眾。

歷史學家一直拒絕將真理當成主題。這本書的某些讀者—或是潛在讀者、已經遠離這個主題很久的讀者—可能會認為這個主題根本沒甚麼好寫的。然而，我們需要一部真理的歷史。我們需要它來檢視真理是否只是一個用來符合社會需要或方便菁英的名稱。我們需要能夠分辨真理是否是可以改變的或是永恆的，是深留在時間裡或在時間之外，是普遍的或是隨地方不同而不同。在整個真理史中，我們需要知道我們一路走來是怎麼到達今天這個位置的—我們的社會是怎麼失去對它的信仰，且失去尋求它的興趣。

我們生活在一個米老鼠的世界，影像以動畫的速度出現又消失，且困惑被視為一種美德。結果是價值毀滅的危機，確定感被放棄而恐懼被引發出來。難民因害怕前所未有、無法控制的改變被「未來之驚嚇」困住，卻急忙往混亂裡跳。多元論者在各種不同風格的混合物中動彈不得。我們這個時代具代表性的建築物，是葛拉夫斯（Michael Graves）在加州蓋的迪士尼建築物，正如金字塔代表古埃及或巴特農神殿代表古希臘一樣，把我們召喚到後代的心靈中。當後人在羅馬皇帝哈德良（Hadrian）的陵寢召喚古人時，就會出現米老鼠的耳朵；希臘式山形牆的柱子則會繪上白雪公主與七個小矮人。一個值得驕傲的地方卻讓給了多培（Dopey，譯註：七矮人之一，特徵是反應遲鈍）。

當人們不再相信某件事時，他們不是不相信任何事，反之他們相信任何事。這是布朗神父（Father Brown）詛咒的修正版。崇拜狂妄之徒的舉動盛行，操縱教派的人興盛，令人懷疑的迷信漸次復興。一些自認他們已經發現真理的基本教義主義者，和不願意發現真理的相對主義者，使困惑的大多數人在這兩者中間擺盪，一直希望有個值得追求的真理存在，但他們卻不知道該從何找起，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來自這兩派極端的聲音。我們需要一種用以指引我們走出困惑的新方法—一種可以繼續存留在後現代之了解和確認真理的方法。

我們需要一部有關真理的歷史，以闡明我們時代的獨特困境，如果可能的話，可以幫助我們逃離這個困境。我們需要它，也因為真實是每一件事物中最基本的。每一個嘗試要行善的人—每一個與人建立愉快關係之嘗試、每一個想要建立活力社會的嘗試—都是從兩個問題開始的：我如何分辨對錯？我如何分辨真假？第一個問題的實際應用比較多，只是依賴在一個比較理論的問題。沒有信任就沒有社會秩序，沒有真實就沒有信任，或至少是，沒有一個大家都同意的發現真實的程序就沒有信任。社會所賴以存在的價值，如互相尊重、信守契約、遵守法律，或將個人的力量轉移給社會等，之所以被人稱讚是因為有令人信服的理由。有些哲學家相信「實際效用」足以充分說明，但是「實際效用」本身的價值就是一個見仁見智的問題。因「實際效用是好的」而稱讚它說得過去，但是我們幾乎很難因為「實際效用是不好的」而讚美它。每一個同意的行為都蘊含了一個真假的測試。語言的每一種使用都代表了反應真實的嘗試。

真理的歷史與我們族類存在的時間一樣古老。當我們指示出一事態時—也許如一群大象正朝我們接近，或火燒到這裡來了，或冰山正往這裡逼近—我們需要測試語言的真實性，並用語言代表我們偵查到的實相（或是某種像語言的東西，比方說姿勢、鬼臉或發牢騷）。大部分的族類在演化的某些階段中，認出危機和機會似乎是靠直覺，是不自覺的，而且他們也是靠直覺來溝通。一但它變成自覺的，即反映了一種真理觀。問原始人「他們如何決定他們說的話是真的」是適當的，正如我們問思考最縝密的哲學家這個問題是適當的一樣。的確，我認為人類不可能對真理沒有任何想法，不可能沒有一種技巧來連接我們使用的符號與想要表達為真的事實。

分辨真假的技術也出現在一個廣為人知的魔術傳說。命名是將語言連接到實在界最簡單的方式。在許多思想系統中—也許是直到最近—知道一個名字會賦予知道者此物的權力。這個顯示了語言和實在界、字詞和其指涉之物是相互滲透的。類似的關係也存在於許多—可能是存在於大部分—人類心靈對於影像和實在界的了解中。例如，藝術家和攝影師被認為可以「捕捉」到相似物的靈魂，並且使用權力在他們身上；或是巫毒教的巫師可以透過操弄模擬影像施加他們的影響力。知道物體名稱或掌握影像之人所獲得的權力可能會被誤用：很可能這個使用權力的人就會擁有他人最隱密的資訊，而以此知識來影響他人。在這個情況下，名稱和相似物都只能被視為隱密知識或人物的代號，這些隱密知識或人物都是以語言來指稱的。影子和反射是靈魂的彰顯這個概念，應該顯示出我們對名稱和影像的了解也在類似脈絡中。的確，在基督教的正統傳統中，偶像被視為承載了他們所代表之物的神聖本質。

因此在以下的段落中，我嘗試以重建先期人類思想著手，開始這個有關真理的故事。但是既然對我而言，真理的概念在時間的進程中似乎沒有改變—我們不能說它們已經「進化」或「發展」—因此我並不會照時間順序來說明。
我也不會嘗試闡發在人類歷史上所有提過的真理概念，這是因為當我在工作時所碰到的實際理由。反之，我試著說明分析不同文化在不同時期提出之發現真相的技術（我向一些讀者重新再保證一次，這絕不是相對主義或後現代的計畫；相對地，我在本書重建的真理史不論在連續性和普遍性都有）。雖然我試著躲避神職的誘惑，這誘惑常常導致專業的學術在處理困難的問題時變得更加困難，我們必須承認這不是一個容易的題目。讀者有權利把這本書攤開在面前，不必謙遜，但在此之前，一個簡短的指南可能會有幫助。

我把所有人們曾經理解真理的方式分成四類，每一類非常廣泛地代表某個時期主導的趨勢。這些時期有重疊的部分，且這本書一個令人驚訝的論述是，這四類在歷史上一直是存在的，程度或有不同，但是彼此互相競爭著或合作著。前四章主要用以闡明這些範疇：
〈揮砍空氣的木劍〉（標題取自達雅克巫術）是關於我所謂的「你感覺到的真」，是由感覺所偵測到的，這種方式在其他章節沒有涵蓋到。我論證在我們所知道的古老時期，透過情感了解真理，或以非感官方式或非理性方式來了解真理，是非常平常的。前開化的社會—我假設，在人類學的基礎上—是以這種方式來理解真理的，正如某些早期開化的社會。
〈馬鞍上的神〉（這個標題出自維吉爾︹Virgil︺對庫米城女預言家︹Cumaean Sibyl︺的描述）論證「一個人感覺為真之物」會被「別人告訴他為真之物」支持或補充。在此階段中，人們從一個我稱之為「真世界」（a truth world）之處接受他們承認為真的事物，但此世界沒有辦法被所有人以同一種方式得知：真理必須透過各式各樣的人、神諭者、從占卜或從聖經而來的權威來源。我將詩的真、啟示和輿論所發現的真和與生俱來為真的概念包括進來。此乃引發未透過媒介而為真的可能性，將在接下來的兩章討論。

〈籠中野鳥〉（這個標題乃引述自柏拉圖著名的主張）是關於「理性之真」或「你自己思考出來的真」，並且涵蓋了理性理解真理的不同階段；本章的的確確是理性主義史，而有人認為理性主義起源於對前期人們理解真理方式的反動，如人們稱為邏輯的推理技巧。

〈夢蝶〉（此標題引述自莊子，他認為我們醒著時的感官是不可靠的）副標題是「經由感官獲知的真」，涵蓋了有關相信感官知覺是可靠的歷史。雖然對某些人來說，這個主張再平常不過，但我認為以感官知覺作為偵測真理的主要方式是相當晚近的發展。我透過科學史和經驗主義史兩方面來處理這個問題。本章從人類學所描述的原初社會開始講起，大部分是關於古埃及和中國。
每一章我都追溯這些理解真理的方式如何讓原本信仰它們的人幻滅。我試著將這些理解真理的方式關連到使其興隆的社會和文化環境。

最後兩章則回溯我們的祖先，並大致描繪出現代人對真理幻滅的社會和文化背景。傳統上，真理被視為是令人敬畏的；現代人的普遍想法卻認為真理這個概念是相對的、空洞的、不值得尋求的。這些章節的確充滿了強烈、令人感到威脅的情緒，我堅持我們必須傳給子孫分辨真假的方法，讓他們在這方面具備信心；否則就是放棄他們，讓他們變成妄想和懷疑的受害者。

就我所知，還沒有人嘗試過這個主題。離我們時代最近的嘗試是傅柯（Michel Foucault）於一九七一年的演講，他將尋求「真實對話」（true discourse）和「真理意志」（will to truth）或「知識意志」（will to knowledge）的歷史分成四階段。他將第一個階段與西元前六世紀的希臘詩人等同，他主張：對希臘詩人而言，真實的對話是預言，表露在詩集中，被習俗奉為神聖。它們的定義是懂習俗的預言家和懂法律的法官下的。它宣佈了將會發生的事，並且贏得了受害者的贊同。經過一個世紀之後，重點從「言說的習慣性行為」轉移到「言說本身」，真理變得可以和權力區別開來（雖然仍會受到它的影響）。真理現在由陳述句的形式和意義是否一致來定義，或說是由陳述句所指稱的對象所定義。十六世紀和十七世紀之交，一個新的「知識意志」出現，此意志具有經驗的或科學的特徵，「對所有可能的、可以觀察的、可以分類的對象計畫」，「使用新技術」驗證這些主張並建立它們的用處。最後，在十九世紀，出現另外一個不同的「真理意志」，但傅柯並無說明不同之處。

在每一個階段，真理都被定義成「排外系統」的一部分，像是審查制和對精神錯亂這個概念做選擇性的操控一樣。它加諸對先蘇時期（pre-Socratic）菁英的判斷上，阻礙了柏拉圖時代的詭辯論者，並在每個階段使菁英制度輪替。既然此講稿出現在傅柯引進那種制度之時—指法蘭西學院（Colle de France），我們得出的結論非常諷刺：學院就像瘋人院—是所有被排斥之人的屏障。我們可以將科學探索的程序和預言性說法視為同樣可靠（或不可靠）。歷史事實被當成感想，科學發現被看成是主觀的與具黨派意識的。傅柯是設下後現代主義荒謬性陷阱其中一個教唆者和創始者，我們現在必須將我們從那裡釋放出來，當我們從陷阱脫離時，會發現客觀可驗證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