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1/2

地球儀上的指痕

序幕

在巴黎殘老軍人療養院,距離拿破崙斑岩石棺不遠處,另外有一個房間,到此地來參觀軍事博物館的訪客往往疏忽掉這裡。這個小房間收藏著法國復辟時代的蠟像,呈現出一種反常的現象。這個房間入口處有一塊灰色布簾遮掩;就像在市集裡,掀開帷帳,暗影中展示著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這裡的景象倒不是可怕,只是驚人又荒唐。
皇帝在長木園逝世的房間,在這裡又精確地再現,那份精細度反而令人產生一種不安的感覺。就像葛雷文博物館(mus Grin),這種忠於隱私的固執反倒顯得低級。他們還沒有仔細到展示出拿破崙的蠟像,但是,卻以一種褻瀆的方式將拿破崙的內用衣物等一一陳列。在那兩張行軍床上擺著他的內褲、拖鞋、睡覺用軟帽,尤其是那一雙黑色長襪被仔細地套在兩隻只有半截的斷腿上陳列著。擺出來的兩張床也同樣令人感到不可理解;為什麼要兩張床?又為什麼要完全相同?這兩張床看起來就像兩張兒童床,不可思議的狹窄。兩張蹩腳的床,加了頂蓋才使它們看起來稍微高級。「拿破崙使用的兩張行軍床,他逝於其中的一張。」一個告示牌上這樣註明。這種不明確的說辭豈不是顯得奇怪?我對這類有關聖物的論戰,總是覺得可笑。關於拿破崙式的論戰,還包括他的頭髮、帽子、他曾經過夜的旅店。
有很長一段時間,拿破崙的生活對我來說只是縮小到那些他睡過的床。人們到處對我展示著這些床:在香檳城(Champagne),在德國、捷克和俄國;好像人們相信這個精力旺盛的人會把時間在床上睡掉似的。在埃羅(現名加里寧格勒〔Kaliningrad〕)的時候,我在一棟廢置的房子裡看見一張覆有頂蓋的床,與我同行的導遊放肆地堅持道,皇帝在大戰之夜曾經在這張床上休息。我向他表示,拿破崙至少得活上一百歲才能把所有送給他的床都睡過。
滑鐵盧戰敗之後,向英國人投降之前,拿破崙在候什佛港(Rochefort)外海的艾克斯島(Aix)上度過了他在法國領土的最後三日,他睡過的床也被展示在一個帷幔遮掩的小房間裡。為何名人的床褥能夠擁有那麼大的吸引力?無疑地,因為床暴露出這些人擁有和我們相同的弱點,同樣有痛苦、有愛,就像我們每一個人;而且,終於也使他們脫離了傳說的模式。
在馬丁尼克(Martinique)的三島城(Trois-螔ets),約瑟芬誕生地的佩熱里博物館(mus Pagerie)內,最令人感動的一件物品就是一副床架,那是大帝國未來的皇后年輕時代用來休息的地方。這副材質高貴的床具很可能是一件仿冒品,但無論如何,這張床較一幅畫更能夠引發我們的想像,想像著那位慵懶的克里奧爾(Crle)美人,彷彿使那位綽號冶冶特(Yette)的約瑟芬復現。拿破崙後來說道﹕「她在床上的神態是那麼地優雅。」
長木園吸引我的地方就在這裡:我們毫無防備地在一個不變的佈景之中獲得啟示。長木園是一個活生生的地方;監禁時代的那些幽魂會走出牆圍,重新佔據這座複雜、迴廊深重、屋脊繁瑣的房子。為什麼這座奇怪的、被棄置的建築仍然具有一種真實性,而它的地板、木材部分由於白蟻啃蝕,早已經過多次替換?正是因為它符合了人們心目中對於無聊、放逐以及死亡的形象。往事沒有受到廢棄,人們在這裡感受到的是執著與癖好。荒謬的裝潢底下糾結著一種精神錯亂,舊日時光的再現使人驚懼不已。歷史幻化為一種虛懸的固體粒子;這種著名的化學「沉澱」作用在每一個房間裡都清楚地呈現。任何一個暗藏的秘密在這裡都好像一些即使在長木園的潮濕環境下也不會溶解的固體。而牆裡隱匿的那些秘密,恰使我們能夠與過去的時光互相結合。
我接觸到那一度實踐、消逝的光陰。這不是幻覺;在這座宅屋裡彌漫的那份不安氣息之中,我曾經幾次感覺闖入了另外一個世界;不是幻影,也不是幽魂,而是一種模糊的存在,隱隱地、匍匐地,彷彿這些住宅已經永遠地帶著隱形的烙印,就像那種無法磨滅的血案。長木園沒有發生過任何謀殺案,然而,悲劇的痕跡卻不會消失;那些悲劇性的固體粒子在皇帝俘虜的房間裡特別明顯地飄浮著。忽然間,不明來由地,它們聚合有如回憶的凝結作用。它們嘗試尋求與活人世界的接觸嗎?
在聖赫勒那,皇帝的房間擁有兩張與軍事博物館相同的床。即使我可能會被人懷疑對這位偉人產生了盲目崇拜,我們還是應該找出事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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