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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進中國的10堂必修課
法律是台商的最後一道防線
訪北京文思律師事務所法律顧問、北大法研所博士生-沈恆德
「大陸這個環境充滿了豺狼虎豹，是個爭奪的世界，是你死我活的世界！」
在北京從事法律諮詢工作長達八年，為台商和外商處理過的訴訟官司達數十件、各種疑難雜症超過六百件，並擔任大陸華碩電腦、英業達等十餘家知名台資企業法律顧問的沈恆德，說著一個又一個台商在大陸投資時輕忽法律，因而誤踏陷阱、一敗塗地的故事。
他說，在混亂詭詐的環境中求生，想要降
低風險、處理危機，就必須在法律上有多方
面的理解和準備。
法律糾紛層出不窮
「曾經有個做褲襪的台灣廠商，拿了一堆產品放到我面前說：『你看，你能分辨那個才是我公司的褲襪？』結果我在那裡分了半天，他才告訴我其實眼前所有褲襪都是仿冒的。」
「許多台商和中方進行合作或合資時，由於事前沒將雙方的權利義務講清楚，加上簽約之際不夠謹慎，或沒有和對方擬一個好合同，導致最後產生糾紛，甚至在大陸公司的資金被中方合夥人整個吃掉，幾千萬人民幣的資產就這樣在一夕之間化為烏有。」
「還有層出不窮的房地產糾紛。常常有台商在當地購置廠房後，遇到政府單位要變更土地使用，於是就低價收回他的房子，或者予以拆除。像這種情況幾乎在大陸各地都有，甚至還有當地政府和某個私人大企業談成了一個新的房地產方案，而你礙了他的事，所以他要把你遷走。這在台灣簡直是聞所未聞的事！」
在大陸，雙贏是不存在的
在北京從事法律諮詢工作長達八年，先後在大陸擔任華碩電腦、英業達、致福等十餘家知名台資企業和北京台商會法律顧問的沈恆德，說著一個又一個台商在大陸吃虧上當的真實案例。長期以來，沈恆德與擁有中國律師執照的妻子，共同經營法律顧問和律師業務，為當地台商和外商處理過訴訟官司數十件、各種疑難雜症超過六百件。看到許多台商一廂情願的做著到中國淘金的美夢，卻完全忽略這個環境中所暗藏的種種危機，常以台灣觀點來看大陸的作法，令沈恆德十分不以為然。
「大陸這個環境裡充滿了豺狼虎豹，因為資源有限，所以他們必須用盡各種鬥爭和巧取豪奪的方法，從你這裡搶到他那裡。這是個爭奪的世界，你死我活的世界，在台灣所講的那套雙贏的合作哲學，在這裡的商場實戰中，NO WAY！沒聽過！」
目前利用工作之餘，在北大攻讀法學博士的沈恆德，專業加上長期居住在大陸首都北京的緣故，不僅對大陸的法律知之甚詳，同時對於當地政治和社會的種種特色及黑暗面，更有一番深刻的體悟。提到不少台商在看待大陸人事物時那種天真而單純的心態，沈恆德基於愛之深責之切的心理，言語中不免有些激動。
據沈恆德觀察，現今中國大陸的社會和經濟仍處於急速發展的混亂階段，很多地方還沒有上軌道，因而充滿了無窮的機會，和以前美國拓荒時代的大西部有幾分類似，可是同時也隱藏著無所不在的危險。「在這裡甚至連一些台灣的大老闆都進了牢房。為什麼？就是他認為以前在台灣那樣做，到了大陸也行得通，萬萬沒想到之前所撈的鈔票，最後全被共產黨給收回去，還搞得身敗名裂。」對於想到危機四伏的大陸來開創事業的台商，沈恆德特別叮嚀：「如果沒有對這個環境有足夠的了解，也不懂得以法律來自保，在大陸只能做個待宰的羔羊。」
法律背後的思維，兩岸大不同
自東吳法律系畢業，在台灣曾經服務於致福、神通電腦、新聯陽等知名企業法律部門的沈恆德說，他之所以後來選擇到北大深造，並在大陸待上八年的時間，主要是受到大學老師章孝慈的影響，「他是促成東吳與北大締結姊妹校，首先進行兩岸校際學術交流的先知。」此外，也是基於個人希望能在中國擔任法律顧問的工作，為在當地發展的外商，特別是台商，提供有效的法律支援。
大陸法律條文的繁瑣和執法層面的複雜，讓過去在台灣曾受過扎實的法學訓練，並已有十年以上處理法律事務實戰經驗的沈恆德，依然不敢輕忽大意。在北大深造對於沈恆德而言，不僅是在課堂上對當地法律進行深入的了解，更重要的是，藉由長期在北京工作、生活，並與台商共同感受來自周遭環境的壓力、挫折、挑戰和機會，使他得以深刻體會台商在法律事務上的需求和問題。
「雖然台灣和中國大陸同屬大陸法系，也就是成文法的法律形式，但兩者條文背後的思維方式和實際執行面，卻是截然不同。」沈恆德進一步分析，現今的台灣早已進入憲政體制，在法官終身職的保障、司法獨立等基礎上，隨著社會輿論的監督與呼籲，持續進行合乎人民現階段需求的法律變革。可是反觀中國大陸的法律，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所有條文背後並非在強調所謂的人權與民主，「而是根本在為國家、政黨、社會主義與統治階級服務，所以在這些緊箍咒尚未放鬆之前，它的法律與其他民主國家是大大不同的。」沈恆德一語道破兩岸法律在基礎上的差異。
其次，如果用「法律應該具有長久性、穩定性」的通則，來看目前大陸的法律，不但容易產生偏差，甚至還可能使台商誤踏陷阱，蒙受巨額的損失。沈恆德說，現今大陸在經濟發展上急速成長，為符合內部改革開放後的種種需求，以及因應未來進入世貿組織，因此法律變革的腳步也隨之加快。但由於大陸人民整體素質的提升普遍跟不上修法的速度，以致於各地在實際執法上，產生「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亂象，因此也導致很多台商在一片混亂、無所適從之際，將「關係就是一切」奉為在大陸行事的最高指導原則。
做關係，分寸拿捏要小心
「做關係在中國大陸，或者在中國人的社會，是不可避免的，也並非絕對的錯誤，但如果你在大陸進行商業投資，希望掌握可預知的成本，在處理關係上就要十分謹慎。」沈恆德見過不少台商，為求自己在當地的事業能夠順利進展，千方百計的和地方官員，甚至中央高層攀關係。「但事實上，你請他們吃飯，他們即使會來，和你稱兄道弟，表面上十分融洽，並且都把話說得相當冠冕堂皇，可是一旦發生了事情，能不能如他們所言達到效果，是非常可慮的。」
而且，台商在大陸想和官員做關係，往往不是光請吃飯、送幾次紅包就能了結的。「你和某個官員的關係好，他可能會經常拿些費用單據叫你公司支付，他家買冷氣買什麼都來和你報銷，甚至就連他去旅遊的住宿費和車資都要你出，你等於要一直養著他。」
在沈恆德過去接觸的台商之中，這樣遭到變相勒索或貪污壓榨的例子不勝枚舉。但在與對方同流合污的情況下，「送錢養大佛」的台商頓時也成了貪瀆罪的共犯，面對如同無底洞般的「香油錢」，「你是要揭發還是不揭發呢？」
大陸有句俗話：「關係不用，過期作廢。」就沈恆德看來，因為大陸目前處於快速變動中，官員的職務調動也隨之加快，並且有日益年輕化的趨勢，加上中共中央近年來致力於打擊腐敗貪污，更加速了官員的流動。所以，即使今天台商好不容易花了一番心血，和某些官員建立了良好的關係，誰能料得到會不會因為一次人事大搬風，而變得一文不值？
就算台商平日辛苦供養的「大佛」，臨到事故發生的時候仍在其位，也絕不保證一定有用。不但找他幫忙未必會理你，「到了法院，你說你和誰有關係，他鐵定不認你的帳。他先前之所以和你稱兄道弟，是因為你會帶給他好處，而不是麻煩，若你都要被關了，還把他扯進來，你恐怕會更慘！」沈恆德說：「當然，也不是隨便一句話就可以全盤推翻關係的重要性。做關係是一門藝術，關鍵在於怎麼去用，怎麼掌握。重要的是，做關係絕對不能違法。」
隨著中國大陸逐漸法制化的腳步，沈恆德觀察，一切最後還是必須依法行事。「一旦違法，就算你有再大的關係也未必有用。即使有用，所付出的成本和必須承擔的風險也是非常高的。」因此沈恆德認為，做關係在解決問題的現實面上，通常是緩不濟急，也是無謂的迷信，基本上並不建議台商花太多時間在這上頭。發生糾紛時，最好還是尋求專業律師的協助。
沈恆德說，做關係時分寸要如何拿捏，大部分剛到大陸的台商還搞不清楚，有的就四處亂拜碼頭、亂送禮，搞得行情大亂，「讓老台商罵他是冤大頭，可能收他禮的人還會笑他是笨蛋。」可是換作當地有經驗的律師在承辦事情時，由於他們累積了相當豐富的經驗，與官方的往來有一定的網絡和關係，對法律的拿捏也比較精確，知道在什麼情況下該有什麼分寸。
依法行事，遠離糾紛
所以台商到大陸發展，關係並不足恃，歸根究柢還是必須「要懂法，起碼要重視法律專業的支援力量，知道在必要時如何據理力爭，如何引用對自己有利的法律規定，要求地方政府確實執行，以免受到不當待遇和種種不必要的課捐雜稅。」沈恆德認為，大陸環境愈是混亂，台商就愈有必要在法律上有充足的理解和準備。
「台商在大陸遭受的損失，產生的糾紛太多了，多得不勝枚舉，我們幾乎天天都在接受各種投訴詢問和求援委託。」在沈恆德處理過的台商糾紛個案中，五花八門的陷阱，絕對超乎一般生長在台灣、自詡為精明商人者的想像。最可能帶來危險或問題的人，常常是那些看似最不可能出問題的公司員工、當地官員、中方合夥人，以及許多讓你看不見、抓不著，躲在某個角落想以非法手段占你便宜的人。
別疏於保護智慧財產權
在中國大陸，幾乎只要是好賣的商品，仿冒品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現在大街小巷。據沈恆德在當地長期觀察，由於地方保護主義的關係，加上政商勾結和各種利益團體的結合，使得中國大陸在打擊仿冒的執行上，有著莫大的阻力，但若能透過專業律師的協助，通常可將類似的風險和損失降至最低。可是，沈恆德看到很多中小企業的台商，來到大陸竟無視仿冒猖獗的風氣，絲毫不知道運用知識產權的相關法令，來保護自己商品的智慧財產權，甚至連最基本的專利和商標的申請手續都付之闕如，以致很多台商辛苦開發的商品，到後來被當地不肖份子仿冒得一塌糊塗，而後悔莫及。
「不是資金到了，人到了，就叫進入市場！你還要先諮詢律師，並利用這裡的法律，對你的知識產權、營業機密做好完備的保護，接下來才能談其他的啊！」沈恆德說。
除了多如牛毛的台商產品慘遭仿冒的個案外，在沈恆德處理過的案件中，簽合同所產生的種種問題，更是台商到大陸投資最容易碰到的法律糾紛。尤其是與中方在進行合資或合作所簽訂的合同，只要稍有不慎，就足以讓台商在大陸投注的心血付諸東流。
簽合同絕對要有律師陪同
「當雙方還因地方招商而處於蜜月期時，一切看起來都好像順利得不得了。經濟開發區說好，當地政府單位也說好，中方合作夥伴都說好，其實他們無非是想讓台商一腳先踩進來，把錢投下去，可是到了後來，那些台商當初在簽合同時完全沒有料想到的狀況，可能一下子全爆發出來。」
沈恆德看過太多這樣的個案，其中有家在台灣規模頗大的股票上市公司到大陸進行投資，在與中方合作公司簽合同的時候，對方竟然引用舊的法律條文，告訴那家台資企業主管說，按規定必須要讓中方擔任法人代表和總經理，「差一點那家公司的資金就全部進來，讓中方為所欲為，加以併吞了。」事實上，大陸的相關法律已經變更，在新的法規中允許外商在當地做公司的法人代表和總經理，只是該公司沒在事前委託律師去搞清楚。「像這麼簡單的事還會出問題，台商也未免太糊塗，太不重視法律專業了吧。」沈恆德說。
「在大陸簽合同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沈恆德處理過的台商合同糾紛不知凡幾，由於不少台商以為合同上的中文字自己都看得懂，而忽略最根本的法規政策或客觀環境的變動，以致於在事後栽了個大跟斗。因此，沈恆德特別提醒台商，在中國簽訂任何合同，不管是與開發區、中方合作夥伴、房地產開發商以及經銷商等，最好都有專業律師陪同，協助審核合同內容，並與對方協議保障條款，以確保雙方的權利義務。
隨身攜帶律師或救援管道電話
另外，由於近年來中國公安大規模掃盪各種不法行為，再加上「大陸的刑事判決，重點不在於保障人權，官方講究的是『嚇阻』，以避免類似事件再度發生」，導致台商在大陸因涉及刑事案件，被關、被槍斃的也不在少數。沈恆德特別提醒台商，在當地除了切勿從事逃漏稅、製造偽鈔、販毒、走私與經營色情行業等非法行為之外，更要懂得遇到突發狀況時該如何自保，沈恆德舉例，曾經有位台商晚上唱完卡拉ＯＫ之後，在帶著一名大陸女子回到住處的路上，被當地公安攔下來臨檢。公安立即將該台商和那名大陸女子隔開，由於在分別偵訊的過程中，兩人言語含糊，對彼此的關係交代不清，竟被公安認定兩人是在從事色情交易，要依法送辦。
「以台灣的法律標準來看，這兩人並未犯罪，而且由於沒有被抓姦在床，所以也不能算是未遂犯，但在大陸遇上這種情況，無論男的女的，搞不好都可能被送進勞教所裡去勞改。」沈恆德認為，這雖然是最小的例子，但也是常常發生的例子，「如果在這時候，手邊沒有熟識律師或其他救援管道的電話，你就等著被送進牢裡。」
同樣行走於危機四伏的中國，固然有許多台商身陷囹圄、虧空資金，但在沈恆德認識的台商中，也不乏有懂得趨吉避凶，並在當地闖出一片天的成功人士。像致福企業董事長江英村，他在決定赴大陸投資之際，便邀請處理大陸法律事務經驗豐富的沈恆德返台，為即將長駐大陸的台籍幹部進行教育訓練，幫助這些主管了解大陸實際經營時可能遇到的狀況和應變之道。然後在陪同他們到大陸設立公司的過程中，也請沈恆德為該公司量身訂作各種既能保障企業權益，又同時符合母公司文化和當地法律的公司規章制度及合同，將致福企業在大陸投資發生問題與爭議的可能性降至最低。
尊重專業，是成功台商的共通點
「這就是一個台商前進大陸的成功典範，因為他尊重經驗，尊重專業，運用一切可能的資源來創造最大的經濟效益，以避免產生任何風險和錯誤。」
沈恆德進一步說明他心目中的成功者特質：「在發生問題前，他就做好所有防患未然的準備。也就是在進入中國大陸前，他不但盡可能的蒐集當地法規等相關情報，並且找好可信賴的法律顧問和會計師等專業人士，一起來為他的企業打好安全基礎，同時他也尊重專業，像過去包括康師傅在內的一些成功的台商，都是如此。」
台商赴大陸發展，所面臨的不僅是商業經營、交易上的重重陷阱，在現今中國社會急遽變動之下，所產生的大量失業人口以及諸多脫序錯亂的行為，也可能成為危及台商生命財產安全的因子。
「在某些二級城市裡，就連坐車都可能會碰到車匪、路霸，之前曾有台商搭乘長途巴士，當車子開到了郊區，突然車上有人就亮出傢伙要司機停車，然後讓車下的同夥上來，聯手把全車乘客的財物洗劫一空。」
因此，沈恆德建議台商在初到大陸之際，應該經常和當地的台商協會連繫，並且多向正直而有經驗的台商請益，以了解當地的治安狀況和因應對策。
「切記『正直』這個條件，否則碰到有經驗的奸商，他可能就會吃定你這個還不清楚狀況的新台商，像這種自家人吃自家人的例子也不少。」沈恆德說：「所以台商進入大陸該有的心理準備是：步步為營、小心謹慎，不要輕下許諾，不要輕信他人，同時要避免讓公司的資產、帳冊被會計或中方主管占為己有，甚至當成控告你的依據。」
沈恆德今日能夠累積豐富的法律事務經驗，以及對當地社會的深入理解，他說必須感謝過去那些考驗他專業能力的法律個案，以及許多台商朋友的經驗分享。
「我感激那些進入中國大陸成功的台商，也感激在這裡付出代價、失敗的台商，包括那些用他們的生命財產換來血的教訓的台商。因為他們用實際的行動，驗證了專業台籍律師在中國為台商做出貢獻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這也就是我願意待在大陸為台商服務的原因所在。我覺得在這個地方很有成就感和使命感，因為在這裡能夠為自己同胞所做出的貢獻，可能會比我在台灣或者在其他地方都大得多。」
同時身為慈濟人的沈恆德，希望能效法菩薩心，行菩薩道，以法律專業和在大陸各級法院進行訴訟的實戰經驗，為更多台商做出貢獻。沈恆德說：「這是我的心願，也是我的人生訴求。」
[沈恆德的中國小檔案:
‧一九九三年長駐北京工作，擔任法律顧問。
‧一九九六年考入北京大學法學院知識產權研究所，攻讀法學碩士。
‧一九九九年碩士畢業後繼續在北大深造，攻讀博士學位，預計二○○二年取得北大法學博士。至今在北京擔任趨勢科技（TrendMicro）、華碩電腦、怡申惟真網路科技（EssenVision）、信諾立網路（SINONET）、英業達、致福、萬泰光電（WONDERFUL）、永光製藥、實達所有網路（Soyou）、光海文化用品、良機製冷、鳳城食品等十餘家內外資企業及北京台資協會法律顧問，並曾為必勝客、夏恩軟體（Cheyenne）、歐迪芬國際、光海文化、ＡＰＰ紙業集團等外商企業進行教育訓練和演講。]
訪北京文思律師事務所法律顧問、北大法研所博士生-沈恆德
「大陸這個環境充滿了豺狼虎豹，是個爭奪的世界，是你死我活的世界！」
在北京從事法律諮詢工作長達八年，為台商和外商處理過的訴訟官司達數十件、各種疑難雜症超過六百件，並擔任大陸華碩電腦、英業達等十餘家知名台資企業法律顧問的沈恆德，說著一個又一個台商在大陸投資時輕忽法律，因而誤踏陷阱、一敗塗地的故事。
他說，在混亂詭詐的環境中求生，想要降
低風險、處理危機，就必須在法律上有多方
面的理解和準備。
法律糾紛層出不窮
「曾經有個做褲襪的台灣廠商，拿了一堆產品放到我面前說：『你看，你能分辨那個才是我公司的褲襪？』結果我在那裡分了半天，他才告訴我其實眼前所有褲襪都是仿冒的。」
「許多台商和中方進行合作或合資時，由於事前沒將雙方的權利義務講清楚，加上簽約之際不夠謹慎，或沒有和對方擬一個好合同，導致最後產生糾紛，甚至在大陸公司的資金被中方合夥人整個吃掉，幾千萬人民幣的資產就這樣在一夕之間化為烏有。」
「還有層出不窮的房地產糾紛。常常有台商在當地購置廠房後，遇到政府單位要變更土地使用，於是就低價收回他的房子，或者予以拆除。像這種情況幾乎在大陸各地都有，甚至還有當地政府和某個私人大企業談成了一個新的房地產方案，而你礙了他的事，所以他要把你遷走。這在台灣簡直是聞所未聞的事！」
在大陸，雙贏是不存在的
在北京從事法律諮詢工作長達八年，先後在大陸擔任華碩電腦、英業達、致福等十餘家知名台資企業和北京台商會法律顧問的沈恆德，說著一個又一個台商在大陸吃虧上當的真實案例。長期以來，沈恆德與擁有中國律師執照的妻子，共同經營法律顧問和律師業務，為當地台商和外商處理過訴訟官司數十件、各種疑難雜症超過六百件。看到許多台商一廂情願的做著到中國淘金的美夢，卻完全忽略這個環境中所暗藏的種種危機，常以台灣觀點來看大陸的作法，令沈恆德十分不以為然。
「大陸這個環境裡充滿了豺狼虎豹，因為資源有限，所以他們必須用盡各種鬥爭和巧取豪奪的方法，從你這裡搶到他那裡。這是個爭奪的世界，你死我活的世界，在台灣所講的那套雙贏的合作哲學，在這裡的商場實戰中，NO WAY！沒聽過！」
目前利用工作之餘，在北大攻讀法學博士的沈恆德，專業加上長期居住在大陸首都北京的緣故，不僅對大陸的法律知之甚詳，同時對於當地政治和社會的種種特色及黑暗面，更有一番深刻的體悟。提到不少台商在看待大陸人事物時那種天真而單純的心態，沈恆德基於愛之深責之切的心理，言語中不免有些激動。
據沈恆德觀察，現今中國大陸的社會和經濟仍處於急速發展的混亂階段，很多地方還沒有上軌道，因而充滿了無窮的機會，和以前美國拓荒時代的大西部有幾分類似，可是同時也隱藏著無所不在的危險。「在這裡甚至連一些台灣的大老闆都進了牢房。為什麼？就是他認為以前在台灣那樣做，到了大陸也行得通，萬萬沒想到之前所撈的鈔票，最後全被共產黨給收回去，還搞得身敗名裂。」對於想到危機四伏的大陸來開創事業的台商，沈恆德特別叮嚀：「如果沒有對這個環境有足夠的了解，也不懂得以法律來自保，在大陸只能做個待宰的羔羊。」
法律背後的思維，兩岸大不同
自東吳法律系畢業，在台灣曾經服務於致福、神通電腦、新聯陽等知名企業法律部門的沈恆德說，他之所以後來選擇到北大深造，並在大陸待上八年的時間，主要是受到大學老師章孝慈的影響，「他是促成東吳與北大締結姊妹校，首先進行兩岸校際學術交流的先知。」此外，也是基於個人希望能在中國擔任法律顧問的工作，為在當地發展的外商，特別是台商，提供有效的法律支援。
大陸法律條文的繁瑣和執法層面的複雜，讓過去在台灣曾受過扎實的法學訓練，並已有十年以上處理法律事務實戰經驗的沈恆德，依然不敢輕忽大意。在北大深造對於沈恆德而言，不僅是在課堂上對當地法律進行深入的了解，更重要的是，藉由長期在北京工作、生活，並與台商共同感受來自周遭環境的壓力、挫折、挑戰和機會，使他得以深刻體會台商在法律事務上的需求和問題。
「雖然台灣和中國大陸同屬大陸法系，也就是成文法的法律形式，但兩者條文背後的思維方式和實際執行面，卻是截然不同。」沈恆德進一步分析，現今的台灣早已進入憲政體制，在法官終身職的保障、司法獨立等基礎上，隨著社會輿論的監督與呼籲，持續進行合乎人民現階段需求的法律變革。可是反觀中國大陸的法律，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所有條文背後並非在強調所謂的人權與民主，「而是根本在為國家、政黨、社會主義與統治階級服務，所以在這些緊箍咒尚未放鬆之前，它的法律與其他民主國家是大大不同的。」沈恆德一語道破兩岸法律在基礎上的差異。
其次，如果用「法律應該具有長久性、穩定性」的通則，來看目前大陸的法律，不但容易產生偏差，甚至還可能使台商誤踏陷阱，蒙受巨額的損失。沈恆德說，現今大陸在經濟發展上急速成長，為符合內部改革開放後的種種需求，以及因應未來進入世貿組織，因此法律變革的腳步也隨之加快。但由於大陸人民整體素質的提升普遍跟不上修法的速度，以致於各地在實際執法上，產生「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亂象，因此也導致很多台商在一片混亂、無所適從之際，將「關係就是一切」奉為在大陸行事的最高指導原則。
做關係，分寸拿捏要小心
「做關係在中國大陸，或者在中國人的社會，是不可避免的，也並非絕對的錯誤，但如果你在大陸進行商業投資，希望掌握可預知的成本，在處理關係上就要十分謹慎。」沈恆德見過不少台商，為求自己在當地的事業能夠順利進展，千方百計的和地方官員，甚至中央高層攀關係。「但事實上，你請他們吃飯，他們即使會來，和你稱兄道弟，表面上十分融洽，並且都把話說得相當冠冕堂皇，可是一旦發生了事情，能不能如他們所言達到效果，是非常可慮的。」
而且，台商在大陸想和官員做關係，往往不是光請吃飯、送幾次紅包就能了結的。「你和某個官員的關係好，他可能會經常拿些費用單據叫你公司支付，他家買冷氣買什麼都來和你報銷，甚至就連他去旅遊的住宿費和車資都要你出，你等於要一直養著他。」
在沈恆德過去接觸的台商之中，這樣遭到變相勒索或貪污壓榨的例子不勝枚舉。但在與對方同流合污的情況下，「送錢養大佛」的台商頓時也成了貪瀆罪的共犯，面對如同無底洞般的「香油錢」，「你是要揭發還是不揭發呢？」
大陸有句俗話：「關係不用，過期作廢。」就沈恆德看來，因為大陸目前處於快速變動中，官員的職務調動也隨之加快，並且有日益年輕化的趨勢，加上中共中央近年來致力於打擊腐敗貪污，更加速了官員的流動。所以，即使今天台商好不容易花了一番心血，和某些官員建立了良好的關係，誰能料得到會不會因為一次人事大搬風，而變得一文不值？
就算台商平日辛苦供養的「大佛」，臨到事故發生的時候仍在其位，也絕不保證一定有用。不但找他幫忙未必會理你，「到了法院，你說你和誰有關係，他鐵定不認你的帳。他先前之所以和你稱兄道弟，是因為你會帶給他好處，而不是麻煩，若你都要被關了，還把他扯進來，你恐怕會更慘！」沈恆德說：「當然，也不是隨便一句話就可以全盤推翻關係的重要性。做關係是一門藝術，關鍵在於怎麼去用，怎麼掌握。重要的是，做關係絕對不能違法。」
隨著中國大陸逐漸法制化的腳步，沈恆德觀察，一切最後還是必須依法行事。「一旦違法，就算你有再大的關係也未必有用。即使有用，所付出的成本和必須承擔的風險也是非常高的。」因此沈恆德認為，做關係在解決問題的現實面上，通常是緩不濟急，也是無謂的迷信，基本上並不建議台商花太多時間在這上頭。發生糾紛時，最好還是尋求專業律師的協助。
沈恆德說，做關係時分寸要如何拿捏，大部分剛到大陸的台商還搞不清楚，有的就四處亂拜碼頭、亂送禮，搞得行情大亂，「讓老台商罵他是冤大頭，可能收他禮的人還會笑他是笨蛋。」可是換作當地有經驗的律師在承辦事情時，由於他們累積了相當豐富的經驗，與官方的往來有一定的網絡和關係，對法律的拿捏也比較精確，知道在什麼情況下該有什麼分寸。
依法行事，遠離糾紛
所以台商到大陸發展，關係並不足恃，歸根究柢還是必須「要懂法，起碼要重視法律專業的支援力量，知道在必要時如何據理力爭，如何引用對自己有利的法律規定，要求地方政府確實執行，以免受到不當待遇和種種不必要的課捐雜稅。」沈恆德認為，大陸環境愈是混亂，台商就愈有必要在法律上有充足的理解和準備。
「台商在大陸遭受的損失，產生的糾紛太多了，多得不勝枚舉，我們幾乎天天都在接受各種投訴詢問和求援委託。」在沈恆德處理過的台商糾紛個案中，五花八門的陷阱，絕對超乎一般生長在台灣、自詡為精明商人者的想像。最可能帶來危險或問題的人，常常是那些看似最不可能出問題的公司員工、當地官員、中方合夥人，以及許多讓你看不見、抓不著，躲在某個角落想以非法手段占你便宜的人。
別疏於保護智慧財產權
在中國大陸，幾乎只要是好賣的商品，仿冒品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現在大街小巷。據沈恆德在當地長期觀察，由於地方保護主義的關係，加上政商勾結和各種利益團體的結合，使得中國大陸在打擊仿冒的執行上，有著莫大的阻力，但若能透過專業律師的協助，通常可將類似的風險和損失降至最低。可是，沈恆德看到很多中小企業的台商，來到大陸竟無視仿冒猖獗的風氣，絲毫不知道運用知識產權的相關法令，來保護自己商品的智慧財產權，甚至連最基本的專利和商標的申請手續都付之闕如，以致很多台商辛苦開發的商品，到後來被當地不肖份子仿冒得一塌糊塗，而後悔莫及。
「不是資金到了，人到了，就叫進入市場！你還要先諮詢律師，並利用這裡的法律，對你的知識產權、營業機密做好完備的保護，接下來才能談其他的啊！」沈恆德說。
除了多如牛毛的台商產品慘遭仿冒的個案外，在沈恆德處理過的案件中，簽合同所產生的種種問題，更是台商到大陸投資最容易碰到的法律糾紛。尤其是與中方在進行合資或合作所簽訂的合同，只要稍有不慎，就足以讓台商在大陸投注的心血付諸東流。
簽合同絕對要有律師陪同
「當雙方還因地方招商而處於蜜月期時，一切看起來都好像順利得不得了。經濟開發區說好，當地政府單位也說好，中方合作夥伴都說好，其實他們無非是想讓台商一腳先踩進來，把錢投下去，可是到了後來，那些台商當初在簽合同時完全沒有料想到的狀況，可能一下子全爆發出來。」
沈恆德看過太多這樣的個案，其中有家在台灣規模頗大的股票上市公司到大陸進行投資，在與中方合作公司簽合同的時候，對方竟然引用舊的法律條文，告訴那家台資企業主管說，按規定必須要讓中方擔任法人代表和總經理，「差一點那家公司的資金就全部進來，讓中方為所欲為，加以併吞了。」事實上，大陸的相關法律已經變更，在新的法規中允許外商在當地做公司的法人代表和總經理，只是該公司沒在事前委託律師去搞清楚。「像這麼簡單的事還會出問題，台商也未免太糊塗，太不重視法律專業了吧。」沈恆德說。
「在大陸簽合同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沈恆德處理過的台商合同糾紛不知凡幾，由於不少台商以為合同上的中文字自己都看得懂，而忽略最根本的法規政策或客觀環境的變動，以致於在事後栽了個大跟斗。因此，沈恆德特別提醒台商，在中國簽訂任何合同，不管是與開發區、中方合作夥伴、房地產開發商以及經銷商等，最好都有專業律師陪同，協助審核合同內容，並與對方協議保障條款，以確保雙方的權利義務。
隨身攜帶律師或救援管道電話
另外，由於近年來中國公安大規模掃盪各種不法行為，再加上「大陸的刑事判決，重點不在於保障人權，官方講究的是『嚇阻』，以避免類似事件再度發生」，導致台商在大陸因涉及刑事案件，被關、被槍斃的也不在少數。沈恆德特別提醒台商，在當地除了切勿從事逃漏稅、製造偽鈔、販毒、走私與經營色情行業等非法行為之外，更要懂得遇到突發狀況時該如何自保，沈恆德舉例，曾經有位台商晚上唱完卡拉ＯＫ之後，在帶著一名大陸女子回到住處的路上，被當地公安攔下來臨檢。公安立即將該台商和那名大陸女子隔開，由於在分別偵訊的過程中，兩人言語含糊，對彼此的關係交代不清，竟被公安認定兩人是在從事色情交易，要依法送辦。
「以台灣的法律標準來看，這兩人並未犯罪，而且由於沒有被抓姦在床，所以也不能算是未遂犯，但在大陸遇上這種情況，無論男的女的，搞不好都可能被送進勞教所裡去勞改。」沈恆德認為，這雖然是最小的例子，但也是常常發生的例子，「如果在這時候，手邊沒有熟識律師或其他救援管道的電話，你就等著被送進牢裡。」
同樣行走於危機四伏的中國，固然有許多台商身陷囹圄、虧空資金，但在沈恆德認識的台商中，也不乏有懂得趨吉避凶，並在當地闖出一片天的成功人士。像致福企業董事長江英村，他在決定赴大陸投資之際，便邀請處理大陸法律事務經驗豐富的沈恆德返台，為即將長駐大陸的台籍幹部進行教育訓練，幫助這些主管了解大陸實際經營時可能遇到的狀況和應變之道。然後在陪同他們到大陸設立公司的過程中，也請沈恆德為該公司量身訂作各種既能保障企業權益，又同時符合母公司文化和當地法律的公司規章制度及合同，將致福企業在大陸投資發生問題與爭議的可能性降至最低。
尊重專業，是成功台商的共通點
「這就是一個台商前進大陸的成功典範，因為他尊重經驗，尊重專業，運用一切可能的資源來創造最大的經濟效益，以避免產生任何風險和錯誤。」
沈恆德進一步說明他心目中的成功者特質：「在發生問題前，他就做好所有防患未然的準備。也就是在進入中國大陸前，他不但盡可能的蒐集當地法規等相關情報，並且找好可信賴的法律顧問和會計師等專業人士，一起來為他的企業打好安全基礎，同時他也尊重專業，像過去包括康師傅在內的一些成功的台商，都是如此。」
台商赴大陸發展，所面臨的不僅是商業經營、交易上的重重陷阱，在現今中國社會急遽變動之下，所產生的大量失業人口以及諸多脫序錯亂的行為，也可能成為危及台商生命財產安全的因子。
「在某些二級城市裡，就連坐車都可能會碰到車匪、路霸，之前曾有台商搭乘長途巴士，當車子開到了郊區，突然車上有人就亮出傢伙要司機停車，然後讓車下的同夥上來，聯手把全車乘客的財物洗劫一空。」
因此，沈恆德建議台商在初到大陸之際，應該經常和當地的台商協會連繫，並且多向正直而有經驗的台商請益，以了解當地的治安狀況和因應對策。
「切記『正直』這個條件，否則碰到有經驗的奸商，他可能就會吃定你這個還不清楚狀況的新台商，像這種自家人吃自家人的例子也不少。」沈恆德說：「所以台商進入大陸該有的心理準備是：步步為營、小心謹慎，不要輕下許諾，不要輕信他人，同時要避免讓公司的資產、帳冊被會計或中方主管占為己有，甚至當成控告你的依據。」
沈恆德今日能夠累積豐富的法律事務經驗，以及對當地社會的深入理解，他說必須感謝過去那些考驗他專業能力的法律個案，以及許多台商朋友的經驗分享。
「我感激那些進入中國大陸成功的台商，也感激在這裡付出代價、失敗的台商，包括那些用他們的生命財產換來血的教訓的台商。因為他們用實際的行動，驗證了專業台籍律師在中國為台商做出貢獻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這也就是我願意待在大陸為台商服務的原因所在。我覺得在這個地方很有成就感和使命感，因為在這裡能夠為自己同胞所做出的貢獻，可能會比我在台灣或者在其他地方都大得多。」
同時身為慈濟人的沈恆德，希望能效法菩薩心，行菩薩道，以法律專業和在大陸各級法院進行訴訟的實戰經驗，為更多台商做出貢獻。沈恆德說：「這是我的心願，也是我的人生訴求。」
[沈恆德的中國小檔案:
‧一九九三年長駐北京工作，擔任法律顧問。
‧一九九六年考入北京大學法學院知識產權研究所，攻讀法學碩士。
‧一九九九年碩士畢業後繼續在北大深造，攻讀博士學位，預計二○○二年取得北大法學博士。至今在北京擔任趨勢科技（TrendMicro）、華碩電腦、怡申惟真網路科技（EssenVision）、信諾立網路（SINONET）、英業達、致福、萬泰光電（WONDERFUL）、永光製藥、實達所有網路（Soyou）、光海文化用品、良機製冷、鳳城食品等十餘家內外資企業及北京台資協會法律顧問，並曾為必勝客、夏恩軟體（Cheyenne）、歐迪芬國際、光海文化、ＡＰＰ紙業集團等外商企業進行教育訓練和演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