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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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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的交鋒
（一）
今天，當我們來到義大利的歷史文化名城佛羅倫斯時，如果稍加注意，就會在那些介紹城市歷史古蹟的文字中，到處都看到這麼幾個字母：Medici，這是一個在佛羅倫斯城市史中不可能被輕易抹去的家族名稱——美第奇，它彷彿把佛羅倫斯的那些歷史文化都納入到自己家的一個門戶之下。城中為數不多的幾座恢宏的大教堂，有四座曾經是這個家族的禮拜堂；當年佛羅倫斯共和國的國政廳，其實就是這個家族的家宅；舉世聞名的烏菲茲美術館——據說西方美術史上的名畫有一半收藏在這裡——進去一看，原本也是這個家族的事務所，直到美第奇家族的最後一位傳人安娜‧瑪利婭把它捐贈給佛羅倫斯市政府為止。在這座城市裡，有許多豪宅或者說幾乎可供參觀的所有豪宅，都與這個家族有關，有許多公共建築也與這個家族有著密切的聯繫。
一個家族長久地籠罩著一座城市，對它產生深刻的歷史影響，並進而影響世界文化的進程，這不能不說是一個歷史的奇觀。不瞭解美第奇，就很難瞭解佛羅倫斯，因為這個家族確實是文藝復興運動強大的支持者，或者說是刺激者，我們的這一部傳記就不能不從這個家族開始。
美第奇家族的祖先原本是托斯卡的農民，經營藥材開始發跡，接著就開辦銀行，漸漸成為歐洲最大的銀行家。他們在銀行的經營中，向阿拉伯人學習了複式簿記法並進行了改進，效率大為提高，金融業務也獲得迅速發展。他們甚至幫助羅馬教會管理財政。1434年，45歲的科西莫‧美第奇（Cosimo Medici）成為佛羅倫斯公國的執政官，此後，這個家族的四代人連續統治了這個公國其後的60年歷史，這個時期是這個家族史的黃金時期，也正是佛羅倫斯這個歐洲文藝復興搖籃的黃金時期。實際上，經過一番曲折，這個家族統治佛羅倫斯一直持續到18世紀40年代，前後歷時四個多世紀，直到因為家族無嗣而自然退出，當然其後的歷史與文藝復興以及本書所述都沒有太大的關係了。
清澈的亞諾河（Arno）蜿蜒曲折地從佛羅倫斯城市中間流過，一直注入遠處的亞得里亞海，靠著這條河流的灌溉，這片亞平寧山麓狹長的平原到處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長滿了油橄欖和蕎麥的緩坡，給佛羅倫斯的周邊抹上了一片濃重的色彩；亞諾河河中心的沙洲上，生長著茂密的芳草。一座叫做波捷‧維喬的老橋連接了亞諾河的兩岸，城市就在這條河流的兩岸廣袤舖陳。城市裡，從那些塊石舖成的狹長小巷，首先在14世紀走出了但丁、薄伽丘和彼得拉克，這三位當時算是這座城市中不安分的文化人，卻被後人譽為「文藝復興前期的巨人」，他們分別以《神曲》、《十日談》和一批驚世駭俗的抒情詩，撼動了中世紀黑暗而沉悶的歲月，歐洲文藝復興作為一個偉大的文化運動就在這裡萌生了。緊接著，文藝復興從文學領域擴展到美術領域，從法布裡亞諾、安德裡科，直到少年才子馬薩喬，他們奠定了美術的佛羅倫斯畫派，以後又有威涅齊亞諾、法朗西斯科、福爾利、波提切利、佩魯琴諾、柯西莫步其後塵，把該畫派推向了頂峰。歐洲這一階段的幾乎全部著名畫家都產生或者雲集到這裡，開創了世界美術史上的一個劃時代的局面。也因這樣，佛羅倫斯這座小城策動了向「黑暗的中世紀」直接挑戰的最偉大的行動。當文藝復興經過一百餘年的充分醞釀，全盛期喚之欲出的時候，作為這座城市或者公國的執政者的美第奇家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登場了。
科西莫‧美第奇是個聰明人。正如這個家族一開始就比較接近平民，科西莫在整個執政時期也刻意淡化掌權的名義而強化平民的身份，這時城市的政治處於低調的姿態，也為文化的張揚騰出了空間。美第奇家族在黃金時期的政治主張正好為文藝復興運動帶來了世界文藝史上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這個運動最終締造出許多著名作品和壯麗建築，除了文學，繪畫、雕塑和建築都是需要大量資金投入的，一說到金錢，藝術家們就會感到這是最難堪的事情，往往在這樣的時候，美第奇家族就出來圓場了。他們欣賞、熱愛藝術作品，並且收藏、訂製和組織製造大批藝術品，而且只要他們看中了，也會花錢資助藝術家和天才藝術少年的創作。
住在這座城市裡的思想家和藝術家們，用中世紀的傳統目光來看，幾乎都是瘋子，不管他們唸唸有詞地從波捷‧維喬老橋上走過，還是推開窗戶讓亞諾河畔明亮的天光照耀到自己的畫面上的時候，他們都用自己的藝術語言吶喊著人本主義的口號。他們用文學和藝術訴說的一切，在當時的西方世界無疑是驚世駭俗的，面對著黑暗中世紀教會的腐朽統治，他們就以這座城市作為基地發出了直接的挑戰。而這種離經叛道的行為是需要強權政治支持的，美第奇家族毫不猶豫地為這些文化精英提供了權力的保護，或者說起碼給予他們安全。儘管家族成員也有個人的偏好，但從總體上說，這個家族在文藝復興全盛時期對這個運動的支持和保護，都表現出十分深邃和準確的目力。
其實也並不奇怪，這個家族要資助和保護的目標，並不是由他們明晰的政治意識選定的，而是得力於這個家族非凡的藝術鑒賞力。這個在佛羅倫斯這座歷史城市裡生息的金融大族，他們對於古希臘藝術的熟知，對於新時代文化趨向的敏感，使他們本身就以非凡的姿態站到了藝術的前衛行列。巨額資金、行政權力和藝術鑒賞能力的完美結合，使美第奇家族為文藝復興運動創造了良好的生態環境。佛羅倫斯造就了崇拜先進文化的美第奇家族，而這個家族又帶動了整座城市民眾性的文化崇拜，所以歐洲文藝復興健康發展的搖籃只能在佛羅倫斯。
（二）
李奧納多‧達文西，1452年4月15日出生於亞諾河畔的文西鎮，這是在佛羅倫斯西面20英里外的一個美麗小鎮。李奧納多的家族姓氏與他的出生地一樣都叫文西——這沒有什麼奇怪，正如一位姓張的中國人祖上就住在一個叫張村的地方一樣。李奧納多的父親彼埃羅先生是鎮上的公證人，母親在他出生後不久就去世了，但是他的繼母阿麗巴耶拉夫人是個善良的女性，她自己沒有孩子，就把李奧納多視同己出，或者說她把這個丈夫前妻的兒子當作活的小玩具——她還十分年輕，甚至還沒有忘記玩布娃娃。她把小李奧納多哺育養大，他們的感情如同母子又如同姐弟。
鎮上的人們一口咬定，小李奧納多顯然是被他的繼母慣壞了。這孩子長得十分可愛，以致在當地盛大的五月節中被選為小花王，但是整個兒說來，這孩子十分貪玩。他對一切都很感興趣，他會把昆蟲的翅膀掰下來一一畫成圖畫，然後加以對比；或者把螢火蟲的屁股剖開來試圖發現它發光的秘密；他可以在他父親花園裡呆上半天，用泥巴塑捏鳥的模型；或者把花和葉的汁液弄出來，想弄明白不同顏色產生的原理。總之，他對於自然界的一切都抱有極大的興趣。
「這不行，」有一次，彼埃羅先生開門見山地說，「李奧納多，你應該讀書了。你將來也應該是一位公證人，就像我一樣，這職業沒什麼不好，又體面又能養家餬口。這是什麼玩意兒，鳥嗎？」
「是的，爸爸，」李奧納多說，「這是我用泥塑的。」
「哦，倒是有點兒像。啊，說起來也並沒有什麼不好，不過你成天地畫呀、捏呀、唱呀、跳呀，這種事情是要適可而止的，適可而止，懂嗎？如果你的腦袋瓜裡只有這些遊戲，那可就完了！」
父親說完後，用目光看了看年輕的媽媽。
「你說的總是對的，彼埃羅，」阿麗巴耶拉夫人說，「只是我們這個孩子……他還能再等一等……」
阿麗巴耶拉知道兒子在大自然裡還沒有玩夠呢，她總是袒護兒子。她知道丈夫是想把這個坐不住的孩子放到學校裡讓老師去管束。
「什麼？」公證人一臉嚴肅地說，「你要知道，他已經9歲了。」
「可是他是個左撇子。」母親總會找到理由。
「那有什麼關係？他9歲，可是他的智力超過了16歲，就像我小時候一樣。左撇子，那不要緊，學校會教會他如何用右手寫字。孩子，再過兩三年，你還得到佛羅倫斯去。你要成為公證人，那就必須好好地讀書。Chi non ha nulla，?mulla。」（義大利語：誰一文不名，誰就一文不值）公證人說。
「你父親的話是對的，李奧納多。什麼地方見到過公證人是左撇子呢？你不必害怕，你在拉丁學校裡會是一流的學生的。」阿麗巴耶拉夫人說。
「我為什麼要到拉丁學校裡去呢？」李奧納多居然也提出了質疑。因為他聽父親的朋友們說過，能用拉丁語流利寫作的但丁，卻用平常百姓說的義大利語來寫他的《神曲》，這個問題使大人們都感到困惑。
一直在邊上聽著的祖母柳契婭插嘴了：「孩子，要知道，我們的祈禱詞和福音書，都是用拉丁文寫的，古羅馬最初的耶穌教徒也都講這種語言，這是上帝的語言。」
「好，那我就去上學。」李奧納多說。其實他突然產生了一種興趣，他想去拉丁學校的目的，是要弄清楚上帝為什麼說這種怪裡怪氣的話。
拉丁學校裡的氣氛本身就不適合李奧納多。他在無數個孩子中間用無法表達感情的陌生語言說話，與他們一起寂寞地望著窗外藍天，細聽著街市上的喧鬧聲，然後還要關注老修士手中的戒尺什麼時候會落到誰的頭上，這樣的課堂生活，實在是太乏味了。
「你呀，李奧納多，」阿麗巴耶拉媽媽似乎也看出了點什麼，「你好像不是在學習，而是在玩耍。你一放學就鑽到地下室裡，你在那裡幹些什麼呢？」
李奧納多從來不向阿麗巴耶拉媽媽保守秘密，他把她領到了地下室。憑著一扇氣窗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媽媽看到了那是一個完整的實驗室，那些小罐子、小盒子、小箱子裡養著的全是昆蟲，有些昆蟲還在滿是青苔的罐子裡蠕動著，身下的枯枝敗葉發出沙沙的響聲，而那些小盒子裡則都是乾死了的小甲蟲。
阿麗巴耶拉說：「哦，李奧納多，這麼髒的東西……真使人害怕。你看那條蟲子，那是條醜陋的蠷吧？它會鑽進人的耳朵的……它正在織網呢。」
小李奧納多笑了，「不，阿麗巴耶拉媽媽，那些全是童話。那些蠷，我知道得最清楚了。」
「你要它們來幹什麼呢？」
「哦，阿麗巴耶拉媽媽，我需要它們，我要數清它們的腿，要知道各種昆蟲的翅膀有什麼區別，我還一直在觀察蒼蠅，為什麼捉住它們會那樣難。」
阿麗巴耶拉媽媽顯然並沒有弄懂兒子的意思，「哦，上帝，要是它們全飛了起來，那滿屋子不是一場災難了嗎？」
小李奧納多大笑起來，「哈哈，那怎麼可能呢？」
正當小李奧納多沉湎於大自然的時候，家裡不順心的事情出現了。阿麗巴耶拉媽媽病倒了。她的臉上不再有笑容，也不再與他無憂無慮地聊天了。小李奧納多很擔憂，他對自己的課業全然失去了興趣。最寬容的老修士終於忍不住了：
「聽著，小李奧納多！依我看，你這個人不|有多大的出息了，你一天到晚在紙上胡亂地畫呀畫呀，一點正經的東西也學不了。告訴我，你靈魂出竅似的，在想什麼東西呀，是不是在打瞌睡？」
小李奧納多抬起頭來，他看著老修士花白眉毛下那對生氣的眼睛：「我沒有睡覺，神父。我正在思考一道數學題，你能告訴我怎麼解答嗎？」
神父對數學一竅不通，他不可能給小李奧納多任何有益的指導。他生氣地說：「拉丁學校裡不是教你算這算那的，我們不是會計訓練班，你最好規規矩矩地去熟背西賽羅的演說詞，他是羅馬時代多麼偉大的文學家和政治家呀。西賽羅，你明白嗎？」
阿麗巴耶拉媽媽的病情越來越重，她也越來越沉默寡言。李奧納多一放學就來到媽媽的床邊上，他感到能待在她的身邊也許對她是一種安慰。
「我再也不能起來了，李奧納多，」媽媽憂鬱地說，「我恐怕再也不用害怕你的蠷和蜈蚣了。」
李奧納多望著阿麗巴耶拉媽媽的臉，一陣憐憫在他的心頭油然升起。柳契婭奶奶帶來了一個陌生的女人。奶奶說：
「都別說話。這是依莎別拉太太，她會幫助我們……她知道如何治熱病。」
陌生女人看了看阿麗巴耶拉，又向四周張望了一下。這個用咒語為人治病的女巫最後向阿麗巴耶拉媽媽躬下身去，她拉起媽媽纖細蒼白的手，口中唸唸有詞。躲在角落裡的小李奧納多只聽見她在奶奶的耳邊悄悄地說著：
「在皮匠阿龍佐院子裡，就在井邊的那塊大石頭下面，有一隻黑色的癩蛤蟆，要在今天半夜過後……」她把嘴巴貼到了奶奶的耳邊，李奧納多再也聽不清她到底說了些什麼。
第二天，李奧納多沒有去上學，阿麗巴耶拉媽媽已經生命垂危，抓來的癩蛤蟆並沒有起作用。聖‧喬凡尼大教堂的懺悔神父來到後，人們走近病床邊向這位可憐的女人告別。
「啊，上帝，」奶奶突然哭出聲來，「為什麼不讓我，這麼個誰也不需要的老婆子先走呢，而你，這麼年輕，就像鮮花一樣凋謝了，上帝啊，這是為什麼呀？」
李奧納多抽泣著，緊緊地拉著奶奶那隻佈滿了青筋皺巴巴的手。他絕望地看著奄奄一息的媽媽。
阿麗巴耶拉媽媽終於離開了人世，公證人家裡長時間失去了歡樂。柳契婭奶奶老是重複著葬禮上神父說過的祈禱詞，並說之後該輪到她了。「你們難道沒有聽到嗎，那院子裡的狗一到夜裡就拖長著聲音在哀號呢！」奶奶說。
「不能這樣生活了，沒有辦法，只有續娶。」公證人斬釘截鐵地說。
「娶吧，看起來……是誰呢？」奶奶說。
父親作了回答。
奶奶的眼睛一亮，然後又暗淡了下去。她是屬於過去的人了，她的心已經全部給了阿麗巴耶拉，再也騰不出位置給任何一個陌生的女人了。
李奧納多提心吊膽地等待著新母親的到來。這時候，公證人的家也將遷往佛羅倫斯。
今天，當我們來到義大利的歷史文化名城佛羅倫斯時，如果稍加注意，就會在那些介紹城市歷史古蹟的文字中，到處都看到這麼幾個字母：Medici，這是一個在佛羅倫斯城市史中不可能被輕易抹去的家族名稱——美第奇，它彷彿把佛羅倫斯的那些歷史文化都納入到自己家的一個門戶之下。城中為數不多的幾座恢宏的大教堂，有四座曾經是這個家族的禮拜堂；當年佛羅倫斯共和國的國政廳，其實就是這個家族的家宅；舉世聞名的烏菲茲美術館——據說西方美術史上的名畫有一半收藏在這裡——進去一看，原本也是這個家族的事務所，直到美第奇家族的最後一位傳人安娜‧瑪利婭把它捐贈給佛羅倫斯市政府為止。在這座城市裡，有許多豪宅或者說幾乎可供參觀的所有豪宅，都與這個家族有關，有許多公共建築也與這個家族有著密切的聯繫。
一個家族長久地籠罩著一座城市，對它產生深刻的歷史影響，並進而影響世界文化的進程，這不能不說是一個歷史的奇觀。不瞭解美第奇，就很難瞭解佛羅倫斯，因為這個家族確實是文藝復興運動強大的支持者，或者說是刺激者，我們的這一部傳記就不能不從這個家族開始。
美第奇家族的祖先原本是托斯卡的農民，經營藥材開始發跡，接著就開辦銀行，漸漸成為歐洲最大的銀行家。他們在銀行的經營中，向阿拉伯人學習了複式簿記法並進行了改進，效率大為提高，金融業務也獲得迅速發展。他們甚至幫助羅馬教會管理財政。1434年，45歲的科西莫‧美第奇（Cosimo Medici）成為佛羅倫斯公國的執政官，此後，這個家族的四代人連續統治了這個公國其後的60年歷史，這個時期是這個家族史的黃金時期，也正是佛羅倫斯這個歐洲文藝復興搖籃的黃金時期。實際上，經過一番曲折，這個家族統治佛羅倫斯一直持續到18世紀40年代，前後歷時四個多世紀，直到因為家族無嗣而自然退出，當然其後的歷史與文藝復興以及本書所述都沒有太大的關係了。
清澈的亞諾河（Arno）蜿蜒曲折地從佛羅倫斯城市中間流過，一直注入遠處的亞得里亞海，靠著這條河流的灌溉，這片亞平寧山麓狹長的平原到處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長滿了油橄欖和蕎麥的緩坡，給佛羅倫斯的周邊抹上了一片濃重的色彩；亞諾河河中心的沙洲上，生長著茂密的芳草。一座叫做波捷‧維喬的老橋連接了亞諾河的兩岸，城市就在這條河流的兩岸廣袤舖陳。城市裡，從那些塊石舖成的狹長小巷，首先在14世紀走出了但丁、薄伽丘和彼得拉克，這三位當時算是這座城市中不安分的文化人，卻被後人譽為「文藝復興前期的巨人」，他們分別以《神曲》、《十日談》和一批驚世駭俗的抒情詩，撼動了中世紀黑暗而沉悶的歲月，歐洲文藝復興作為一個偉大的文化運動就在這裡萌生了。緊接著，文藝復興從文學領域擴展到美術領域，從法布裡亞諾、安德裡科，直到少年才子馬薩喬，他們奠定了美術的佛羅倫斯畫派，以後又有威涅齊亞諾、法朗西斯科、福爾利、波提切利、佩魯琴諾、柯西莫步其後塵，把該畫派推向了頂峰。歐洲這一階段的幾乎全部著名畫家都產生或者雲集到這裡，開創了世界美術史上的一個劃時代的局面。也因這樣，佛羅倫斯這座小城策動了向「黑暗的中世紀」直接挑戰的最偉大的行動。當文藝復興經過一百餘年的充分醞釀，全盛期喚之欲出的時候，作為這座城市或者公國的執政者的美第奇家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登場了。
科西莫‧美第奇是個聰明人。正如這個家族一開始就比較接近平民，科西莫在整個執政時期也刻意淡化掌權的名義而強化平民的身份，這時城市的政治處於低調的姿態，也為文化的張揚騰出了空間。美第奇家族在黃金時期的政治主張正好為文藝復興運動帶來了世界文藝史上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這個運動最終締造出許多著名作品和壯麗建築，除了文學，繪畫、雕塑和建築都是需要大量資金投入的，一說到金錢，藝術家們就會感到這是最難堪的事情，往往在這樣的時候，美第奇家族就出來圓場了。他們欣賞、熱愛藝術作品，並且收藏、訂製和組織製造大批藝術品，而且只要他們看中了，也會花錢資助藝術家和天才藝術少年的創作。
住在這座城市裡的思想家和藝術家們，用中世紀的傳統目光來看，幾乎都是瘋子，不管他們唸唸有詞地從波捷‧維喬老橋上走過，還是推開窗戶讓亞諾河畔明亮的天光照耀到自己的畫面上的時候，他們都用自己的藝術語言吶喊著人本主義的口號。他們用文學和藝術訴說的一切，在當時的西方世界無疑是驚世駭俗的，面對著黑暗中世紀教會的腐朽統治，他們就以這座城市作為基地發出了直接的挑戰。而這種離經叛道的行為是需要強權政治支持的，美第奇家族毫不猶豫地為這些文化精英提供了權力的保護，或者說起碼給予他們安全。儘管家族成員也有個人的偏好，但從總體上說，這個家族在文藝復興全盛時期對這個運動的支持和保護，都表現出十分深邃和準確的目力。
其實也並不奇怪，這個家族要資助和保護的目標，並不是由他們明晰的政治意識選定的，而是得力於這個家族非凡的藝術鑒賞力。這個在佛羅倫斯這座歷史城市裡生息的金融大族，他們對於古希臘藝術的熟知，對於新時代文化趨向的敏感，使他們本身就以非凡的姿態站到了藝術的前衛行列。巨額資金、行政權力和藝術鑒賞能力的完美結合，使美第奇家族為文藝復興運動創造了良好的生態環境。佛羅倫斯造就了崇拜先進文化的美第奇家族，而這個家族又帶動了整座城市民眾性的文化崇拜，所以歐洲文藝復興健康發展的搖籃只能在佛羅倫斯。
（二）
李奧納多‧達文西，1452年4月15日出生於亞諾河畔的文西鎮，這是在佛羅倫斯西面20英里外的一個美麗小鎮。李奧納多的家族姓氏與他的出生地一樣都叫文西——這沒有什麼奇怪，正如一位姓張的中國人祖上就住在一個叫張村的地方一樣。李奧納多的父親彼埃羅先生是鎮上的公證人，母親在他出生後不久就去世了，但是他的繼母阿麗巴耶拉夫人是個善良的女性，她自己沒有孩子，就把李奧納多視同己出，或者說她把這個丈夫前妻的兒子當作活的小玩具——她還十分年輕，甚至還沒有忘記玩布娃娃。她把小李奧納多哺育養大，他們的感情如同母子又如同姐弟。
鎮上的人們一口咬定，小李奧納多顯然是被他的繼母慣壞了。這孩子長得十分可愛，以致在當地盛大的五月節中被選為小花王，但是整個兒說來，這孩子十分貪玩。他對一切都很感興趣，他會把昆蟲的翅膀掰下來一一畫成圖畫，然後加以對比；或者把螢火蟲的屁股剖開來試圖發現它發光的秘密；他可以在他父親花園裡呆上半天，用泥巴塑捏鳥的模型；或者把花和葉的汁液弄出來，想弄明白不同顏色產生的原理。總之，他對於自然界的一切都抱有極大的興趣。
「這不行，」有一次，彼埃羅先生開門見山地說，「李奧納多，你應該讀書了。你將來也應該是一位公證人，就像我一樣，這職業沒什麼不好，又體面又能養家餬口。這是什麼玩意兒，鳥嗎？」
「是的，爸爸，」李奧納多說，「這是我用泥塑的。」
「哦，倒是有點兒像。啊，說起來也並沒有什麼不好，不過你成天地畫呀、捏呀、唱呀、跳呀，這種事情是要適可而止的，適可而止，懂嗎？如果你的腦袋瓜裡只有這些遊戲，那可就完了！」
父親說完後，用目光看了看年輕的媽媽。
「你說的總是對的，彼埃羅，」阿麗巴耶拉夫人說，「只是我們這個孩子……他還能再等一等……」
阿麗巴耶拉知道兒子在大自然裡還沒有玩夠呢，她總是袒護兒子。她知道丈夫是想把這個坐不住的孩子放到學校裡讓老師去管束。
「什麼？」公證人一臉嚴肅地說，「你要知道，他已經9歲了。」
「可是他是個左撇子。」母親總會找到理由。
「那有什麼關係？他9歲，可是他的智力超過了16歲，就像我小時候一樣。左撇子，那不要緊，學校會教會他如何用右手寫字。孩子，再過兩三年，你還得到佛羅倫斯去。你要成為公證人，那就必須好好地讀書。Chi non ha nulla，?mulla。」（義大利語：誰一文不名，誰就一文不值）公證人說。
「你父親的話是對的，李奧納多。什麼地方見到過公證人是左撇子呢？你不必害怕，你在拉丁學校裡會是一流的學生的。」阿麗巴耶拉夫人說。
「我為什麼要到拉丁學校裡去呢？」李奧納多居然也提出了質疑。因為他聽父親的朋友們說過，能用拉丁語流利寫作的但丁，卻用平常百姓說的義大利語來寫他的《神曲》，這個問題使大人們都感到困惑。
一直在邊上聽著的祖母柳契婭插嘴了：「孩子，要知道，我們的祈禱詞和福音書，都是用拉丁文寫的，古羅馬最初的耶穌教徒也都講這種語言，這是上帝的語言。」
「好，那我就去上學。」李奧納多說。其實他突然產生了一種興趣，他想去拉丁學校的目的，是要弄清楚上帝為什麼說這種怪裡怪氣的話。
拉丁學校裡的氣氛本身就不適合李奧納多。他在無數個孩子中間用無法表達感情的陌生語言說話，與他們一起寂寞地望著窗外藍天，細聽著街市上的喧鬧聲，然後還要關注老修士手中的戒尺什麼時候會落到誰的頭上，這樣的課堂生活，實在是太乏味了。
「你呀，李奧納多，」阿麗巴耶拉媽媽似乎也看出了點什麼，「你好像不是在學習，而是在玩耍。你一放學就鑽到地下室裡，你在那裡幹些什麼呢？」
李奧納多從來不向阿麗巴耶拉媽媽保守秘密，他把她領到了地下室。憑著一扇氣窗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媽媽看到了那是一個完整的實驗室，那些小罐子、小盒子、小箱子裡養著的全是昆蟲，有些昆蟲還在滿是青苔的罐子裡蠕動著，身下的枯枝敗葉發出沙沙的響聲，而那些小盒子裡則都是乾死了的小甲蟲。
阿麗巴耶拉說：「哦，李奧納多，這麼髒的東西……真使人害怕。你看那條蟲子，那是條醜陋的蠷吧？它會鑽進人的耳朵的……它正在織網呢。」
小李奧納多笑了，「不，阿麗巴耶拉媽媽，那些全是童話。那些蠷，我知道得最清楚了。」
「你要它們來幹什麼呢？」
「哦，阿麗巴耶拉媽媽，我需要它們，我要數清它們的腿，要知道各種昆蟲的翅膀有什麼區別，我還一直在觀察蒼蠅，為什麼捉住它們會那樣難。」
阿麗巴耶拉媽媽顯然並沒有弄懂兒子的意思，「哦，上帝，要是它們全飛了起來，那滿屋子不是一場災難了嗎？」
小李奧納多大笑起來，「哈哈，那怎麼可能呢？」
正當小李奧納多沉湎於大自然的時候，家裡不順心的事情出現了。阿麗巴耶拉媽媽病倒了。她的臉上不再有笑容，也不再與他無憂無慮地聊天了。小李奧納多很擔憂，他對自己的課業全然失去了興趣。最寬容的老修士終於忍不住了：
「聽著，小李奧納多！依我看，你這個人不|有多大的出息了，你一天到晚在紙上胡亂地畫呀畫呀，一點正經的東西也學不了。告訴我，你靈魂出竅似的，在想什麼東西呀，是不是在打瞌睡？」
小李奧納多抬起頭來，他看著老修士花白眉毛下那對生氣的眼睛：「我沒有睡覺，神父。我正在思考一道數學題，你能告訴我怎麼解答嗎？」
神父對數學一竅不通，他不可能給小李奧納多任何有益的指導。他生氣地說：「拉丁學校裡不是教你算這算那的，我們不是會計訓練班，你最好規規矩矩地去熟背西賽羅的演說詞，他是羅馬時代多麼偉大的文學家和政治家呀。西賽羅，你明白嗎？」
阿麗巴耶拉媽媽的病情越來越重，她也越來越沉默寡言。李奧納多一放學就來到媽媽的床邊上，他感到能待在她的身邊也許對她是一種安慰。
「我再也不能起來了，李奧納多，」媽媽憂鬱地說，「我恐怕再也不用害怕你的蠷和蜈蚣了。」
李奧納多望著阿麗巴耶拉媽媽的臉，一陣憐憫在他的心頭油然升起。柳契婭奶奶帶來了一個陌生的女人。奶奶說：
「都別說話。這是依莎別拉太太，她會幫助我們……她知道如何治熱病。」
陌生女人看了看阿麗巴耶拉，又向四周張望了一下。這個用咒語為人治病的女巫最後向阿麗巴耶拉媽媽躬下身去，她拉起媽媽纖細蒼白的手，口中唸唸有詞。躲在角落裡的小李奧納多只聽見她在奶奶的耳邊悄悄地說著：
「在皮匠阿龍佐院子裡，就在井邊的那塊大石頭下面，有一隻黑色的癩蛤蟆，要在今天半夜過後……」她把嘴巴貼到了奶奶的耳邊，李奧納多再也聽不清她到底說了些什麼。
第二天，李奧納多沒有去上學，阿麗巴耶拉媽媽已經生命垂危，抓來的癩蛤蟆並沒有起作用。聖‧喬凡尼大教堂的懺悔神父來到後，人們走近病床邊向這位可憐的女人告別。
「啊，上帝，」奶奶突然哭出聲來，「為什麼不讓我，這麼個誰也不需要的老婆子先走呢，而你，這麼年輕，就像鮮花一樣凋謝了，上帝啊，這是為什麼呀？」
李奧納多抽泣著，緊緊地拉著奶奶那隻佈滿了青筋皺巴巴的手。他絕望地看著奄奄一息的媽媽。
阿麗巴耶拉媽媽終於離開了人世，公證人家裡長時間失去了歡樂。柳契婭奶奶老是重複著葬禮上神父說過的祈禱詞，並說之後該輪到她了。「你們難道沒有聽到嗎，那院子裡的狗一到夜裡就拖長著聲音在哀號呢！」奶奶說。
「不能這樣生活了，沒有辦法，只有續娶。」公證人斬釘截鐵地說。
「娶吧，看起來……是誰呢？」奶奶說。
父親作了回答。
奶奶的眼睛一亮，然後又暗淡了下去。她是屬於過去的人了，她的心已經全部給了阿麗巴耶拉，再也騰不出位置給任何一個陌生的女人了。
李奧納多提心吊膽地等待著新母親的到來。這時候，公證人的家也將遷往佛羅倫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