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1/2

十字路口

奧瑞岡州波特蘭的冬季有時是個惡霸,間歇地狂吐冰雨、噴湧暴雪,粗暴地和春日角力,為保持季節之王的地位,聲張著古老的權力,而春季的努力終究徒勞無功。然而,今年不一樣。這個冬季宛如遭到毆打的女子,一身骯髒的白褐色破衣裳,低著頭退出,一聲不吭,也未矢言回歸,她的存在與消失,幾乎看不出差別。

安東尼.史賓塞一點都不在乎這種事。冬天惹人厭,春天也沒好到哪兒去。如果有能力,他會除掉冬季、春季與秋季潮溼多雨的部分,一年五個月恰到好處,絕對好過揮之不去的陰晴不定。他往後一靠,從堆滿紙張的桌上往電腦螢幕看去。只要輕敲鍵盤,他就可以觀看名下不動產的監視畫面。隔壁建築的公寓、特意選在波特蘭市區的辦公室、海邊度假小屋,以及西山的豪宅。他一邊看著,一邊不安地以食指輕敲膝蓋。周圍一片寧靜,世界彷彿屏住了呼吸。孤獨有很多方式。

他往前一靠,關掉電腦,拿起威士忌,旋轉椅子,指尖帶著節奏敲打桌面。他今天比平常更煩躁。不過今天的情況又不太一樣。他心中的不安原本只是一小塊陰影,此刻卻已壯大成意識裡的聲音。過去幾週以來,他一直覺得被跟蹤,而且這種感覺揮之不去。起初他以為只是壓力過大、工作過度而產生幻覺。然而念頭一旦植入腦海,便立刻找到肥沃的土壤;原本仔細思考就能輕易消滅的種子,卻開始在腦裡扎根且四處蔓生,從持續警戒的心靈吸取更多精力,讓他馬上變得高度緊張。

他開始注意到小事的細節,一般人不會費心注意的小事齊聲在他的意識中發出警告。他發現,有時某輛黑色休旅車會在前往辦公室的路上跟蹤他;加油站店員過了好幾分鐘才想起忘了把信用卡還他;保全公司通知他家裡停了三次電……他開始注意到瑣碎小事之間的矛盾,甚至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好比咖啡店店員、大樓警衛或甚至辦公室員工。他發現大家一見到他就會立刻閃躲眼神、改變肢體語言,故作忙碌。

這些不同的人彷彿共謀一般,都有著令人緊張的相似點。他們知道他不得而知的秘密。他越是留神察看,就發現越多,然後他就越想看。他一直都有點妄想症,但現在症狀加重,他不斷擔心其他人聯合起來暗算他,搞得整個人情緒不安,身心俱疲。

安東尼此刻所在的私人小辦公室備有臥室、廚房、浴室,地點連他的私人律師也不曉得。每當他想消失幾個小時,或是讓自己失蹤一整晚,這個「秘密基地」就是他的避難所。這裡裝設了最先進的監視與維安系統。除了與他關係疏遠的包商,沒有其他人看過這些房間,就連這棟大樓的設計圖都看不出秘密基地的存在。

看到他開車進停車場的人都會認為他是來公寓過夜,他們的猜想也通常沒錯。他已是固定出現的人物,只是日常生活的背景雜音,出現或不出現都不代表什麼,不會吸引任何人的注意,這就是他想要的。但即便如此,高度焦慮的心理狀態讓他比以往更加謹慎。他有時會稍微改變生活規律,一邊確認是否有人在跟蹤他,一邊小心地不惹人起疑。

然而,一旦進入這個空間,獲得短暫的解脫,他的恐懼才會浮現。他深覺自己成了他人的目標,成了某人或某事關注的對象,不被需要、不受歡迎。更糟的是,他的頭痛又發作了。通常是視力先減弱,接著開始口齒不清,一個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完,這預告著隱形大釘即將刺穿他的頭骨,進入他右眼後方。

為什麼是現在?幾個月來偏頭痛一次都沒發作,過去每週都會痛一次。他開始注意自己吃了什麼,擔心食物或飲料被偷偷下毒。他感到越來越疲憊,即使服用了加強睡眠的藥物仍疲倦不堪。他最後終於預約好醫生,但後來又沒去成,因為他必須出席一場突如其來的會議,解決一件重要收購案的失誤。他只好重新預約,兩週後看診。

※※※

晨光強烈地穿過沒有窗簾遮光的窗戶。刺眼的陽光混合殘留的威士忌,害安東尼頭痛欲裂。清晨的偏頭痛壞了這一天。但這次不一樣,他不僅不記得他是怎麼回到公寓的,這次的痛也和以往不同。他手腳張開昏睡在沙發上,怪異的睡姿或許是他此刻肩頸僵硬的主因。但在他記憶中,從未經歷過如此刺痛的重擊,彷彿有人在他腦中連打好幾個雷。這一切很不對勁!

突如其來的噁心感讓他往廁所衝,但還沒進廁所,他已一古腦地吐出昨晚留在胃裡的東西。他對著模糊的鍵盤努力回想進入公寓的密碼,但數字亂成一團,沒有一組是有意義的。他閉上眼專心回想,心臟狂跳,頭彷彿著了火,內心的絕望不斷升高。安東尼無法自制地哭了起來,這讓他更火大,著急地罵出連珠炮的髒話,接著越來越恐慌,開始亂按數字,瘋狂渴望奇蹟出現。他眼前一黑,竟摔倒在地,接著又猛力用頭撞門,撞得頭痛越來越劇烈,臉上撞到門框的傷口流出血來。
安東尼越來越困惑、越來越痛苦,他完全搞不清楚方向,盯著不熟悉的電子鍵盤,手上拿著一串不熟悉的鑰匙。或許他的車就停在附近?他搖搖晃晃沿著短短的走廊出去,被鋪著地毯的階梯絆倒,摔在停車場的地上。現在該怎麼辦?他按了汽車遙控器的所有按鈕,不到十公尺外有輛灰色轎車亮起了燈。接著又一陣黑暗湧上,他再度跌坐在地。他手腳並用,發狂似地爬向車子,彷彿他這一條命就靠這輛車了。終於,他爬到後車廂旁,扶著車身站起來,但是才剛站穩腳步,世界就開始旋轉。他又倒了下去,被一陣舒適的空虛給吞噬。所有疼痛、所有拉扯他注意力的事物都消失了。 
若有誰看到他倒地,可能會形容他的樣子像行進中的貨車丟下的一袋馬鈴薯,彷彿沒有骨頭,被地心引力拽到地上。他的後腦杓扎扎實實撞上後車廂的車蓋,頭部再度硬生生撞到地面,發出令人不快的碰撞聲。他右耳滲血,額頭與臉上的傷口也流著血。他躺在昏暗的地下停車場,過了約十分鐘,才有一位忙著在皮包裡翻找鑰匙的女士經過時被他的腿絆倒。她的尖叫聲在水泥建築內回響。沒有人聽見。她撥打119,身體顫抖得厲害。
調度員坐在一整排螢幕前,在早上8:41接起電話,「119,請告知事故發生地點?」
「天啊!他全身是血!他好像死了⋯⋯」女子歇斯底里,瀕臨休克邊緣。
訓練有素的調度員放慢節奏,「小姐,請先冷靜下來。妳必須先告訴我妳在哪裡,我才能派人過去幫忙。」調度員聽女子說話的同時,將話筒切成靜音,同時以另一條線預先通知波特蘭消防隊可能有緊急醫療事故。她迅速將資料與代碼輸入通話紀錄,並與急救員維持聯繫。「小姐,能不能告訴我們妳看到了什麼?」語畢她切成靜音,轉到另一條線迅速說出:「第十單位,救援小隊M333,反應代碼3,位置在西南麥可亞當大道5040號,地下停車場第一層,靠近河岸那一頭。」
調度員的耳機傳來:「M333救援小隊收到,轉給第一小組。」
「好了,小姐。放鬆,深呼吸。急救人員已經在路上,幾分鐘內就會到了。」
波特蘭消防隊率先抵達現場,找到安東尼,立刻做初步評估,進行醫療程序前先穩定他的情況,其中一名隊員安撫並詢問那位飽受驚嚇的目擊者。
「嘿,大家,現在情況如何?我能幫什麼忙?」急救人員詢問。
「是一名四十多歲的男性,那位小姐發現他躺在車旁。他嘔吐過,身上有酒味。頭上有個很大的傷口,臉部也有割傷。沒有反應。我們已固定住頸椎,他現在戴著非再呼吸面罩。」
「生命徵象測過了嗎?」
「血壓260/140。心跳56。呼吸每分鐘12下,但不規律。右眼瞳孔放大,右耳出血。」
「看來似乎是頭部重傷?」
「我也覺得。」
「好,把他抬上擔架吧。」
他們小心搬動安東尼,把他移到擔架上。消防員將他牢牢固定住,急救人員替他打點滴。
「他還是沒什麼反應,呼吸也很不穩定。」消防隊的緊急救護員說,「要不要插管?」
「好主意。不過先把他搬上救護車吧。」
「大學附屬醫院可以送。」救護車司機喊道。
他們把安東尼抬上推床,立刻送入救護車,司機則和醫院聯繫。
安東尼的生命徵象往下掉,心臟停止跳動。醫護人員注射腎上腺素,採取了一連串緊急措施之後,他才恢復心跳。
「大學,我是M333救援小隊。我們有一個四十多歲、倒在地下停車場的男子要送過去,反應代碼3。患者有明顯頭部外傷,醫護人員抵達時沒有反應。昏迷指數5,脊椎已做好徹底防護。有短暫心跳停止,注射一毫克腎上腺素後已恢復。血壓80/60,心跳72,一分鐘呼吸12次,準備插管。預計抵達時間約五分鐘。有問題嗎?」
「沒問題。給他500cc的美利妥,先降腦壓。」
「收到。」
「調度員,M333救援小隊正運送病患,車上有兩位消防隊員。」
救護車警笛響起,駛出了停車場。不用五分鐘就爬上前往醫院的蜿蜒山路上。醫院建築物宛如石像怪獸座落山上,俯瞰整座城市。安東尼被推進急救室,經過檢傷分類,一群醫生、護士、技師和住院醫師聚集在一起,亂中有序,人人都知道自己的角色,動作紛亂複雜並準備隨時加入。醫師對急救人員提出連珠炮的問題,一直問到滿意才肯放急救人員離開。急救人員因緊急任務飆高的腎上腺素也總算平息下來。
初步電腦斷層及稍後的電腦斷層血管攝影顯示安東尼的蛛網膜下腔出血,腦部額葉有腫瘤。幾個小時後,安東尼終於被送進神經加護的17號病房。身上接著管子與醫療用具,讓他保持呼吸、補給養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

※※※

安東尼感覺自己往上漂浮,彷彿受到某種溫柔有力的重力牢牢牽引。這股力量不像實體,像是母愛,他沒有抗拒。他隱約記得身陷某場戰鬥,讓他疲憊不堪,但此刻衝突已然遠去。
當他站起身,內心出現一個聲音,說他正在死亡,這個想法輕而易舉地深植在他心裡。他的內在緊抱自己,彷彿有能力可以抗拒被吸收進⋯⋯什麼呢?虛無?他融入超越肉體的靈性境界了嗎?
不,他早就認定死亡只是簡單的終結,所有意識、知覺的終止。塵歸塵,土歸土,永無止盡。
他站起來,看到遠處有一丁點光線。當光線靠近,或他靠近光時,光越來越強烈,越來越亮。他現在很篤定,這可能就是他的死亡之處。他曾在哪裡讀到,瀕死的人會看見光,但他總認為那只是神經迴路的迴光返照。大腦貪婪地想最後一次抓住無意義的思想與記憶的痕跡……
安東尼放鬆自己,彷彿溺入隱形的河流,淹沒在反重力的浪潮,將他的意識推向光點。光點越來越亮,直到他必須轉過頭去,瞇著眼睛保護自己,避開溫暖卻又刺眼的光線。不管剛剛抓著他的是什麼,他此刻才察覺剛才有多寒冷。雖然他別過頭去,但內心深處卻伸手迎接,彷彿在回應這道耀眼光芒的邀請。
他的雙腳突然磨蹭到似乎是石地的地面,雙手也磨擦到兩邊的牆。他聞到滿鼻子的土味與葉香。他被埋葬了?他是從墓穴底部往上看嗎?這個恐怖的想法浮現在腦海中,隨之而來的恐懼馬上掐住肺部的呼吸。難道他尚未完全死去?哀悼的親友前來致上最後的敬意,卻渾然不知他仍活著?
那陣警訊來得快,去得快。已經結束了,他卻被留在原地。他勉強迎接死亡的到來,雙手抱胸,那道強烈的光迫使他完全轉過頭去。那一陣衝擊令人害怕又興奮。他被推向炙熱的烈火,雙眼被遮住⋯⋯

※※※

單親媽媽茉莉無助地聽著醫生的說明,她的女兒琳賽罹患血癌,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她的兒子卡比就站在一旁。卡比患有唐氏症,十六歲的身體裝著八歲大的心智,但身體健康、活力充沛。
「不好意思,」她道歉,醫生點點頭表示諒解,「你說檢查幾點開始?」
「我們希望最好在下午兩點開始,大概會花一整天的時間。妳可以嗎?」
醫生等她同意時,她開始思考該如何調度工作班表。她點點頭,醫生繼續說:「那我們迅速看看琳賽上次檢查的結果。」他往旁邊的辦公室移動,「我用這裡的螢幕把結果顯示出來,只要花幾分鐘的時間,再讓妳簽幾份必要的同意書。」
她又看了看卡比,卡比忙著端詳手中的相簿,似乎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毫無感覺,自顧自地哼著歌,誇張地揮舞手臂,彷彿在指揮只有先知才看得見的管弦樂團。通常醫院的志工會幫忙照看他,但志工還沒有來。
表格、簽名、問題、解答花掉的時間比茉莉想像中更久,時間過得很快。她終於提出最難開口的問題,鼓起勇氣等待醫師的解答。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琳賽活下來的機率有多少?我是說,謝謝你花時間和我解釋這麼多……但是,她還有多少機會?」
「對不起,但是我們真的不知道。實際上說來,若沒有做骨髓移植,機率低於五成。琳賽對化療的反應不錯,但妳也知道化療很辛苦,對她是一場痛苦折磨。但她鬥志堅強,有時病情會因此產生很大的不同。無論如何,我們會繼續追蹤檢查和配對。」
直到此刻,茉莉才想起她很久沒注意卡比了。她看一下時鐘,已經過了快二十分鐘,太久了。她馬上向醫生告辭,匆忙表示她明天會到醫院。
和她擔心的一樣,卡比消失了,帶著他的相簿不見了,只留下一個空袋子在原地,裡頭裝著金魚形狀的餅乾。她瞄了時鐘一眼,開始尋找卡比。
第一站,沿著走廊朝琳賽的九號病房走去。她的女兒正在熟睡,沒看到卡比的蹤影。稍微詢問過幾個醫護人員後,她確定卡比不是往這個方向走,所以她離開病房回到大廳。茉莉有兩個選擇,一是回到腫瘤科,二是去電梯那裡找。她知道卡比在想什麼,於是選了電梯。卡比喜歡按按鈕,想到這裡她忍不住露出擔心的苦笑。躲貓貓一向是卡比最愛的遊戲,正因如此,母子倆成了當地警局的熟人,她偶爾會請警方幫忙尋找卡比的下落。
依照旁人目擊的線索,她穿過人行天橋,從附設兒童醫院來到醫院大樓,在路上發現了卡比的相簿,來到前往加護病房的電梯。這是她最不希望卡比闖入的地方,因為他不懂什麼禮貌或社會界線,他的人生目標是和每個人交朋友,不管對方是醒著或昏迷。卡比喜歡光線與按鈕,因此加護病房是他完美的遊樂場。在護士、志工、工作人員的幫助下,茉莉終於把搜尋範圍縮小到神經科加護病房,特別鎖定第17號房。卡比不知如何通過了所有安檢措施,可能是趁大家正忙碌時,跟著訪客走了進去。茉莉悄悄接近,不想嚇到卡比或打擾到17號病房的病患。
茉莉找到卡比時,他已在病房待了快五分鐘。安靜的病房裡燈光昏暗,卡比發現到處都是醫療儀器,高興得不得了,每部儀器都發出不同的嗶嗶聲或轉動聲,振盪出各種旋律與節拍。他喜歡這裡,這裡比外面涼。經過幾分鐘的探索,他驚奇地發現房裡不是只有他一個人,還有另一名男子睡在病床上。
「醒來!」卡比命令道,推了推男子的手臂,男子沒有反應。
「噓──」卡比悄悄地說,彷彿病房裡還有其他人。
男子睡得很熟,卡比發現有好多根管子從他嘴巴伸出來,看起來很不舒服。他試著拔起一根,但是管子卡得很緊,他只好放棄,轉而打量連接到男子身上的一整排儀器。他看著顏色不停變換的燈,有些是綠色波浪,有些只是一閃一閃的燈光,忍不住深深著迷。
「滾蛋!」他低聲說出平日的口頭禪。這裡有好多按鈕和開關,卡比知道怎麼玩。正當他準備轉動最大的一個把手,突然靈機一動,俯身親吻男子的額頭。
有人大喊:「搞什麼……?」
卡比僵住,他舉起的手距離開關只剩幾公分。他低頭一看,男子還在睡夢中,動也不動。這房間還有別人。不過,雖然他的眼睛已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卻依然沒看到任何人。他慢慢把手指放到嘴邊,以最大的悄悄話音量說:「噓──!」
那一刻,門打開了。
「卡比!」茉莉找到了他,遊戲暫時結束了,他一眨眼就進了茉莉的懷裡。茉莉小聲地向在搜尋行動中幫助她的人道歉,卡比則露出大大的微笑。

※※※

安東尼在「滑行」。感覺溫暖又舒服,他的頭朝向前方,望著漆黑且不斷延伸的黑暗,他沒有其他事可以做,只能享受被載著、高舉的感覺,最後終於停在一個房間,房裡傳來嗡嗡與嗶嗶聲,並閃爍著燈光。
他低頭一看,卻看到自己,不禁嚇了一大跳。他看起來狀況不太好。
「搞什麼……?」他驚呼道,試著回想他是怎麼跑到這兒的。
他在昏暗的燈光中看見一隻胖胖的手指舉到自己的唇邊。
「噓──!」有人噓得很大聲。
安東尼覺得這建議不錯,尤其是考量到此刻病房門戶大開,一名女子就站在門邊看著他。她一臉疲憊,但似乎鬆了一口氣。他聽到她喊「寶貝」或「咖啡」,不管是哪個都不太合理,但一股奇妙的感覺流瀉過他的身體,眼前出現一團混亂的影像。他瞄了一眼地面,看見一些家具和儀器,然後飛到這名奇怪的女子身邊,被她的手臂環繞著,他直覺地伸出手,但只感覺到空空的壓力。他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卻找不著能抓住或握住的有形物體。不過他也不需要。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事,有某股力量讓他保持直立和穩定,彷彿被困在一個陀螺儀裡。眼前有一扇窗,偶爾會出現瞬間漆黑。即使和那名女子相碰,他也沒有感受到任何撞擊力,只是聞到她身上香水的甜香,混合著一絲擔憂的汗味。
他心想:我到底在哪裡?

※※※

安東尼極力想消化眼前混亂的影像,卻覺得自己的情緒彷彿被困在宇宙嘉年華的旋轉椅上。
那名女子彎腰看著他的眼睛,距離他的臉只有幾公分。「卡比,你以後不可以再背著我玩躲貓貓了。尤其是我們來看琳賽的時候,好不好?」
她嚴厲但和藹,安東尼發現自己和卡比一起點頭,雖然他不知道卡比是誰。過了不久,他發現自己穿過醫院走廊,搭著電梯下樓,往停車場走去,坐上一輛老型號的雪佛蘭卡普萊斯。
他們下山時,安東尼終於看出自己身在何處。這是醫院與市區之間蜿蜒的林間道路,車子似乎朝安東尼的公寓前進,但行經他的公寓卻沒停下來,繼續往賽爾伍德橋前進。
安東尼終於發現,他是在某個人的頭「裡面」,某個名叫卡比的人,可能是開車那個女人的兒子。
他不知道如果開口,會不會有人聽見他的聲音。於是他小小聲地說:「卡比?」
卡比的頭猛然抬起,口齒不清地說:「什麼?」
「我沒有說話啊,親愛的!」駕駛座傳來的聲音說道,「我們快到家了。今天是瑪姬阿姨煮晚餐,我準備麥根沙士和香草冰淇淋給你當點心,好不好?」
「好!」
「然後我們就上床睡覺,好不好?我們今天已經很累了,明天我要回醫院看琳賽,可以嗎?」
「好,恰比要去!」
「乖寶貝,你改天再去。明天你要上學,瑪姬好朋友晚上要帶你去教堂。你想不想去?去教堂找朋友玩?」
「好。」
安東尼現在知道,他來到了一個男孩的頭殼裡。看來這男孩不是什麼溝通高手。他也發現,雖然他是透過卡比的眼睛往外看,卻比較像是透過窗戶看見外面的世界。不管卡比在看什麼,只要他的眼睛是睜開的,安東尼就能維持自己的視覺焦點,感覺很奇妙。偶爾閃現的黑暗代表卡比在眨眼睛,安東尼幾乎已漸漸習慣了。
安東尼試著從後視鏡看看卡比的臉,但鏡子不在卡比的視線範圍內,所以他看不到。
「卡比,你幾歲了?」安東尼問。
「昔六歲。」卡比馬上回答,然後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
「對啊,卡比,你十六歲了,你是我的大寶貝。卡比,誰最愛你?」前座傳來溫柔的聲音,她的話語對卡比來說既熟悉又安慰。安東尼感覺到卡比放鬆了下來。
「媽咪!」
「沒錯!而且媽咪會永遠愛你。卡比,媽咪會永永遠遠愛你,你是我的小太陽!」
卡比點點頭,繼續尋找是誰躲在後座。
他們抵達一個普通社區的四房住宅,將車子停入私人車道。走進玄關後,卡比脫掉大衣,掛在牆上,接著撕開魔鬼氈,把靴子脫掉,還把鞋子整整齊齊地歸位。他跟著媽媽走進廚房,另一名女子弓著背煮飯,菜餚香氣四溢,在爐火上冒著蒸騰的熱氣。
「瑪姬好朋友!」卡比大喊,投向她的懷抱。瑪姬是個骨架健壯、比例完美的黑人女性,她在護士服外罩著圍裙。
「嗯,這個小帥哥是誰呢?」她拉著卡比,笑咪咪地看著他。
「恰比!」他大聲說道。安東尼感受到這個男孩對她毫不羞澀的愛慕。安東尼不只能透過卡比的眼睛看到外界,也能感受到男孩內心世界翻騰的情緒。他的靈魂、他內心的一切在在表現出對這名女子的信任。
「嗯,這不是我最愛的卡比嗎?無與倫比的卡比。你要給我來個特別的抱抱嗎?」
他們緊緊擁抱彼此,卡比把頭往後仰,大笑著說:「好餓!」
「我想也是,你們累了一整天了。你去洗洗手,我舀一碗你最喜歡的手工蘑菇豌豆湯麵吧!」
「好!」卡比衝進浴室,抓起肥皂,打開水龍頭。安東尼透過卡比的眼睛望著鏡子,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自己侵入的這個年輕人的樣貌。安東尼一眼就知道卡比是唐氏症患者,所以會有溝通上的問題,和其他人互動的方式也不一樣。卡比往前靠,對著安東尼微笑,彷彿看得見他。那張臉上可愛的燦笑讓安東尼打從心底快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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