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1/2

我渴望的時光

6 她(本來想要孩子)

幾乎所有創意工作都免不了偷。我跟尼古拉也不例外,會把從電影、歌曲、超市排隊付帳或火車上聽來的對話偷來用。就跟吸血鬼一樣,創意人要從各種生命形式中吸食鮮血。碰巧聽到的一個字、一句話或一個想法,就像突然亮起來的燈泡,創意人自然會知道那就是他們在尋找的。他們不會覺得自己是偷,而會認為那本來就屬於他們。美國導演賈木許說過一句話,被所有創意人奉為圭臬:「重要的不是靈感從哪裡來,而是用到哪裡去。」
即便工作結束後,我們的天線依然開著。我跟尼古拉在投入廣告發想前都會變得特別敏銳,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一個管用的獨門秘技:做排行榜。這可以讓我們熱身,是我們出賽前的暖身動作。例如,我會說「最喜歡的聲響」,尼古拉就會從辦公桌上拿起他的舒壓球,想一下,然後告訴我他的排行榜:
「小時候家裡鐵門吱吱嘎嘎的聲音,我好多年沒聽了。」
「腳踏車踏板往後踩,鐵鍊發出的聲音。」
「雨聲。尤其是早上你還躺在床上,聽見汽車駛過馬路時彷彿濺起水花,然後你發現下雨了。」
「咖啡煮好時,摩卡咖啡壺安全氣壓閥往上彈的聲音。」
「做菜時把洋蔥丁丟下鍋,嗶嗶啵啵作響的聲音。」
「你在等的那個人終於回家,把鑰匙插進門鎖孔叮叮噹噹的聲音。」
這不僅可以刺激腦力與想像力,說不定還可以從清單中找到繼續發想的靈感,最後變成廣告。這還滿常發生的。有時尼古拉提議做的排行榜主題會比較粗俗,那純粹是好玩,是我們之間的遊戲。
有一個排行榜叫做「你所看過最美的東西」,尼古拉說他曾經在機場看到小寶寶坐在小小的學步車裡蹣跚走路。這個畫面不久前就出現在我們的一個廣告裡。
尼古拉做事向來劍及履及。他說要給我一張清單,羅列出跟女人立刻上床的所有好處,幾天後他就告訴我:
「有她在的時候照樣可以裸體在家裡走來走去,洗完澡不用拿大毛巾圍住。」
「可以直接拿酒瓶對嘴喝,不需要找藉口說:『還剩一點,我把它喝完。』」
「可以決定是不是只要當朋友就好。」
「可以不用勉強自己隨時保持紳士風度。」
「如果有晚餐約會,更應該先做愛(空腹做愛比較好,做愛後吃東西會覺得津津有味。而且先吃晚餐後做愛實在很老套)。」
「說話的時候不會再一直盯著她的胸口看。」
「看第二天還會不會繼續熱線你和我。」
尼古拉還說了一個女性適用的好處:她原本只能跟女朋友分享男人之前傳給自己的簡訊,如此一來,終於有比較有趣的事情可說了,而且有很多細節可以陳述。女人都愛講細節。
他說完之後補了一句:「對我們男人來說事情比較簡單。男人之間會問的問題是:『你上她了嗎?』女人的問題則是:『妳覺得他還會打電話給妳嗎?』」
第二天我們跟茱莉亞討論這事,她對那個「女人的問題」很不以為然。她認為那是因人而異,主要得看女人的年齡,新世代女性問的問題會很接近尼古拉所說的「男人的問題」。不過她覺得那個問題「很沒水準」。
看尼古拉跟茱莉亞之間的互動,是很好玩的一件事。她個性內斂、謹慎,舉止也很文雅。有茱莉亞在的時候,尼古拉會變得比平常更尖酸刻薄、粗鄙耍痞,以逗弄她為樂。他會深入講細節,有時連我都聽不下去,卻又笑到不行。
那天茱莉亞問我有沒有護手霜,我跟她說去浴室就會看到。她回來的時候一邊搓揉著手一邊說:「妮維雅的香味讓我想起夏天。」
尼古拉接著說:「那會讓我想起肛交
……幹嘛那樣看我,有時候找不到別的,只好用妮維雅。妳想想看,我聞到妮維亞的味道會勃起耶。那是一種制約反應,就跟巴甫洛夫的狗一樣。」
我永遠忘不掉茱莉亞那一臉嫌惡的表情。
尼古拉喜歡挑釁,喜歡逗弄人、惹人生氣。包括我認識她
那個甩了我、再過一個半月就要結婚的那個她的時候,尼古拉也立刻問我上她了沒,結果引發一番爭執,因為我不喜歡談那些事情。不知道為什麼,我很少談她。同樣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那麼想念她,明明我們在一起的最後那段日子我過得很痛苦。
那是我最在乎的一段感情。我們還同居了,但後來發現,同居其實讓我們的生活、感情以及我們自己,都變得越來越糟。作為同居人,我們很失敗。難得的是我們能夠說出口,發現後誠實地面對這個棘手的問題,沒有因為怕受傷而說謊,我們選擇說出來。我們大可以彼此欺瞞,但我們沒有這麼做。有人會這麼做,明明兩個人都過不下去了,卻沒有人開口。
我們的經濟條件可以各有各的家,可以放棄同居以挽回感情。但我們好整以暇在做準備的時候,卻決定分手。
正確來說,是她要跟我分手。
我們有時難免會懷疑,但我想這應該很正常。我們所有朋友都跟伴侶同居,只有我們不一樣。這讓我們覺得很困擾,雖然明知道這些朋友中有的人跟伴侶之間與其說是相愛,不如說是忍耐。
我們之間浮現危機和猶豫,是在講到生小孩這件事的時候。我們可以在生了小孩之後繼續住在不同的屋簷下嗎?沒有小孩,各住各的,對我們來說是最好的解決之道,但是有了小孩之後呢?
我們都很需要片刻孤獨,偶爾獨處,那可以讓我們更完整、更好。看看我們的朋友,沒有一對對現況是滿意的。就別問他們是否感到幸福了,那要求恐怕太高,因為連滿意都說不上。大家都跟我們說,孩子是他們的寄託,那是唯一的美好。彷彿為了生兒育女,用兩個人的感情作為代價是理所當然的。
有孩子的朋友跟我們說,是我們不懂。其中不乏原本膽怯、偏執、愚蠢的人,有了孩子幾個月後突然間變得充滿智慧,成了人生導師。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在任何場合,他們總是高高在上地看著你說:「你沒有孩子,你不會懂的。」
每次我跟她聽到這句話都會哈哈大笑。看這些人這麼投入、認真地扮演著父母的角色,實在很有趣。我們還會隨時隨地拿那句話來鬧對方。
「你要喝水嗎?」
「要,謝謝。」
「你沒有孩子,不會懂喝水有多麼重要。」
我們認識的所有朋友中,沒有半個在進入婚姻後與伴侶關係變得更好。他們之間存在的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妥協;與其說是欲望,不如說是責任;與其說是對話,不如說是「懶得說」。兩個人之所以繼續在一起,不是因為真心想要在一起,而是為了小孩,或因為害怕孤獨。
後來我們還是決定試試看,準備結束同居生活,並且生小孩。但我做不到,我退縮了。
我還沒有準備好當爸爸。
我一直都很刻苦,我拚命工作,很少為自己打算,了解自己到底要什麼。我擔心生了小孩之後,一切又要從頭來過。我覺得有小孩,是在原本的工作和責任之外增加新的工作和責任。再說,我連對自己的父親都覺得陌生,又如何期待自己為人父呢?
她想要有小孩的時候,正好是我想要自由自在、輕鬆過日子的時候。其實我們剛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我很想立刻有小孩,但那時我並沒有想清楚,也沒有準備好,只是有一股衝動,完全沒用大腦。我之所以想要生小孩,只是因為剛陷入瘋狂戀愛的迷亂中。她自然覺得應該要等一等,看看兩人之後發展如何再說。而回到現實世界中的我,就再也沒有那股衝動了。
不過我想,她之所以離開,並不只是因為我不想有小孩,真正的原因應該是我並不懂得如何被愛。

7 一股怒火

中學畢業後我不打算繼續升學,想到咖啡館幫父親工作。做這個決定當然也是因為光想到接下來幾年還要再讓他們花錢買課本,就讓我坐立難安。我實在不願意。
我選擇去咖啡館工作,至少我還有這個選項。而且如果是我去做,會比另外請人便宜。我覺得一切都已經注定了,反正早晚有一天那間咖啡館是我的。
在咖啡館工作,我終於知道我們家的真實情況。父親之前總是瞞著我們不說,不讓我們知道他所有的經濟問題。母親從不多問,她相信父親,她愛他。我也愛我父親,但我想知道。我逐一核對、開口問,後來就全部搞清楚了。
我們家積欠了不少本票。在家裡、咖啡館裡,每個抽屜都有一張待付的本票,很難得會看到已付的本票。
如果沒在到期日付款,這些本票會有三天時間是在公證人手中,還可以補付款,但要外加手續費。如果在那三天內還是沒付款,就得上法院,有兩天的時間可以用書面聲明加上印花,註銷拒絕付款的紀錄。這得花一筆錢,而且有很多文件要填寫。有一天我趴在桌子上填申請表,一個一頭紅髮的法院秘書室小個子職員跟我說:「你不可以這樣趴在桌上,這桌子不是你一個人的,愛怎麼用就怎麼用,你要考慮到別人。」
我下意識地低頭表示歉意,並開口說對不起。我走出來,靠在一張長凳上繼續寫。為了方便,我只好跪在地上。那些年,那樣的姿勢我重複了不知多少遍,要寫的內容也都像祈禱文一樣記在腦海裡:「謹呈承辦大人,申請人
……
在申請文件的最後,要寫「謹致敬意」。我之所以會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為有一天我犯了一個錯誤,被迫重買一張新的表格,全部重寫一遍。幸好印花還沒貼上去。我犯的大錯是,寫「謹致敬意」的時候忘了要換行頂格再寫。
我願意不計代價換取一張我跪在地上寫「謹呈承辦大人
……」的照片。當時我真應該加一句「神聖的代天行道者」。
我記得我們家當時的處境,受盡為難和羞辱;也記得我遇過的那些粗鄙、凶惡、令人厭惡的小人。那些面對弱者趾高氣揚、面對強者卑躬屈膝的人。
我記得父親早上面對中盤商來收欠款,永遠得說同樣一番話:沒有錢,請改天再來。我剛到咖啡館工作的時候,有一次他在跟一個中盤商講話,不知為何忽然轉頭看我,我正好盯著他看,頓時替他感到無比羞愧。從那次之後,每次有中盤商來,我都會走開。
不知道有多少次我跟母親站在收銀機前想辦法湊足錢,然後趕在銀行關門前衝進去付清欠款。有時候就差那麼一點錢,但我們已經掏空身上所有口袋、檢查過衣櫥裡的每件外套、跟所有朋友開過口。我們已經不能再跟某些朋友借錢,因為之前借的還沒還,所以最好跳過他們。那是怎樣的生活啊,凡事匆匆忙忙,永遠活在焦慮中,為了可笑的金額一顆心懸在半空中。有一天我們的金錢缺口是五百五十元,只能祈求每一個走進來的客人不只單點咖啡,還會叫吐司、潛艇堡,或多加一杯啤酒。任何一項略微高價的餐點都好。
有一次我在湊足金額之後,把錢裝進一個紙袋裡,騎上腳踏車奔去付款。路上至少有兩次差點被車撞到。我氣喘吁吁趕到法院,衝到承辦官員面前跟他說我是來付本票款項的。那位先生六十多歲,身高約一百零幾公分,看著我說:「現在急急忙忙趕來還錢有什麼用,簽本票之前就要先搞清楚自己有沒有錢啊!」
他接過紙袋開始數錢,把錢分類排好。
「下次錢要先整理好,全部都要轉向同一面。」
我真想拿張椅子往他腦袋瓜砸下去。我原本不知道,但日復一日我學會了一件事:我屬於應該閉上嘴巴、把跟旅館小冰箱一樣大的苦澀吞下去的那個族群。他讓我學會了他們是他們,我是我。他讓我看懂了世界是怎麼一回事。這一切才是我的學校,我的老師。
我不能頂回去,否則說不定以後我遲到一分鐘或兩分鐘,他就會告訴我來不及了。但如果我擺低姿態,搞不好他會睜一眼、閉一眼給我通融。你還要感謝人家給你方便,即便他絕對不會忘記提醒你:「這一次我給你方便,你可不要當隨便。」
學會保持沉默,學會低頭,這就是社會教你的。
有一天我帶錢去找一位公證人,支付積欠的本票。他把袋子裡的錢倒在辦公桌上,很不高興地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是什麼?」
「是我帶來清償之前來不及準時支付的本票欠款。」
「下一次換成大鈔再帶來,我可不想花一個下午的時間數錢。」
「不然讓你花一個下午的時間親我的屌好了,他媽的混蛋!」我心裡這麼想,恨不得拿另外一張椅子砸爛他那張曬成古銅色的臉。我真想把貼在門口的南非橄欖球金獅隊小海報撕下來,讓他吃下去,但是不能撕太碎,否則他得花一個下午的時間咀嚼。他代表的就是那些不事生產、充滿偽善的人生,他們舉辦聖誕節慈善拍賣,或在救護車和他們捐贈的東西上最明顯的位置,掛上自己的名字。這些人拚了命想得到歸屬感,拚了命想展現慷慨。多優雅。
用椅子砸破某些人的腦袋,純粹是我的幻想。在真實世界裡,是另一回事。這一次我還是低下頭,小聲說:「好,對不起。」那已經是反射動作了,我連想都不用想。那個公證人不過是我的另一個人生導師。
我學會了壓抑怒火,這讓我受益匪淺,尤其是在清洗咖啡館地板的時候。要刮除汙漬,不留痕跡,仔細清洗所有角落,有時候還得用上大拇指的指甲,視情況而定,就連清掃店裡的公共廁所也是如此,客人常常連水都不沖。那就是我這輩子注定要做的工作。多虧有我父親這間咖啡館,我才能輕易找到工作。
咖啡館早上七點開門。父親五點半下樓,我比他晚差不多一個小時下樓。我們自己做可頌麵包、小披薩、潛艇堡。我常在鬧鐘響了之後爬不起來,再度睡著。怎麼可能已經天亮了?我明明才剛上床睡覺而已。真希望是鬧鐘壞了,真希望是我撥錯了時間。父親看我沒下樓會打電話回家,母親就到房間來叫我:「羅倫佐,你又睡著了。該起床了
……
我猛然跳起來,兩分鐘後衝到樓下。九點以後,有三家銀行會打電話來。我們不只跟一家銀行往來,跟三家銀行往來表示我們可以有三個戶頭、三本支票簿。父親因為跳票,曾經長達五年無法在銀行開戶。幸好我成年了,立刻用我的名字開了一個戶頭。直到有一天,銀行經理把我請到他辦公室去,當場剪掉了我的信用卡,還要我交出支票簿。我離開銀行的時候,覺得自己像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痲瘋病患。
多幾個銀行戶頭對沒有錢的人來說是絕對必要的,因為你幾乎永遠得用遠期支票付款,或是用俗話說的「芭樂票」付帳。那是違法的,但往往是某些人的唯一出路。違法不是為了致富,而是為了苟延殘喘。說到如何用遠期支票換取時間,我們家簡直可以開班授課了:兌現日期要盡可能開在星期五,而且是下午,因為銀行那天下午不開門,我們就可以多爭取一個星期六的營收;不然就是付款地要寫跟領款人所在城市不同的地點,支票上是可以指定地點的。只要指定一個跟我的開戶銀行所在城市不同的付款行,從存入支票到兌現可以爭取多幾天的時間。
有一次父親開車載我,要把咖啡館關門後結算的當日營收存入銀行的存款機裡。機器蓋子打開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沒有掉進存款機投遞口的錢袋。打開錢袋一看,裡面裝滿了錢。我拿起來帶回車上。
「我發現了這個,裡面有好多錢。」
父親看了一眼,沉默了一秒鐘之後跟我說:「把它封好,放回存款機裡,要確認這次它有掉進投遞口。」
這就是我父親,就算是在最艱困的時候,對他而言誠實和尊重仍然勝過一切。我年紀還輕,有些事實在很難理解。他教導我這些價值觀,他自己卻有一缸子問題;那些粗魯、沒有教養的人對我一點都不尊重,但他們卻永遠都是贏家,可以得到眾人的讚揚。我覺得很不公平。我不懂,我很混亂。我懷疑父母教導我的,一點都不適用於人生。
新的中盤商來店裡推銷他們的產品,都會先打聽我父親是不是守信用付錢的人。大家都說我父親的生意經營得很辛苦,也很難準時付款,但他從來不欠錢。
一天早上衛生局的稽查員到咖啡館來檢查。他去年來過,要求我們做了一些「小改進」(那是他的說法)。他說咖啡館後方做潛艇堡和生菜沙拉的小房間,流理檯水槽必須是不鏽鋼的,水龍頭的開關必須能用手肘控制。就是說水龍頭的開關柄要夠長,可以用手肘控制,像醫生進開刀房前刷手用的那種。他說廁所裡的坐式馬桶也要換成蹲式馬桶。這對我們來說是一筆額外的開銷,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他臨走前說那是「小錢」。
隔了一年他回來,說手肘可控制的水龍頭不行,要換成腳踩式,廁所洗手台的水龍頭也要換,至於蹲式馬桶則並非必要。
「你在耍我們嗎?去年是你要我們換的!」我大吼。
「年輕人,你這是什麼態度?」
父親攔住我,跟我說「你出去」,轉身就立刻跟稽查員道歉。我脫下身上的圍裙衝出去,對著路邊的家用垃圾集中桶又踢又打,然後跑到公園去。回去的時候,父親臭罵了我一頓,我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但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句話是,他說人活著要學會「吞下去」。他那段訓話最後是這麼說的:「就算老闆賞你吃的飯裡面有大大小小的石頭,也要吞下去。」他又說:「那個稽查員沒有記恨,真是要感謝老天爺,他要是生氣了,可以讓我們咖啡館關門停止營業。你知道那代表什麼嗎?」誰都可以給我們臉色看,包括小人。
一天早上我們被食品管理局的人開了一張罰單,金額是我們當日營收的一半,原因是我們沒有在門口標示營業時間。
我越來越不爽,心裡彷彿有一顆定時炸彈。以前的我不是這樣的,我一直是個安分守己、負責任的孩子。那幾年我有著滿腔怒火
……我有兩個發洩方法:一是抽大麻,可以安撫我的情緒;二是星期天去足球場。
在足球場上,敵隊的球迷就是平常來找我麻煩、毀了我人生的那些人,我對著他們嘶吼,口不擇言,對他們罵髒話、語出威脅。想靠肢體衝突洩憤的欲望很強,但時間很短,畢竟我的個性並不適合暴力,最多只限於言語。我在那裡盡情發洩!每次離開足球場的時候,我的聲音都完全沙啞。
但我還是跟那些星期天去足球場的年輕人不一樣,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之後我開始跟一些朋友去夜店跳舞。那時候漢堡族正流行,我整個人一頭栽了進去。原本的生活已經不容易了,現在變得更困難。那時就連襪子也要看品牌,我自然不可能奢望擁有
Timberland Moncler這兩個品牌的衣服。有一次我跑到郊區的一間服裝店,那裡賣的都是名牌服飾,但是有小瑕疵。我買了一條口袋上有汙漬的 Stone Island牛仔褲,價錢還是不便宜,我沒錢再買別的,不過我多買了五雙 Burlington格紋襪和一雙有點奇怪的長襪。我沒跟父母親說那些東西多少錢。星期天晚上去夜店的時候,我穿上了那雙長襪,葛雷塔覺得很妙,叫大家一起看,還說:「你該不會打算一直穿著它吧?」大家都笑了。我不知道下星期天應該穿原來那雙、還是換穿格紋襪去,最後我沒去。為了一雙襪子,我寧願留在家裡。我就是這種人,一輩子活在自慚形穢中。
有一天,我朋友卡洛的朋友要辦十八歲生日派對,卡洛問壽星能不能帶我去,壽星說派對地點是在夜店,如果我沒問題的話就可以去。我們城裡沒有人不認識那個壽星,他長得帥,是柔道國手,所有女生都愛慕他,而且他家很有錢,是城裡排名數一數二的豪門。我真的很想去參加他的生日派對,那彷彿是在作夢,不過要去的人必須「衣著整齊」。
「可以不用戴領帶,但至少要穿西裝,不能穿牛仔褲。」
對我而言那就像是灰姑娘的舞會。我不記得我媽跟誰借了錢,好像是她妹妹還是某個朋友,總而言之,一天下午我跟她到一間好大的服飾店,買了一件西裝外套、一條長褲,雖然沒有買艾斯科特領帶,但還買了一件襯衫。
我去參加了那個派對。所有富家子弟都齊聚一堂,我則跟他們一起,坐在奧林匹克殿堂上。我一身新衣,但問題不在衣服,而是鞋子。我的鞋子很破舊,因為我的走路姿勢不對,鞋跟外側磨損得很厲害。鞋子洩漏了我的真實身分。不過洩漏我身分的不只是鞋子,還有另外一個問題,應該跟灰姑娘的問題如出一轍。其實我認真想過,儘管灰姑娘髮型很完美,穿著新衣服、玻璃鞋去了舞會,但是她的手
……她的手肯定跟舞會大廳中那些名媛淑女的手不一樣。灰姑娘跟我一樣,也得用抹布擦地板,清掃廁所、使用洗潔劑。我的手就跟我的朋友大不相同,我的雙手滿是切口、刮痕和老繭。
但我還是很高興能去參加那個生日派對。我太興奮了!我跟每個人攀談,雖然沒什麼人理我。他們看得出來我跟他們是不同的。他們一眼就能認出彼此,即便之前從未謀面,即便有人是從其他城市來,但他們身上散發出同一種氣味。貧窮有屬於自己的氣味,而貧窮兩個字就寫在我的臉上。原本雀躍不已的我在那一刻覺得很受傷,我決定離開。
要走的時候,我在門口的衣帽間遇到了莎賓娜。她沒有注意到我穿的西裝,或許是因為她已經醉了。兩分鐘後我們已經在一個小房間裡接吻,十秒鐘後我便墜入了愛河。然後我離開那個歡樂的派對。
第二天我開始瘋狂詢問她的電話。我只知道她叫莎賓娜,其他的一無所知。卡洛說那個女孩惡名昭彰,因為她在一次派對上同時幫兩個男孩口交。但我覺得她看起來那麼乖巧,絕對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我無法想像她跪在兩個男孩面前的模樣。後來卡洛幫我要到她家裡的電話。那個年代還沒有手機,打電話到家裡去表示來接電話的人未必會是你要找的那個人。有可能是她哥哥、她媽媽,夠倒楣的話也有可能是她爸爸。我當時不知道他父母分居,她爸爸沒跟他們住。
我打電話去,接電話的是她媽媽:「喂,您好,我是羅倫佐,我找莎賓娜。」
「稍等。莎賓娜
……妳的電話,是羅倫佐。」
然後她媽媽跟我說:「她現在沒辦法來接電話,她在洗澡。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她晚一點打給你。」
以前還沒有手機的時候,你打電話去找的那個人如果在廁所,通常都會說是在洗澡,免得聽起來不雅。現在就算接電話的人坐在馬桶上,你問對方在幹什麼,對方都可以好整以暇地回答說:「我在廚房整理東西。」以前如果在等電話,也不能像現在這樣帶著手機出門吃晚餐。更早以前,連無線電話都還沒有的時候,你如果很期待接到某通電話,基本上就只能守在電話前,連廁所都不敢去,因為擔心對方恰巧就在你去廁所的那兩分鐘打來,若是如此,你就無法知道漏接的那通電話是誰打來的。漏接了就是漏接了,你只好打一通通電話出去問:「不好意思,剛才你有打電話來嗎?」跟一個你喜歡的人講這句話會顯得很心虛。
在期待電話鈴聲響起的漫長等待中,你不是在電話簿上亂畫,就是在順手拿到的娛樂雜誌上把某個演員的牙齒塗黑。用這種家用電話還有一個缺點,就是你無法走遠,常常被迫當著全家人的面講電話。你夢想能擁有美國電影裡的那種電話,電話線足足有十多公尺長。經歷過那種年代的人,剛開始用手機的時候會邊說邊走開,等電話講完都走到好幾公里遠去了。我知道有些人一講手機就會失蹤,還得動用小狗搜尋才能把人找回來。
我等著莎賓娜的電話,很擔心她不打來。結果我才剛走遠,她就打來了。母親接起了電話,立刻叫我:「有人找你。」
我口乾舌燥。要說的話我早已準備好,重複了至少二十遍,背得滾瓜爛熟,可是一聽到她說「喂」,我就全忘了。而且她回電話給我,卻根本不知道我是誰,因為她的第一句話是:「你是誰?」
「我是
……羅倫佐。妳還記得我嗎?我們在亞伯特的生日派對上認識的。我們……我們還接吻了。」
「我當然記得你。」
「我想問妳可不可以約妳
……我是說我們可不可以約見面。」
「好啊。晚一點我要去市中心,你要來的話,我們就約四點鐘在劇院前見,怎麼樣?」
「好,好
……
真是不可思議。我跟父親說那天下午三點半得離開,四點我就準時出現在劇院門口。
我跟莎賓娜交往了,我們在一起快兩個星期。我第一次去她家的時候,很擔心會突然有人冒出來取笑我,說一切都是鬧我的。說不定就是嘲笑我西裝外套的那些傢伙一手策畫的。我花了差不多一個星期,也就是我們愛情故事進行到一半了,才真的放心,才敢相信那是真的。我很不習慣這麼美好的事發生在我身上,很愛疑神疑鬼。有時候我一邊吻她,會一邊睜著眼睛看其中是否有詐。大家對她的種種傳言我都不相信。她太美,太好了。我也想過直接問她,但實在提不起勇氣,也或許我並不想知道。我不斷自問,她為什麼要跟我在一起?我還想過她說不定是為了氣她父母,尤其是要氣她那個為了年輕女秘書拋棄家庭的爸爸。連續劇的經典劇情。
直到有一天,我跟我朋友亞歷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巧合。
「嗨,亞歷,最近怎麼樣?」
「很好。你呢?」
「我有女朋友了。」
「靠,你居然
……是誰?」
「她叫莎賓娜。」
「我女朋友也叫莎賓娜。」
「我女朋友家在半山腰上。」
「啊
……我女朋友……也是!」
當亞歷告訴我她女朋友姓什麼的時候,我簡直難以置信,我們的女朋友是同一個人。我們立刻走到電話亭打電話給她。
「喂,莎賓娜,我跟亞歷在一起,他說妳跟他在一起。」
兩秒鐘的沉默之後,嘟
嘟。她掛斷了電話。
亞歷看來很生氣,我則是超級氣餒。如果要做一個讓我最痛苦的女人排行榜,莎賓娜的排名肯定很前面,雖然我們在一起也不過十幾天而已。那種失落之情太大了。那個年齡的心還很脆弱,一點小事就可以把你毀了。
第二天莎賓娜打電話到咖啡館來,叫我去她家找她。我去了。莎賓娜跟我道歉,還說我跟亞歷和其他前男友不一樣的地方是,我是唯一懂她的人。她說我很溫柔,跟其他那些一心只想跟她上床的男生不同。她跟亞歷上過床,跟我就沒有,因為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情話綿綿,對她承諾永恆不變的愛。為了讓我原諒她,讓我不要離開她,她願意替我口交。我跟笨蛋一樣拒絕了,於是她從一個抽屜裡拿出了一件為我買的毛衣。當我看到毛衣的時候,心裡跳了一下,那是件藍色的毛衣,正面有彩色的菱格紋,是
Les Copains的。吸引我的不是毛衣本身,而是那件毛衣所代表的意義:不需要一大早跑去註銷本票、從來沒見過暴怒的銀行經理、一輩子沒有洗過廁所或擰過抹布、有個完全沒把我和我父親放在眼裡的老爸這些人都有一件這樣的毛衣。我應該痛恨這些人才對,可是我好羨慕他們,巴不得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這一點莎賓娜很清楚,所以她打出了王牌。那件毛衣讓我的尊嚴面臨考驗。我說我要想一想
……但我很樂意收下那件毛衣。口交我不要,我要毛衣。我真是有病。
我沒有跟她復合,我無法原諒她。但毛衣我留下了。我穿起來很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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