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1/2

發現緩慢【關於時間的故事,與《香水》齊名經典30年】

5 哥本哈根,一八一年

「約翰的眼睛和耳朵,」在給船長的信上歐姆博士如此寫道,「會記錄每一個印象,久久不忘。他的理解力看似緩慢又遲鈍,但這不過是他的腦子對思考各種細節過度謹慎所致。他極大的耐心
……」他刪掉了最後一句。

「約翰在演算方面非常可靠,也擅長以獨到的規畫克服阻礙。」

歐姆博士心想,海軍艦隊的生活對約翰應該是一種折磨吧。這個顧慮他在信上並沒提起,畢竟這封信就是要寫給海軍艦隊的。

他想:約翰不是會自憐自艾的人。

但他並沒有在紙上落筆,因為獲得教師賞識的用處微乎其微,在海軍艦隊上更是如此。

但願啟航前船長會看這封信。一心想要參戰的是約翰本人,他動作過於緩慢,而且不過才十四歲
……還能寫些什麼呢?他想,禍福自招呀!接著,他把信揉了揉,扔到字紙簍裡,托著腮幫子感傷了起來。

夜裡約翰躺臥著,人卻很清醒。他以自己的速度將白天運轉過快的事件回想一遍,而這可是一大堆的事呀!這艘船上有六百多人,每個人都有名字、都在四處走動。還有那些問題!隨時都可能有人問問題,比如問:你的任務是什麼?回答是:在海爾先生手下接受下層砲艙和操帆訓練。

長官。絕對不能忘了說「長官」,否則後果嚴重!

全體艦員到船尾準備觀看執
……執行處。這個詞應該念得出來吧:執行懲處!

全體艦員準備揚帆!

領取武器。

進入備戰狀態,掌握一切情勢。

砲彈已裝填,長官。移往砲門,固定。

下層火砲準備開火。務必清楚預見所有會發生的狀況!

富蘭克林先生,記下這個人的姓名!遵命,長官
─—姓名寫!

艙內紅色的漆是為了防止噴濺的
——血跡!不對,是為了讓血跡看起來不明顯!地板撒沙是為了避免踏到血滑倒。一切都是為了作戰。調整風帆減速等等,都是為了使……

長官,船長向您致意,請您前往船艙。

帆:主桅頂帆、第三桅頂帆、前桅頂帆。再往下一層帆是什麼,他就卡住了。他已經會計算夜間各星體的高低角了
——雖然他用不著,這種事根本沒人有興趣。但:哪條纜繩該放哪裡?艏斜帆桁該裝在艏垂桿的哪個地方?倒過來又是如何?側支索和桅杆後支索、升降索和帆腳索,這些永無止盡的繩索,就像蜘蛛所結的網,神祕莫測。他總是在別人已經綁過的地方跟著綁,但萬一那是錯的該怎麼辦?他是個見習軍官,勉強算是個軍官。好,再來一遍:主帆、大中帆、主桅頂帆……

「安靜!」隔壁鋪位的人發出噓聲,「這麼晚了,還在自言自語什麼!」

「縮帆索,」約翰低聲念著,「後桅斜桁。」

「再說一遍!」另一個人低聲地說。

「前桅前支索、艏斜桁撐杆、艏斜桁撐杆支索。 」

「啊,我明白了!」旁邊的人咕噥了一聲說,「不過現在該停止了!」

他想像如何從前桅底部經過前桅樓、前桅樓桅箍、桅頂抵達最上頭,而且是一路沿著側支索爬到繩梯橫索上,因為唯有這樣才符合水手的氣概。這時即使嘴唇閉著也能練習,但無論如何,舌頭還是得跟著無聲念誦才行。

他能發現錯誤嗎?如果船隻速度減緩甚至停止不前,他能找出原因嗎?萬一某部分的轉動索具出狀況了,他又會如何應變呢?

他也努力記住那些到現在還沒有獲得解答的問題;這些問題必須在適當的時機提出,因此必須牢記在心。比如:為什麼船長快艇的帆特別與眾不同?他們航行海上為什麼是為了對抗丹麥人而不是法國人?另外,別人可能向他提出的問題他也得馬上聽懂,比如問說:見習軍官,你負責哪方面的任務?你的船叫什麼名字? 船長叫什麼名字等等。等征服了哥本哈根登陸,就可能遇到一些海軍將領,甚至可能見到納爾遜本人。「長官,是皇家戰艦波呂菲摩斯號」「長官,是勞福德船長!」 「六十四門大砲」「遵命!」

多如整艘戰艦的辭彙和多如一整個火砲中隊的答案他都倒背如流,作好萬全的準備了。不論是要說的還是要做的,所有可能遇到的,他都得事先準備好。如果得先把問題聽懂,需要的時間就太長了。對他而言,一個問題如果只像個信號,讓他能像鸚鵡一樣將別人要求的答案毫不遲疑地哇啦哇啦說出來,別人就不會挑剔,答案就可以過關了。他辦得到的!船的邊界就是大海,船上的事務是學得來的。雖然他跑不快,但船上整天要做的事就是跑、傳達命令、繼續跑,從一個甲板到另一個甲板,而且不斷在狹窄的梯子上上下下。所有路線他不但都背起來,甚至仔細記下來,而且連續兩星期,每天晚上都會複習。只要沒有預料之外的事發生,一切都能順利執行;萬一遇上了,當然就得在缺乏精確導航的狀況下行動。還好,道歉的說法他也練得滾瓜爛熟,而很快地,其他人就知道最好避開他;這一點那些軍官不得不學會。「請您想像一下,」三天前約翰吃力地向五副解釋。由於事關蘭姆酒的配給量,五副甚至耐著性子聽他說明:「每艘船都有自己的最高航速,不論裝配了哪些帆具、吹什麼樣的風,都沒辦法跑得更快;我也一樣。」

「要說『長官』,我要你稱我『長官』!」五副如此要求,絲毫不帶惡意。

隨著說明之後而來的,往往就是命令。第二天他告訴另一名尉官,所有疾速的動作飛逝後,他眼中看到的只有景物前留下來的一道痕跡。「富蘭克林先生,爬上前桅頂!還有
——我要看看景物前留下來的一道痕跡!」

現在情況已經有了改善,約翰心滿意足地在臥鋪上伸展手腳躺下。航海技術是可以學得來的,他的眼睛和耳朵做不到的,就由腦袋在夜間進行。心智上的鍛鍊能彌補他的緩慢。

唯一還沒經歷過的是戰爭,他實在無法想像那種景象,於是當機立斷準備入睡。

艦隊渡過海峽,不久就可以抵達哥本哈根了。「我們要給他們好看!」一名額頭高聳、身材魁梧的男子高喊。這句話約翰一聽就懂,因為這句話已經被人重複說了好幾遍了。男子對他說:「來吧,要這些人加把勁!」大中帆那邊出了點狀況,進度本來就落後了。接下來又是一句重要的話:「納爾遜會怎麼想呢?」這兩句話和其他艱澀的辭彙,像是卡特加特海峽、斯卡格拉克海峽、顏料桶和索具間等,他都利用晚上的時間背誦。領到配給的蘭姆酒後,約翰很謹慎地提出一個問題,得知這幾個星期以來,丹麥人一直極力加強哥本哈根的海岸防禦與防禦艦的裝備。「難不成你以為他們會呆呆等著我們參加他們的國會會議?」這句話約翰沒有當場聽懂,但他已經學會,所有句尾音調拉高,以問話形式說出的答案,你只要回答:「當然不是。」對方就會滿意了。

午後他們終於抵達了哥本哈根,當晚或翌日黎明就要攻擊丹麥的火砲和船艦了。今天納爾遜將軍說不定會登艦巡視,到時他會怎麼想呢!這一天就在慌亂忙碌中結束,充滿叫嚷呼喊、急促喘息,骨頭關節也撞來撞去,但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約翰覺得自己的速度趕得上,因為他總是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答案不是「是」就是「不是」,命令不是往上就是往下傳遞,一個人要不是長官、就是非長官,而他的頭撞到的要不是轉動索具就是固定索具。這些絕對就夠用了,現在只剩一個新詞彙還得熟記:「
Trekroner」。這是哥本哈根威力最強大的海岸砲,一旦這些海岸砲開火,戰爭就開始了。

納爾遜沒有來。下層火砲甲板已經準備好,爐火熄滅,沙子撒上,全體人員也都各就各位,緊臨砲筒的人不停齜牙咧嘴;裝填彈藥的人不停張開、緊握手指,重複了不下百次,每次都緊盯著自己的指甲。船中央有個人猛然跳了起來高喊:「有信號!」每個人都轉頭看他。那個人指著艦尾,那裡卻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人出聲。

老資歷的船員們有的焦躁不安、有的發愣。這是屬於約翰的短暫時刻,因為他可以不理會那些喧鬧和快速的過程,全心觀察由於速度過於緩慢,其他人幾乎察覺不到的變化。將近拂曉時分,英軍朝海岸砲台的大砲悄悄襲近時,他卻陶醉在幾近無風的夜空中,那月影的移動和雲朵的幻變。透過戰艦砲門他目不轉睛地朝外張望,呼吸深沉,覺得自己彷彿是一小片海。過往的記憶一一漂過,都是比他自己更緩慢游移的影像。他見到彼此緊挨著的成群的船桅,後方則是倫敦。舉凡船隻如此緊密、靜謐聚集的地方,就該有一座城市。數百套帆具、索具高掛在岸邊建築物上方,有如片片隨意畫出的綿長雲絮。倫敦橋上的擠滿了屋宇房舍,彷彿爭先恐後想下水去,卻在最後一秒改變了主意;而偶爾在你目光落往別處的剎那,果真就有屋子掉落橋下。倫敦的房子外觀和故鄉小村裡的截然不同:矯揉做作、盛氣凌人,通常愛擺闊氣,但有時卻又像死去了。他曾見過一場船塢裡的大火,也見過一名仕女要求商家幾乎把整家店的服裝都拿到馬車窗口讓她挑選,只因為她不想弄髒自己的鞋子。那個店主還有其他顧客需要招呼,但他卻紋風不動地站在車門邊,客氣地回答所有的問題。店主的態度那麼平靜,約翰幾乎要以為他是自己的盟友了,但他也清楚察覺,這個人反應快得不得了。世上有一種商家的耐心,這種耐心令人舒坦,但和他的耐心卻不相干。

7 澳大利亞

沿著海岸航行時,約翰最愛坐在前桅頂附近。他總能及時看到與聽見礁石,因為他從不會同時做或思考兩件事。從發現遠處的激浪到他發出警告,中間需要一點時間,但這並不是分秒必爭的事,重要的是,守望的人別因為無聊而離開崗位甚至作起白日夢。「聞起來他媽的像淺灘,」馬修說,「佛勒先生,請派人用鉛錘測水深;還有,叫約翰到前桅頂
——不要別人!」

約翰也發現自己確實是瞭望好手,他愜意地在那裡坐下,心想:我要成為永遠不讓船沉沒的船長,只要我在,我的整個團隊,不論是七十個人或七百個人,就會安然待在船上。水域的色彩變幻、海岸線後方的景致、永遠平直的地平線
……這些他都百看不厭。在他的心靈之眼前有一張海圖,上頭澳大利亞那裡幾乎都以虛線標示或是完全沒有加上任何文字,頂多只有「推測應為海岸線」等字眼。約翰更發揮想像力,在圖上加上:推測中未來的城市、推測中的港口等等;他見到的每一座山將來都會有個名稱、會有街道環繞。約翰不斷張望,想尋找馬修口中那座重要無比的海灣;經由這處海灣,或許能通往一處能橫越澳大利亞的廣闊通道,而他,約翰.富蘭克林,要成為第一個看到這個通道的人,就算為此他得在前桅頂連續耗上兩、三個星期,他的決心也不變。馬修也這麼說。

船長享有為一切命名的權利。每座島嶼、每個岬角以及每個入口,都獲得一個源自林肯郡,令人感到親切的舊名,比如斯比爾斯畢島、唐寧頓岬角,而有朝一日,在斯賓塞灣更會出現一座富蘭克林港。約翰和薛拉德隨即想像,那裡應該會形成一座名為「富蘭克林」的城市。薛拉德畫出那裡的平面圖,而且馬上就知道富蘭克林市要靠什麼致富:飼養綿羊和家畜、屠宰場和羊毛紡織廠。薛拉德的專艦每半年都會航行到南極,去那裡取冰供他自己姓氏為名的隆德冷藏庫使用。他說:「我把肉冷凍起來,萬一鬧飢荒了,再將肉解凍。」薛拉德最愛的故事就是耶穌餵飽五千人的神蹟,而他也愛為這則神蹟提供技術上的解釋。約翰也贊成這樣的作法,他自己也很想念豬頭肉凍。如果每個人都能做些對他人有益的事,全世界的生活就能過得像船上的生活這般美好。

「不過一定要先很有錢才行,」薛拉德說,「沒錢的人幫不了別人。我要把我爸媽接過來,讓他們學習認字看書,整天散步。」

約翰坐在前桅頂輕撫公貓特林姆的毛。特林姆以一種驚險的姿勢橫躺著,伸長身子朝他的手靠過來,讓人無法想像牠之前抓取約翰手上煎肉塊那股猛獸的狠勁。天生的航海者即使關係決裂也不會持續太久,而約翰和其他夥伴都慢慢相信特林姆具備了水手的頭腦。有關於牠的傳說,說牠能將繩索末端捲起來,甚至知道如何縮頂帆,還有不論何時,牠都能觀望到地平線後方至少半海里遠等等。只要仔細觀察牠,你就會相信這些說法了。牠不斷用那縮成一條線的瞳孔偵查著什麼,讓人覺得牠看得見的要比馬修的獒犬眼、約翰的鳥眼或莫克瑞吉那精巧、多重角度的「千里眼」都多多了。每當特林姆專注地望著某處,那裡一定有什麼特別的;這一次也如此。

特林姆遙望著遠方,彷彿那裡的海洋會一躍而出,而地平線一帶即將出現大渦流。約翰順著牠的目光望過去,卻一無所見,看到的只是平靜、尋常的景象。這幅畫面幾乎太對稱了:他下方的船頭、左舷附近的海岸,而朝右側向外延展的,則是一片平靜的大海和遠處薄薄的雲帶。但剛才那裡明明有著什麼!大海中央忽然出現了白色的隆起,可能在十二海里外
——用望遠鏡勉強可以看到尖端,或許是岩石。約翰發出高聲的警告,然後朝下頭呼喊:「也可能是冰山!」他一動也不動地盯著看了一刻多鐘。船速才三節,這個物體怎麼接近得這麼快?「是一艘船!」約翰高聲呼喊,用望遠鏡觀察,嘴巴張得大大地。夥伴們頓時蜂擁至他下方甲板上。一艘船?在這種地方?馬修也爬上去確認。沒錯,是一艘船,一艘橫帆船!頂桅帆和主桅頂帆已經看得見了,那絕對不是原住民的船隻。「準備作戰!」馬修高聲下令,接著收起望遠鏡。甲板上一片忙亂,先得將那些該死的大砲擺回原來的位置,用刮刀刮去鏽蝕。從上頭往下看,彷彿這艘光滑、渾圓的船艦忽然被一大堆的活動切割成上千塊碎片。滑車組發出悶聲、鐵嘎吱嘎吱響、活動砲架轟隆作響。很快就會出現真正的爆裂碎片了,這應該就是約翰在航程開始時,夢中所見的景象吧。如今死亡來臨,惡夢成真。約翰茫然注視著地平線附近的那個點:一切的不幸都始於一個點。特林姆早就爬到甲板下,躲到馬修的艙房裡去了,那裡是貓的安全處所。

鼓聲如雷,柯比茲身負重任,他漲紅了臉,使勁大吼。如果風勢保持不變,他還有兩個小時的時間。約翰隱約聽到各種熟悉的聲音:熄滅爐火、撒沙、搬運彈藥。又要作戰了。

一個小時後,他獲得更多消息:敵艦船首斜桅下有兩張帆,從夥伴口中約翰知道這兩張帆的名稱:斜杠帆與反斜杠帆,那是法國戰艦才有的。不久,他看到法國國旗升起,而調查者號上,泰勒也升起了英國國旗。最大的帆都收起來,成了鼓鼓的布球,免得馬上被射成破布片
——他們知道法國人會朝帆具射擊。引信燃燒,舵手旁邊候補舵手也已就位。約翰心想:我們不是有通行證嗎?他試著想像馬修的想法。他想,他們不會問我們是否有通行證,只想讓我們沉入大海,讓我們的研究成果從世上消失。他們會以自己的革命為這塊土地命名,這個世界將不會有富蘭克林港了。換班的人上來,約翰把位置讓給這名水手,爬下前桅頂。馬修激勵船員們的士氣:「我們絕不容忍這種事!如果他們要來硬的,我們就好好教訓他們一頓!」老實說,敵艦的武力明顯比他們強多了;再說,根本不需要朝調查者號射擊——它本身正以每小時八吋的速度下沉。

這下約翰終於清楚,哥本哈根海戰時自己的感受了:恐懼、慌張!但這一次雖然快挺不住了,他也要堅持不讓自己害怕,他要根據精確的觀察和邏輯思考採取最明智的措施。頂多只剩半個小時,蘭姆酒已經分發好,面對這場大災難所有能做的都做了,至於是否熬得過去,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約翰忽然豎起耳朵傾聽,他清清楚楚聽到了一個命令;命令來自何方並不清楚,但似乎是個很好的命令。約翰立即用他最快的速度採取行動。

薛拉德站在一具左舷火砲邊,目瞪口呆地看著逼近的法艦。這怪獸至少有三十門火砲。他轉身想找約翰,約翰卻不見了。不對,約翰步履沉重地從船尾過來,右手拿著一面折疊的白旗。薛拉德很疑惑,信號旗手不是泰勒嗎?不知是誰高喊:「喂,富蘭克林先生,你在幹嘛
……」約翰並沒轉身,似乎沒聽見。他從容不迫地將旗子定位,雙手交替,把白旗升到桅頂。這時一聲轟然巨響,調查者號船艏前方被轟了一砲。對面敵艦上火砲早已就位,令人心驚膽顫。在一片吵雜聲中,薛拉德聽到二副沉著臉不知對約翰說了什麼。泰勒趕過去,想盡快將白旗降下來,卻遇到了莫大的困難:約翰林打的結可不是泰勒解得開的。這時,後甲板傳來了馬修的聲音:

「泰勒先生,讓那塊破布留在上頭,不然我幹嘛下命令?」

接著有人在前甲板高喊:「大家看!」法國戰艦的船桅上升起了一面英國國旗,伴隨著法國的三色旗飄揚。

有那麼一瞬間一切靜默無聲。有些事薛拉德還摸不著頭腦:為什麼是約翰而不是泰勒?後來為什麼泰勒又
……實在參不透。這時,忽然爆出鬆了一口氣的歡呼聲。

地理學家號也是一艘研究船,備有英國通行證。現在,兩艘船一起頂著風浪緩緩航行,可以確定雙方都抱持和平的意願。

「博愛、友好!」法國人用法文高呼,莫克瑞吉也朝他們大喊:「很高興見到你們!」不知哪個人荒腔走板地起頭唱歌,隨即有如雷般響亮的歌聲加入,旋律居然準確無誤,唱歌法國人可拿手得很。歌聲嘹亮,兩艘船艦的軍官即使想跟身邊的人交談都很吃力。特林姆在後甲板現身,瞇眼打探這幕景象,接著坐下高舉一條後腿,開始清潔身體。馬修命人將他的小艇準備好。「各位,船長要離船了!」見習軍官全都急忙趕往主桅杆的橫支索旁並脫帽,水手長也吹哨致敬,整個儀式就跟在英國斯皮特黑德海峽時一樣。在眾人還不清楚和平究竟能持續多久的時候,這麼做或許錯不了。畢竟,調查者號依舊處在備戰狀態,舷側砲還對著另一艘船。不過,這或許只是為了讓槍砲長柯比茲放心。

「剛才究竟是怎麼回事?」薛拉德問約翰,但約翰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莫克瑞吉只說:「富蘭克林先生的眼力真好,有些命令他不必聽,用看的就知道了,甚至能穿透厚厚的船板。」

8 回鄉路遙

皇家海軍的佛勒少尉和東印度公司的丹斯船長正站在東印度貿易船「卡姆登伯爵號」的船長室裡。

丹斯船長說:「佛勒先生,您想必還有許多精采的經歷可講,不過現在您得先回英國一趟。老調查者號上跟您一起的還有哪些人?」

「還有畫家偉斯托會上卡姆登伯爵號。」

「我認識他兄長。他畫得一手傑出的聖經畫,我記得其中一幅是《以掃求以撒祝福》。好,還有誰?」

「約翰.富蘭克林,他是見習軍官,十八歲,在海上超過三年了。」

「優秀嗎?」

「無可挑剔,長官!不過,他給人的第一印象是
……

「怎樣?」

「他手腳不特別俐落。」

「所以,是個慢郎中、老蝸牛?」

「可以這麼說,不過,是很特別的慢法。此人確實無可挑剔。要不是他,我們可能都活不了了。」

「您指的是哪件事?」

「在調查者號必須報廢拆卸時,我們從雪梨出發,搭乘海豚號和卡托號繼續航行,兩星期後卻撞上了一處暗礁。我們只靠一艘小艇和一些儲糧逃到一處狹窄的沙洲上。最近的大陸距離我們兩百多海里遠。」

「真令人遺憾!」

「船長搭乘小艇前往雪梨尋求援助時,已經有一些人放棄希望了。沙洲才比水面高幾英尺,儲糧也不足,而且沒有人認為船長能安然抵達。我們總共等了五十三天!」

「那約翰呢?」

「他並沒有放棄希望,也許他這個人是不可能放棄希望的。他似乎準備要熬上好幾年,我們推選他擔任我們的沙洲議員。」

「這是什麼玩意兒?」

「有人差點要造反,約翰讓這些絕望的人相信我們有的是時間,就算要叛變,慢慢來總是比倉促進行要好。沙洲議員是我們所有人推選出來的政府。」

「聽起來像法國佬的作風,不過或許還滿適合沙洲的吧。約翰這個人到底做了什麼特別的事?」

「我們一到那裡,他就開始搭架子,準備將儲糧存放到高處。三天後架子完成,一場狂風暴雨也來襲,淹沒了沙洲,但沒有淹到架子。約翰動作遲緩,所以他永遠不會浪費時間。」

「好!這個人我倒想看看。對了,佛勒先生,您能負責訓練火砲隊嗎?和平時代又過去了,我們必須提防法國海盜船。」

在這和暖的春日裡,約翰和偉斯托所坐的牆頭上,也散發著斯比爾斯畢聖雅各教堂墓碑的氣息。

「我畫的圖都不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用截然不同的手法來畫!」偉斯托皺著眉頭喃喃低語說,「我不過把所有的東西:不論地貌、植物或人物等都描繪得維妙維肖,完全依照它們的自然樣貌,讓人可以辨識。」 約翰說:「這不是挺好的嗎?」 「不好,這不過是假象。我們無法用一個植物學家,同時又是建築師、醫師、地質學家或船長的眼光去觀看世界。認知和觀看是不一樣的,二者不太能相容。想確知世上的東西是什麼,認知往往是一種不好的方式。畫家不應該畫他認知的東西,而是畫他看到的東西。」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約翰問:「那畫家到底要畫什麼?很多東西他都知道了。」偉斯托答說:「印象!畫陌生的東西,至少是熟悉中帶著陌生的。」

約翰總是非常友善並且帶著些許驚詫地觀察事物,是努力不懈的思想家理想的聽眾,因此他往往會聽到一些沒有人想聽的話;而即使沒聽懂,他也始終保持好奇。對他人奇特的想法他總是心懷敬意
——當然他也變得相當謹慎,因為某些想法也可能太誇張了。水手長道格拉斯臨終前不久,居然宣稱所有平行線在無窮遠處會形成直角。說這段話時,他滿口牙齒都已掉光,而話說完之後他也就過世了──死於壞血病。約翰也想起博納比,想起他帶著微笑、圓睜著眼睛大談平等,卻往往說得不清不楚的模樣。小心一點總是沒錯的。

「從現在起,所有可能的問題我都要問,」偉斯托說,「拒絕提問的人,總有一天會把所有事情都搞砸的,繪畫更是如此!」說完,他馬上提出一個問題:「比如我們自以為了解,世上什麼是不變的,什麼是變動的,其實我們一點也不了解,只有在我們最聰明的時候,我們才有隱約的了解,而好的畫就包含了這種隱約的了解 。」

約翰點點頭,眺望這座由中國帆船和登陸平台組成的巨大水鄉,自問是否真的了解這句話的含意。在他眼前有上千個人熙來攘往,不論貧富都忙著從事各種交易。觸目所及,全都和貿易有關:片片船帆;遮陽傘;蜿蜒且上有城垛的牆;忙著卸貨、狀似排筏的小船,還有用來將這些小船撐到較大的船隻近處的長篙。此地的商業生活他已經觀察好幾天了:銅幣換草蓆;黃金、漆木或精巧的玻璃製品換絲布。但這些交易最重要的部分卻無法直接看到,那是一種隨時存在,無法藉助繪畫藝術表現,必須利用邏輯思考才能了解的要素:沒有耐心,交易就不是交易;沒有耐心,商人就只是盜賊而已;耐心就像鐘錶裡的擒縱機構。

約翰告訴偉斯托:「所有恆久不變的我都想了解。」偉斯托本來就不期待任何回答,所以早就繼續往下說了。約翰覺得自己跟永恆不變的事物大有因緣,只是這種感覺很難以捉摸。

如今他已經見識過許多地方了,但這並沒有讓他對事情更有定見,尤其令他困惑的是,不變的何以不變?鴕鳥有羽毛為什麼卻不會飛?海龜有著厚重的龜殼,為什麼魚卻連個殼都沒有?公馬不長角,為什麼公鹿卻長角?偉斯托堅稱 :「世事本來就沒有定論。」

不同人種之間的差異更令人不安,尤其同一人種也會出現完全相反的特質。澳大利亞人拄著拐杖,目光遲緩,卻能徒手從河裡迅速抓魚;中國人毫不費力就能保持軀幹挺直,看起來似乎非常驕傲,但只要和他們交談,他們就不斷打躬作揖;法國人嚴肅又容易激動,凡事都想改變,卻耗費數不盡的時間安排、享用餐點;就算快餓死了,英國食物還是會令他們退避三舍;這一點約翰在雪梨就見識到了。至於葡萄牙人呢,他們總是不斷擔心未來會出現地震,並依此需求建造房屋,但他們那富麗堂皇的教堂卻一再蓋在舊教堂崩塌的地點上。英國人呢?他們熱愛祖國,卻盡可能遠離祖國。偉斯托聽得直點頭。

「凡事都無法預料,沒有人能解釋,為什麼事情是這樣而非那樣,偶然和矛盾比任何預言都更加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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