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1/2

雙面陷阱【《別相信任何人》作者】

我爬上樓梯但發現門關著,便在門外躊躇。如今人到了這裡卻不想進去,而是想掉頭轉身,回家。晚一點再試一次。

但這是我最後的機會。展覽已經持續數星期,明天結束。現在不去就再無機會了。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專心將氣體注入肺部,挺起胸膛,吐氣時感覺到體內的壓力隨之消失。我告訴自己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原本就常來這裡──和朋友共進午餐、參觀最新的展覽、聽演講。這次也一樣。這裡沒有什麼傷害得了我。這不是個陷阱。 最後,我終於覺得準備好了,便推門進入。  裡頭一如既往:灰白的牆面、擦得晶亮的木地板、天花板上裝設畫軌的痕跡。雖然時間尚早,已經有少數人在四下走動。我觀察片刻,只見他們停駐在一張張攝影作品前方,有人站得稍遠以較佳角度觀賞,有人聽著同伴低聲講評頻頻點頭,也有人細讀方才在樓下拿的文字解說。那是一種安靜肅穆、寧靜沉思的氛圍。這些人會端詳照片,會產生喜歡(或不喜歡)的感覺,然後走回外面的世界,回到自己的生活,而且很可能日後就遺忘了。

起初我只往牆面隨意覷上一眼,只見每隔一段距離就掛著一幅大型照片,共有十來張;另有一些較小幀幅的作品點綴其間。我暗想大可以自己到處逛逛,假裝對所有作品都頗感興趣,但其實今天來到這裡只為了看一張照片。

花了一會工夫才找到。掛在另一側的牆上,與另外兩幅影像相鄰──一個衣著襤褸的少女的全身彩色照,與一名化了煙燻妝、抽著菸的女人的特寫。即使距離這麼遠,看著仍教人怦然心動。照片是彩色的,不過是在自然光下拍攝,色調以藍與灰為主,放大到這個尺寸更添氣勢。這個展覽名為「狂歡過後」,儘管我走近到一、兩公尺外才仔細端詳,卻也明白這張照片何以占據如此顯著的位置。

我已經十年沒看它了。沒有正眼看過。雖然在當時這張照片不常被採用,但也曾出現在一、兩本雜誌,甚至是某本書中,然而這麼久以來一直沒有好好看過它。沒有就近看過。

我迂迴地靠近,第一個先看照片的說明文字。上面寫著:「茱莉亞.溥拉摩,〈鏡中的馬可士〉,一九九七年,正片放大」。僅此而已,沒有作者生平介紹,我暗自慶幸。我放大了膽子抬頭注視照片。 照片中是一名男子,看起來約二十歲,赤裸身子,拍攝的是上半身,正照著鏡子。他面前的影像清晰聚焦,本人卻不然,而且他的臉很瘦。他瞇著眼睛,嘴巴微開,好像正要說話,或是嘆氣。照片裡有種憂鬱的氛圍,但你看不見的是:直到拍攝前一刻,這個影中人馬可士一直在笑。那天下午他都和女友待在床上,兩人相愛之深不分軒輊。他們互相為對方朗讀,覺得溫暖、快樂、安全。走廊對面的臥室裡,收音機播放著節奏藍調音樂,而照片中他張著嘴巴,是因為女友、也就是拍照的女子正跟著哼歌,他也打算一起唱。

原始照片並不是這樣。本來女友也入鏡,反映在鏡中男子的肩膀後面,相機舉到齊眼。她赤身裸體,影像模糊。這是他們倆的合照,在當時那個年代,拍攝鏡中影像仍十分罕見。

我曾經喜歡照片那樣呈現。可是在某一刻──不記得究竟什麼時候了,但肯定是首次展出之前──我改變了心意,認定沒有我在裡面會比較好,於是便讓自己從照片中消失。 我現在後悔了。這樣不誠實,我第一次利用藝術說謊,很想對馬可士說抱歉。一切都很抱歉。抱歉跟他去了柏林,抱歉把他留在那裡,獨自留在照片中,抱歉沒能符合他對我的期待。 儘管過了這麼長的時間,我依然感到抱歉。  佇立良久後,我才轉身離開我的照片。我已不再拍攝這種人像照,現在改拍家庭照,像是康納的朋友們與家人合照,都是我在校門口接攬的工作。零頭小錢。倒也沒什麼不好:我盡力博得些許名氣,我是出色的。家長請我到孩子的派對上為賓客拍照,再以電子郵件寄發作為紀念;我甚至也在修工作的醫院為孩童舉辦的募款餐會上拍過照。我樂在其中,但純粹只是技術的展現,與拍攝這張人像照不同──勉強說來,那些不是藝術。有時我會懷念藝術的創作,也懷疑自己是否還有能力,是否還有那樣的眼光、那樣的直覺,知道何時是按下快門的最佳時機。那關鍵的一刻。我已經太久沒有真正去嘗試了。

修認為我應該重操舊業。現在康納大了,開始有自己的生活。由於他小時候狀況不好,我們倆都全心投入照顧他,但如今他已不像從前那麼需要我們,我也有了多一些空間。

我迅速瀏覽了牆上的其他照片。也許快了吧。我可以多投注一點心力在工作上,同時一面照顧康納。應該沒問題。

我下樓去等雅德琳。起初她想和我一起來看展覽,但我拒絕了,我想獨自看這張照片。她不介意。「那我在咖啡館等妳,我們或許就隨便吃點東西吧。」她說。

她早到了,坐在靠窗座位,桌上有一杯白酒。我走近時她站起來與我擁抱,然後一面坐下一面就開口了。「怎麼樣?」

我把椅子往桌面下拉。「老實說,有點怪。」雅德琳替我點了一瓶氣泡水,我倒了一杯。「感覺已經不像我的作品。」

她點點頭。她知道來這裡讓我有多焦慮。

「展覽中有些照片很有意思,妳要不要去看看?等一下?」我問。

她舉起酒杯。「也許吧。」我知道她不會去,但也不覺得生氣。她以前就看過我的照片,至於其他作品則無心理會。「乾杯,」她說。我們喝了一口。「妳沒帶康納來?」

我搖搖頭。「真的太奇怪了,」我笑說:「反正他也沒空。」

「和朋友出去了?」

「不是,修帶他去游泳了。」

她微微一笑。雅德琳是康納的教母,認識我丈夫的時間幾乎和我一樣長。「游泳啊?」

「新嘗試。是修的主意。他忽然發現自己明年就五十了,心生恐懼。他想保持體態。」我頓了一下。


「有凱特的消息嗎?」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飲料。本來是不想問的,不想這麼快問,卻已脫口而出。也不知道自己比較想聽到哪個答案,是有還是沒有?

她啜飲一口酒。「有一段時間沒她的消息了,妳呢?」

「大概三週前連絡過。」

「然後呢……?」

我聳聳肩。「老樣子。」

「大半夜?」

「是啊。」我嘆了口氣,回想起妹妹的最後一通電話。凌晨兩點,在巴黎那邊更晚。她聽起來不太清醒,我猜是喝醉了。她想把康納要回去,她說不明白我為什麼不把孩子給她,這樣不公平,而且順便告訴我一聲,不是只有她覺得我和修自私又不可理喻。

「還是老調重彈。」

「也許妳得找她談談。我是說再談談。等她不是那麼──」

「憤怒嗎?」我笑了笑。「這麼做會有多大用處,妳和我一樣清楚,何況我也連絡不上她。她不接手機,要是打市話,也只能接通她那個什麼都不肯說的室友。沒辦法,她已經鐵了心了。過了這麼久,她忽然一心一意只想照顧康納。還覺得我和修是為了私人原因才阻撓她。她連一秒鐘都沒有停下來思考康納會作何感想、他想要的會是什麼。她當然沒問過他。這次還是一樣,只想到她自己。」

我不再出聲,其餘的話雅德琳都知道了,無須我再多說。她知道我和修收養妹妹的兒子的始末,知道這些年來凱特對這樣的安排始終滿意。而我們兩人都不清楚她為什麼變了。

「妳可以跟她談談嗎?」我問。

她深吸一口氣,闔上雙眼。我一度以為她會要我自己想辦法,不能每次跟妹妹起爭執就跑來找她;以前爸爸常跟我說這種話。但她沒有,她只是微笑著說:「我盡量。」

我們點了午餐,聊起共同的朋友。離開前我忍不住逛了禮品店。主辦單位本想拿我拍的馬可士作為手冊封面,但我一直沒有回覆那封電子郵件,因此封面改用一個雌雄難辨的人正在舔棒棒糖的照片。我也沒有回覆專訪的請求,但還是有一家雜誌寫了關於我的報導。文中說我「隱世」,還說我的照片是這次展覽的重點之一,是一幅「動人又脆弱的親密寫真」。狗屁,我很想這麼回應,但我沒有。既然他們想要一個「隱世」的人,就讓他們如願吧。

我再次端詳這個舔棒棒糖的人,他讓我想起寒霜。我隨意翻了翻手冊,然後走到明信片展示架旁。平常我會買個幾張,但今天只買一張,就是〈鏡中的馬可士〉。有那麼一剎那,我很想告訴收銀員這是我的作品,是我為自己拍的,雖然多年來刻意迴避,依然很高興主辦單位將它展出,也讓我有機會再度擁有它。

不過我沒有,我什麼也沒說,只是喃喃道一句「謝謝」,將卡片收進袋子便離開藝廊。儘管二月寒氣逼人,我還是走了大半的路程回家;起初滿腦子只想著馬可士與我們多年前在柏林共度的時光。可是一走到羅斯伯里路,便終於脫離過去,轉而想到此時此地正在發生的事。我想到妹妹,儘管知道雅德琳無法勸醒她,仍懷抱一絲希望。我得親自和凱特談談。我會態度堅定,但和善。我會提醒她我愛她,希望她快樂,但同時也會告訴她,如今康納都快滿十四歲了,我和修是多麼努力想給他安定的生活,絕不能毀於一旦。我的第一要務就是讓她明白,最好讓事情維持原狀。這是我頭一次大膽地考慮到,我和修恐怕得去見見律師。

我轉進我們住的那條路。相隔幾戶的住家門前停著一輛警車,不過敞開的卻是我們家大門。我立刻起步快跑,心裡除了惦記兒子之外別無他念。我直到進家門、進了廚房才停下腳步,看見丈夫正和一名身穿制服的女警說話。我看見康納的浴巾和泳褲放在電暖器上烘乾,接著修和女警轉頭看著我。女警展現出完美而刻意的面無表情,而我知道修臉上流露的是傳達壞消息的神情。我胸口一緊,像作夢似的聽到自己大喊:「康納呢?修!兒子呢?」但他沒有答腔。整個房裡我只看得到他,他兩眼瞪得大大的,看得出來發生了什麼可怕而無法言喻的事。告訴我!我想喊,但是沒有。我無法動彈,唇間吐不出話語,只是張開嘴又閉上,嚥下口水。我沉入水底,無法呼吸。我看著修朝我跨前一步,並在他拉起我的手臂時試圖甩脫,之後終於找回聲音說道:「告訴我!」我問了一遍又一遍,片刻過後他才開口。

「不是康納,」他說,然而我瞬間湧現的安心感幾乎還來不及流露,他又接著說:「親愛的,很遺憾,是凱特。」

※※※(中略)※※※

書擺在眼前,我卻視而不見。我知道自己無法集中精神,只會一再反覆地看著同一頁。只是徒勞。我打開筆電。不知道昨天網站上那個   Harenglish   有沒有回信給安娜,又或者和我聊天的   Eastdude   有沒有再留言。

我瀏覽訊息頁面,他留言了。我打開來。「怎麼回事?希望妳還好。」

一股焦慮竄遍全身,那是電流。除了焦慮,還有興奮;儘管他以為交談對象是凱特,我內心有一部分仍為他的失望感到受寵若驚。

我試著專注於重點之上,我必須更有條理地面對這件事。我告訴自己,他不太可能和凱特的死有所牽連,如果他對我說的話屬實,警察已經訊問過他並從調查中將他排除的話。何況他住在紐約。

無須回應他的留言。我按了刪除。雖然有點過意不去,不過他是陌生人,我們素昧平生。我不在乎他怎麼想,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瀏覽凱特的「朋友與最愛」頁面,詳看名單。這次我很小心,一一加以檢視,找出他們住在哪裡。這些人散居各地。Eastdude   不算,經常與她交談的有十一人,其中只有三人住在法國,而且只有一人住在巴黎:昨天安娜傳訊息過去的   Harenglish。

我猶豫了一下,打開   Skype,但安娜不在線上。我送出一個簡訊問她有沒有得到答覆,同時卻也知道若有回音,她自然會告訴我。

我提醒自己,Harenglish   保持沉默並不代表他就是殺死凱特的人,絕對不是。說不定他們極少交談,彼此不熟。說不定他很少登入查看訊息,也或許不會馬上回覆。他的沉默可能有百萬種原因,不一定是因為他知道她最後的下場。

但我必須確認。我坐了一會,啜著飲料,想著妹妹以及我能為她做的事。這時候,醞釀了一整夜的念頭終於成形。

我打電話給安娜。「我一直在想。」她說。

「什麼?」

「想妳的建議。就是妳說要找那個人聊聊,這或許不是什麼壞主意。」

我於是告訴她。「我在考慮建立自己的檔案。我想,如果我能和人聊天……如果他們以為我是新加入

的……更可能會向我透露一些事情吧。」

她向我詳細說明。我動作很快,沒花多少時間。選擇帳號名稱時,我有點遲疑,但隨即選定JayneB,和我的本名夠相似卻又不那麼相似。我選用的照片是幾年前度假時修替我拍的,照片中艷陽高掛在我後上方,將我的臉籠罩在半陰暗中。我不是隨意挑的;一般而言我和凱特並不十分相像,但在這張照片裡我們很像。認識凱特的人應該會提起我們的相似,那麼我便有機可趁了。我輸入一些詳細資料:生日、身高、體重等等。最後按下儲存。

「好了。」我說。

她提醒我小心。我又回到線上,滿心興奮,終於要做點什麼了。昨天那個   Harenglish   可能會和我交談,以為我是新加入的會員。也許到時候我就能得知他是誰,他對我妹妹又了解多少。

我留言給他。「嗨,你好嗎?」我寫道,心知他就算有回應,也不會是馬上,因此我走進屋裡再倒一杯飲料,順手從缽裡抓了一個蘋果。我暗忖這個人看見我的留言會怎麼做?平常留言給他的人多還是少?他全部都會回覆,或只回覆合他意的?


我又回到屋外。微風輕拂,現在涼爽了些。我又啜飲一口,然後重新坐下。我啃著蘋果,很脆但微酸。我把蘋果放到桌上,就在此時,筆電響起音效聲。

又收到一則訊息,但不是他,是一個新加入的人。打開訊息那一瞬間有種奇怪至極的感覺,彷彿縱身一躍,往下墜落。一道門輕輕推開。有個東西迎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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