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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的喜悅:朦朧黑暗中所見的人生美好【歐普拉推薦為大洞察力之書!】

第一章   「病情不樂觀。」

聽說死亡如宵小,會在夜裡降臨。不像死亡那麼破壞秩序的事也是。這場病便是趁著我呼呼大睡之際,前來竊取我的視覺,起碼偷走了一大部分。我鑽進被窩時看見的世界是一個樣子,一覺醒來,卻成了另一個樣子。

上床時,我相信自己掌握了大部分的人生—未竟之事、未圓之夢及其餘的遺憾,基本上都是不思進取、缺乏想像力造成的,如果肯拚上一拚,大概都還有反轉的餘地。現在的我總算覺悟了,那樣的想法其實很荒謬。

我帶著無數抱怨委屈的念頭入睡,夢醒後心中卻有著數不盡的感恩。這是我的故事,故事的主題是失去,也是獲得。

故事開始時,身為主角的我還懵懵懂懂狀況外。生病的第一天剛好是個週六,早晨剛起床的我還摸不清到底怎麼回事,不確定自己是否出了什麼大問題。要到了好幾個鐘頭以後,幽微的擔憂才逐漸浮上心頭,好奇心漸漸成形為隱約的掛念。

我懶洋洋地下床,腦袋灌滿了鉛。都怪我不乖,是我不檢點、沒原則。星期五晚上,我暢飲了四杯分量十足的葡萄酒來佐餐,明明兩杯就夠了。因此,在曼哈頓上西區公寓裡醒來的我有一點宿醉,整個人都慢了下來:我的思緒變鈍,從臥房走到廚房的步伐變慢,沖咖啡的動作變遲滯。咖啡。對,咖啡正是我需要的解藥。在咖啡因的刺激下,想必一切都會恢復如常,重回正軌。

我拎起茶壺,要將燒開的水注入法式濾壓壺卻倒歪了,我看著開水在檯面上擴散成一灘。咦。怎麼沒對準?我沒想過那是視覺的誤判,以為是自己粗心。我注意到身邊的空間有一點模糊,似乎在微微晃動,我歸咎於昨晚的那幾杯酒,何況我一定整晚都沒睡好,那一週比平常忙亂,精神跟專注力都起伏不定。我就這麼磨磨蹭蹭的。有些日子裡,我必須拿著馬克杯灌上三杯甚至四杯咖啡,來一場快步跑,再沖個冷水澡才能清醒,這八成就是那樣的日子。我總會在某一刻恢復正常的。

我手頭上有工作要做。小布希有一對雙胞胎女兒,芭芭拉跟珍娜,她們一起寫的回憶錄《姊妹第一》(Sisters First)即將上市,我在幾天前採訪她們,有超過九十分鐘的錄音要謄打成逐字稿。我是第一批採訪到她們的人,她們把我的訪談排在這麼前面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我曾在《紐約時報》的專欄暢談手足的重要性,感動了她們。芭芭拉在一封電子郵件中告訴我,那篇文章是刺激她們寫書的一小部分原因。謄打訪談的逐字稿不需要敏銳的腦力,就是機械化的敲敲打打,單調而耗時,因此我判斷正是適合目前這種呆滯狀態的瑣事。我在電腦前面坐好,開了新檔案工作。然而僅僅一、兩分鐘後,我停止了動作。

怎麼我得看得那麼用力,才能認出螢幕上的文字呢?怎麼有些字彷彿籠罩著一片霧氣?我摘下眼鏡,伸手拿紙巾將鏡片擦拭乾淨。我一向擦得不夠勤快,這八成就是問題所在,鏡片上一定有偶然沾上的油漬或流浪至此的塵垢。

我繼續聽錄音,繼續打字。但那一片霧氣沒有消失,這時我發現右側的霧氣比左側的濃重。還有,字跡有時會閃爍,還是該說跳動?連我自己都說不上來:那字跡一下子清晰,一下子淡出,太詭異了。我懷疑自己看見了什麼,或者該說,沒有看見什麼。

我又擦了一遍眼鏡,這一回用軟布。再拿另一塊軟布擦拭電腦螢幕,但問題依然存在。

顯然,汙垢(這一坨爛糊糊的玩意兒)在我的眼睛裡,至少右眼有,這是我一次閉一眼睜一眼,雙眼獨立測試出來的結論。汙垢八成只是晚上累積的某種眼垢,用清水潑一潑、沖一沖就可以清理乾淨。我湊合著又打了一小時逐字稿,讚嘆一行行文字看起來都是斜的而不是水平後便躥進浴室,仰起臉龐,用蓮蓬頭沖水。

沖水也不管用。隨後,我去河濱公園跑了四英里依舊不行,隨後的淋浴也是,我知道說出來沒人會信,但我做的下一件事不是驚慌,不是打電話給醫生,甚至不是跟我相戀已久的戀人湯姆提起視覺的異狀,湯姆可是我的同居人,職業恰巧是醫生。

我做的下一件事是以左眼視物,盡量不去想視覺的異狀。就這樣,我作好去朋友家吃晚飯的準備,跟湯姆搭計程車赴這場飯局,在公園大道高樓公寓跟大夥兒吃吃喝喝,嘻嘻哈哈,曼哈頓的燈火在我們身邊一閃一閃。那燈火閃爍的模樣,跟我電腦螢幕上的字跡如出一轍,輕輕盪漾著,看起來其實空前漂亮。我選擇被蠱惑,擊退任何一絲憂慮。

我說過,這是一個關於得與失的故事,也是一個關於信念的故事,或者說是一個接著一個不同的信念。第一個信念是我的傲慢,毫無根據地認定問題終究可以解決,與我站在相同地位、相同時代的人類已經發明了各種辦法,可以凌駕病痛與微不足道的不體面—從高漲的血壓到鬆垮的下顎都不是問題—生在不幸年代的人就不像我們這個年代所向無敵,這是我因為生病而消弭的一廂情願想法。我屬於嬰兒潮世代,生在那個世代(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六四年)的最後一年,繼承了一種過度自負、不屑的態度,對於老化的耗損與免不了的病痛沒有適度的寬容。

我們嬰兒潮世代是在週末奮發圖強的人,投入一個又一個的健身熱潮,矢志不移地打造精瘦的身材,試過一個又一個美容手段,尋求恆久的緊緻。對了,還有供我們自由取用的醫藥庫:對付膽固醇紊亂的史他汀(statins),治療憂鬱症的選擇性血清素再回收抑制劑(selective serotonin reuptake inhibitors),擊退禿頂的非那雄胺(finasteride),勃起功能有障礙的話,可以吃威而剛(Viagra)跟犀利士(Cialis),痛風則有安樂普利諾(allopurinol)。

我右眼的視覺衰退時,正在服用的藥品有史他汀、非那雄胺、安樂普利諾,提這個不是因為這些藥品傷害了我的視覺(眾所周知,兩者毫不相干),而是我毫無根據的傲慢態度有一部分是這麼來的。我相信醫學,我相信藥物。

當時我五十二歲。十年前我的背部動過一次相對無害的癌症切除手術,也用過化療藥膏清除了鼻部癌症。由於肩膀發炎疼痛,不得不以更痛的類固醇注射來治療,要不是注射奏效,我可就慘了。右腿的坐骨神經作亂了幾個月,但我服用處方劑量的布洛芬(ibuprofen)類似物,還將跳繩加進我的健身運動中,解決了問題。

這些毛病全都代表我的身體正在承受老化之苦,卻沒有打亂我的生活步調。我得到適當的醫療,我扭轉或拉伸軀體,進行正確的伸展。我調整運動的模式,少一點這個、多一點那個。我積極進取,牢牢掌握著敏銳的腦力與精力,足以應付一週五、六十個小時的工時,每週安排四、五個晚上的社交活動,夏季跟湯姆到希臘度假,有時我跟湯姆還會趁著度假,兩人從偏僻的沙灘出發,爬上陡峭的山徑健行個三英里再返回沙灘。我攀越海濱的岩石、我游泳、我健壯有力。

因此我對右眼的態度是,視覺出問題絕對有合理的解釋,假如需要醫治,也會有現成的治療方案。有多少次腳踝拉傷、頸部痙攣、頭痛、痛楚莫名其妙忽然出現,又莫名其妙地忽然消失?我一覺醒來,視覺就莫名其妙地變模糊,那麼我也會在一覺醒來之後,視覺莫名其妙地變清晰。那個週六夜晚,結束跟朋友們的晚餐之後,我沒有設定鬧鐘,還請湯姆隔天起床的時候要安靜。只要多睡幾個鐘頭,一定就沒事了。

但我的視覺沒有在週日改善。其實,反而更糟。問題依然局限在右眼,我試過閉上左眼、單獨以右眼視物,這樣看得見物體的形狀,但沒有細節。電腦螢幕是一片白光。報章雜誌、書籍的印刷字是無法辨識的,字母會糊成一灘爛泥,字塊則是這邊缺一塊、那邊缺一塊,坑坑巴巴的。雙眼並用的話倒是還能湊合著看,但病眼會干擾正常的那一半視覺,將一片霧濛濛投入我的視野,那片迷濛有時還會搖晃,晃得我頭暈目眩。

我終於告訴了湯姆。我聯絡了眼科醫師,也是因為湯姆的強力勸告。我的眼科醫師個性很隨和,之前給過我手機號碼。我發了簡訊給他,稍微描述了眼睛的狀況,詢問我能不能等到他星期二的門診時段去找他,還是我應該掛急診。他的回音立刻就來了,說他剛好在診所附近幾條街的地方,跟我敲定一小時後門診見。

診所只有我們兩人:沒有其他病患、沒有櫃檯人員。他比我早到一步,很多燈還沒開。黑暗與寂靜突顯了這不是一次尋常的求診,帶著不祥的氛圍。

我們在診間待了至少九十分鐘,將我熟悉的眼睛檢查步驟都做了一遍,也做了一些我不熟悉的其他檢查。我將下巴擱在一個塑膠硬槽上,額頭抵著塑膠硬條,定住不動、不動、不動,手心漸漸溼滑,心臟跳得有點像在打嗝,而他將某種望遠鏡放在我右眼前方,一支換過一支,彷彿天文學家難以置信地研究著某個陌生的新銀河。「難以置信」是我的猜測,因為我想不通為什麼要檢查那麼久,便無憑無據地推斷醫生被難倒了。當你一動不動地坐上大半天,便會胡思亂想來打發時間。你會作出推論,會想出各種譬喻,於是我成了一個高深莫測的宇宙,成了一個黑洞。

好不容易捱到他向後退開,說我可以移開頭部、放鬆一下,可見檢查結束了,我便用各種問題轟炸他:我生了什麼病?如果他不知道的話,那他的猜測是什麼?我跟他說,不必只猜一個答案,可以給我三個可能性最大的猜測,甚至五個。我從出社會以來就是記者,為了挖出資訊時而軟言懇求,時而咄咄逼人,時而交換條件都是我的看家本領,於是我進入記者模式:這是什麼病?病是怎麼來的?為什麼會生病?幾時發病的?他沉吟再三,不想配合,但終究還是妥協了。

他說,或許我得了多發性硬化症。有時,這種病最早的症狀是視覺問題。或許是某種其他類型的自體免疫疾病或全身性的失調開始作亂,而這是亂象的開端。或許問題出在腦部,是大腦沒有精確地處理眼睛傳遞的資訊。他的推論總是帶著一個詞。「或許」、「或許」、「或許」、「或許」。

我「絕對」應該尋求專家協助,去看我聞所未聞的「神經眼科醫生」。根據我做完的初步眼科檢查,我的眼科醫生幾乎可以斷定,我的角膜和視網膜都沒有受損。所以我的視覺問題可能出在右眼的視神經,而視神經,則是精通眼科學以及神經學的專科醫生的領域。

他給了我一位這種專科醫師的名字。他一手搭在我肩膀上,祝我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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