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書食堂再出發:在神保町重逢吧!
第一章 《耳環》森瑤子著、《掌中小說》川端康成著,以及日本最古老的便當店
我來到這裡是一年前的事。原本開這家店的哥哥鷹島滋郎驟逝,後來由我接手。和當時相比,放在這個文庫本書櫃裡的書,已有八成不同;意思是,裡頭的書有八成已經售出。
話說回來,也有除了文庫本書櫃的書,其他什麼都沒賣出去的日子就是了。
想著這些跟營業額有關的事,忍不住又嘆了口氣。但也不光是為了這件事。
不久前,姪孫女鷹島美希喜針對店內經營提出一項重大的建議。
「乾脆把收銀檯旁邊的空間整理一下……應該說,把這邊的書櫃收一收,改放桌子,做個正式的咖啡區如何?」
我花了點時間才聽懂她的意思。
「妳說的『這邊』,指的是這些放經典文學、絕版書等珍本書的書櫃?」
那邊有三個以L形靠牆擺放的書櫃,裡面滿滿的都是書。美希喜停頓了一下,才點頭說「對」。
「『整理』的意思……是要撤掉這幾個書櫃?」
她又停頓了一下(這次停頓的時間比剛剛再長一點),才深深點頭說「對」。
「這個嘛……。」
收銀檯旁邊這幾個書櫃裡的書,可說是本店的心臟;雖然我這麼認為,但她似乎不這麼想。要是改了這個部分,整家店就完全不一樣了吧……不只如此,美希喜還想改革店頭的低價文庫區。說「改革」可能誇張了點,簡單來說,就是要漲價。
「三本兩百圓不會太便宜了嗎?這一帶的其他古書店都賣三本五百圓耶。改成四百……不,至少賣個三百圓吧?現在物價漲成這樣。」
的確,這一區的價格改成三本五百圓的話,對營業額多少會有幫助。但正因為物價高漲,才更想讓年輕人也能讀到這些好書啊。
我認為,世界上有種喜悅叫「擁有」。如果只是想閱讀文字、把故事或學問裝進腦中的話,或許光靠圖書館就夠了。可是,即使缺了書衣、整本書翻得破破爛爛的,仍希望能放在家裡隨時翻閱,或放在包包裡隨身攜帶,想什麼時候看就什麼時候看……希望她也能理解這種喜悅。更何況,我總覺得,這麼做還能創造新書被買下的機會。
我只是想讓這家店維持哥哥還在時的原樣。除了這分感傷與責任感,內心還有種無論如何都不想改變這家書店的心情。但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
再次重重嘆了一口氣,我走進店內。
◇◇◇◇◇◇
說著這些話時,店門口的拉門「喀啦喀啦」地打開來。眾人一起回頭,看見一名穿著藍色連身工作服、背上背著大型背包的男子走進來。
「Uber Eats?」
我嚇了一跳。因為我沒點,也從來沒看珊瑚姑婆叫過外送。
「我沒有點啊。」
「啊,抱歉抱歉,是我叫來的,這位是我們畫廊的工讀生中島君。」
秋子阿姨舉手,招呼他過來。
「這邊這邊。」
他在秋子阿姨面前放下包包,拿出裡面的東西。那是一個有著紅綠圖案,頗有特色的大紙袋。放下東西後,中島先生簡單寒暄兩句就離開了。
「這是什麼?」
母親芽衣子好奇地問。
「這個啊,是日本最古老的便當店賣的便當喔。」
「是喔,我不知道這家店耶。」
「算是我們的賀禮。我請中島君買了很多過來,除了可以在這邊吃,多的還可以分送給鄰居。」
她把裝在紙袋裡的便當一個個拿出來。簡直就像變魔術一樣,約有十個左右。
「日本最古老的……。」
好奇心湧現,我忍不住探身向前。
「連小餐館時代也算進去的話,已經有超過兩百年的歷史了喔。」
「好厲害,到底是怎樣的便當啊?」
「這裡的便當真的很好吃。除了招牌的白飯和紅豆飯,不同季節還有不同口味的炊飯。配菜則幾乎都一樣:滷菜、照燒魚,最令人期待的是豆金團,我最愛吃這個了。」
光聽阿姨形容,我已經口水直流。
◇◇◇◇◇◇
便當有三種,包裝紙各不相同。外盒分別貼著白飯、紅豆飯和章魚飯的貼紙。
應該是為了慶祝我找到工作,所以也選了紅豆飯吧。儘管心裡這麼想,但我還是選了章魚飯。
坐在收銀檯前的椅子上,打開便當包裝,露出裡面的雙層木片便當盒。高度約二點五公分,寬度約十五公分,光是便當盒就散發出一股低調內斂、古色古香的氣質,不愧是日本最古老的便當店。
讓我瞧瞧……一打開,首先是撲鼻的木頭香氣,是木片便當盒特有的氣味,使用的想必是上等木材吧。打開後,滿滿的菜餚映入眼簾。一眼就能看到各種滷蔬菜:蓮藕、筍片、豌豆莢、小芋頭,還有照燒魚、煎蛋捲和魚板等。整體看上去一片茶褐色。
──哎呀,真的是一片茶褐色,好「茶」的便當啊。
我先夾起便當盒正中央的竹筍。它是拿竹筍根部較粗的部分輪切而成。我咬下大半塊。
「好甜!」
這滷菜超甜。但醬油也用得恰到好處,是非常下飯的調味。
至於裝飯的那層,淺紅色的米飯表面,散布著切成小塊的章魚。把一口章魚飯送進嘴裡,溫潤且恰到好處的鹹味,搭配偏甜的配菜剛剛好。
接著也試了一口照燒魚。口感緊實且柔嫩,魚肉的鮮甜滋味隨著咀嚼慢慢滲出。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照燒魚,但味道出奇鮮美。我不禁好奇:這麼美味的魚,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當然,也非常下飯。仔細看了一下包裝紙,上面寫著「照燒劍旗魚」。原來是劍旗魚啊。
便當角落放著切成絲,且同樣是茶色的醃菜,夾起來一看,是佃煮生薑。生薑辛辣夠味,很好吃。
直接拿來當下酒菜也很不錯啊。
◇◇◇◇◇◇
上次,我和建文、奏人一起去了文壇酒吧。那時聊到,如果有種未知的病毒會透過閱讀感染,只要把書翻開就會接連傳染出去。結果,奏人說他要把這個寫成小說後,就回去了。
「我自認寫得很有意思啊。」
「嗯──」
「編輯卻說,跟市面上既有的某本小說太像了。」
「這樣啊。」
「要求我大幅改寫。」
「是怎樣的故事呢?」
我第一次對小說內容感興趣,於是問他。
「故事背景設定在近未來的東京。一位男子的戀人生了病,感覺肺裡有異物,於是照了X光,發現異物的形狀和書很像。」
「《泡沫人生》?」
連我也知道那本書,書名很自然地脫口而出。奏人咀嚼紅豆飯的嘴角明顯扭曲了一下。
啊啊,別用那種表情吃便當啊。難得可以品嘗從兩百年前持續至今的江戶口味耶。
「妳怎麼知道?」
「也沒有,總覺得應該是吧,我只是說了大家都可能想到的事。」
「不,就算知道也沒關係,但我認為這只不過是向那本書致敬。就算有一部分相似,那又怎麼樣?那位編輯明明承認我的小說構想很好,卻又說是抄襲。」
吐出「抄襲」兩字時,他的臉再度明顯扭曲。被人用「抄襲」這種輕率的詞彙形容自己的小說,他一定很難受。
「他居然這麼說。不覺得很過分嗎?」
「嗯……。」
「那個編輯說,難得想出這麼有趣的設定,要我稍微修改一下,拿掉抄……不,致敬的部分,說不定就能刊登在雜誌上了。」
「這樣啊。」
「我最近在想,以後還是別再拿稿子給那個編輯看比較好。寫自己想寫的故事,再投稿到文學獎,說不定還比較快。」
這樣真的好嗎?連認識的編輯都說分不出究竟是抄襲還是致敬的作品,就算投稿文學獎,真的能過關斬將到最後嗎?真要說的話,恐怕那位編輯也不看好。
◇◇◇◇◇◇
「聽過森瑤子嗎?」
「當然!」
珊瑚姑婆代替奏人回答。
「以前我常讀她的作品呢。東京的上流階級……現在人家常說的『社會名流』就是這樣吧,讓住在北海道的我嚮往不已,心想:『原來這就是上流人士的生活啊。』」
「是啊,很棒呢。」
「即使是那麼富裕、閃亮,如夢一般的生活,但他們所做之事與所憂之事,和我們一般庶民並沒有什麼兩樣。夫妻或戀人之間的關係會因為一點小事就毀壞,這部分也讓人感同身受,很有意思。」
「啊,找到了找到了。」
秋子阿姨從書櫃拿出兩本書。
「咦,這是……。」
其中一本,是剛才提到的森瑤子所寫的《耳環》,白色封面上畫著指甲油的瓶子,給人一種華麗的感覺。另一本則是川端康成的《掌中小說》。
「你也讀過這本嗎?」
阿姨把書遞給奏人。
「《掌中小說》當然讀過。十幾歲的時候曾反覆讀過好多次。不過,我不知道《耳環》這本書。」
「這裡面啊,有一篇叫〈頭等候機室〉;至於川端這本呢,有一篇叫〈三等候車室〉。」
「咦?標題……。」
「對,很像吧?我覺得,讀過這兩篇小說後,應該就能明白什麼叫『致敬』了。」
「阿姨,您很喜歡看書嗎?」
「我以前不是常常去旅行嗎?無論是出國還是在國內,搭飛機前先買一堆書帶上去讀是我的一大樂趣。以前一上飛機就要關閉所有電子產品,所以紙本書才是最好的。現在規定雖然沒有那麼嚴,但在飛機這個與世隔絕的空間裡,專注於閱讀紙本書,真的是很享受的一件事。那麼,先說說川端這本吧。」
「若沒記錯的話,是一名男性跟上流階級的……跟別人的妻子發生外遇的故事,對吧?」
奏人性急地插嘴。難得看到他這副模樣,是不是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呢?「年輕男子前往車站見女友,女友提議『約在三等候車室碰面吧,這樣比較不引人注意』。等著等著,男子內心浮現了疑問:氣質那麼高雅的她,居然提議約在三等候車室,難道她是很習慣這種事的女人嗎?是這樣的故事吧。」
「沒錯。後來,女友雖然沒有出現,原因卻和這名男子所想的完全不同。」
說著,阿姨點了點頭。
「這說不定也能算是一種推理小說。儘管篇幅很短,顛覆一切的結局卻令人印象深刻。那麼,森瑤子的這篇小說又是怎樣的故事呢?」
「這邊的場景是機場的頭等候機室,也是發生在男女之間的故事。不過很多事情都在結尾發生了翻轉;不,應該說從故事中間到最後,不斷產生各種反轉變化。某種程度上,這篇也可說是男女關係的推理小說,請務必一讀。」
「我當然會。」
奏人拿起文庫本,盯著封面。
「真教人期待。」
「多謝惠顧!」
在他打開書頁前,我馬上搶了過來。
「三百圓。」
「不讓我在這看嗎……居然要跟我這種貧窮小說家收錢。」
儘管嘴上碎念著,他還是有點開心地從錢包裡拿出銅板。
「不只是篇名和場景相似,視角……無論是書中人物的視角、讀者的視角,還是作者的視角,他們的視角在哪裡發生了變化,而這些變化又導致情節如何發展,這種『變化』也是兩篇作品的共通之處。」
「原來如此。」
「『三等候車室』裡不是有一個正在進行巡禮的男子和刑警嗎?也請注意這兩個人,他們也會隨著視角不同出現變化;還有主角所愛的女性,也會跟著改變……哎呀,我說太多了。」
我知道阿姨年輕時曾到國外的藝術學校留學,所以對她一直只有「學美術的人」的印象,沒想到她也這麼喜歡閱讀。
「哇,真好,我也想讀讀看。」
「我可不會借妳喔。」
奏人瞪了我一眼。
「不然等你看完後,我再跟你買,用一百圓收購。」
「太便宜了吧。」
「不,這算高價了喔。一般收購舊書可沒這麼好的價錢。」
「這本小說我應該會想留在家裡,才不會賣。」
我心想,和他說話怎麼總是這樣針鋒相對呢?
◇◇◇◇◇◇
聽著那三人的對話,我終於下定了決心。「談話型書店」這個概念如何?或許和滋郎哥在的時候不一樣,但現在這家店的氣氛很輕鬆,形形色色的客人來到這裡,互相交談;可以的話,就順便帶本書回去。我想經營這樣的一家店。
應該說,這裡已經是這樣的一家店了。所以我要做的,不過就是在背後推一把而已。
秋子小姐和奏人離開後,美希喜泡了茶給我。
「不好意思,親戚來店裡吵吵鬧鬧的。」
「別這麼說,我很開心,也很感謝,她們還送了賀禮。」
「珊瑚姑婆,我可以把秋子阿姨送的畫掛在店裡當裝飾嗎?」
「當然可以,畢竟是這麼棒的一幅畫。我反而想問,掛在店裡真的好嗎?這可是她送給美希喜妳的禮物啊。」
「能裝飾在店裡,我當然很開心了,只是該掛在哪好呢?」
店裡的三面牆都放了裝滿書的書櫃;除此之外,店內還有兩排書櫃,到處都是書。美希喜到處張望。
「果然還是放在收銀檯這邊比較好。」
「這附近……。」
「不,放在那裡太委屈這幅畫了,空間那麼窄。」
「可是,沒有其他地方──」
「騰出一個地方來吧。」
「咦?」
「騰出一個屬於這幅畫的空間吧,像美希喜先前說的那樣。」
「欸?咦──!」
美希喜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妳願意考慮了嗎?」
「嗯,我下定決心了。」
我抬頭望著自己坐著的收銀檯旁空間。高達天花板的書櫃裡,滿滿地擺著滋郎哥蒐集來的書。這幅光景如此美麗。
「滋郎哥還在的時候,這裡就是這家店的心臟,也是這家店的特色。上頭擺滿哥哥精挑細選的書,也都是令蒞臨店內的專業人士看了愛不釋手的書。但我沒有……啊,美希喜當然具備足夠的知識,但我本身並沒有這樣的知識和能力。既然如此,像現在這樣,讓來店的客人拿起書翻閱,大家一起開心暢談後再買書,我認為,這種方式或許才是我的店……不,才是我和美希喜的店獨有的優點。」
「謝謝珊瑚姑婆!我好高興。」
「目前書櫃裡的這些書,之後就搬到倉庫和我家吧。」
「好的……。啊,不如我來做個目錄好了,可以讓常客看的目錄。還有,我也會跟後藤田老師提這件事,說不定裡面會有大學圖書館想採購的書,這樣的話,就可以請他們買下。」
美希喜開心地做出各種提議。看著她,我在心中低語:
哥哥啊,這麼做應該可以吧。這裡或許是哥哥最重要的地方,但往後就交給我們吧。
「然後啊,珊瑚姑婆,我想了一下,或許可以推出『買咖啡附贈書籍』的選項。上門的客人買咖啡時,只要再加一百圓,就可以帶回一本書。妳覺得這個想法如何?」
「附贈書?聽起來好像咖啡店的早餐套餐喔。『要不要來本配咖啡的書?』這樣嗎?」
我忍不住笑出來。
「沒錯,就是這樣。只要點這個套餐,跟我們聊一聊,我們就選出一本適合對方的書。」
「哎呀,這樣豈不是要虧錢?」
「附贈的書當然以文庫本為主,像是放在店頭的那些。」
「喔喔,那些有點舊的文庫本嗎?」
「對,把其中一部分放在這裡……啊,不光是文庫本,比較便宜的單行本說不定也可以。」
「的確,有些單行本還比文庫本便宜。」
「即使對那位客人的事不是很清楚,但至少可以推薦『希望對方讀過一次的書』,為了確保店裡隨時都有這類書籍,以後得要定期採購了。」
「不過呢,美希喜,隔壁就有咖啡店。要是除了免費招待的茶水外,還在店裡賣咖啡的話,我總覺得對隔壁過意不去,對美波小姐也不太好意思。」
我又提了一次自己先前的顧慮,包括美波小姐最近的狀況在內,再次對美希喜詳細說明。之前從沒說得這麼仔細過。
「啊,關於這點,我也想過了。雖然不確定這樣能不能解決大部分的問題……總之,我們向美波小姐的店購買咖啡豆怎麼樣?」
「買咖啡豆?」
「美波小姐比我們懂咖啡,或許可以請她幫我們特調一款店裡專用的咖啡豆;店裡賣給客人的咖啡,就只用那款咖啡豆來煮。如果有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喝咖啡的客人,也可以提供日本茶。」
「原來如此。」
「老實說,進貨要花錢,賣掉一本書的利潤也沒多少。如果客人能買個一、兩杯咖啡,對店裡的生意會很有幫助。」
「這倒是沒錯。」
「那麼相對的,我希望放在店門口的書能跟過去一樣,售價維持三本兩百圓,好嗎?」
「咦?」
美希喜驚訝地睜大眼睛。
「這樣未免太便宜了吧?上次我也說過,這附近不管哪家書店,三本書都至少賣我們兩倍以上的價格喔,就算三本五百圓也不算貴。」
「可是啊……。」
我猶豫再猶豫,字斟句酌地說:
「每天早上開店的時候,一看到哥哥的字,我就會有種安心的感覺。」
「字?」
「那張寫著『三本兩百圓』的標價牌啊。」
「啊,原來!那是滋郎叔公寫的嗎?」
「是啊。」
原來美希喜沒發現啊。
「難道是因為這樣?」
「什麼?」
「珊瑚姑婆執著於兩百圓的理由。」
說什麼執著……我不禁無言。但冷靜下來想想,或許正如美希喜所說的。 原來我這麼執著於哥哥寫的字啊。那令人懷念的字跡。
「價格就維持原樣吧。」
聽見美希喜溫柔的聲音,我抬起頭,只見她對我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