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人【半世紀前就預言了今天!日本暢銷百萬現象級小說】
一
昭子雙手提著百貨公司的大型購物袋,才剛從地鐵站的樓梯走上來,就看到青梅大道飄起零星的雪花。她本來就打算趁週末買一堆冷凍食品回家,看著這場雪,昭子更慶幸:今天真是來對了。今年的雪來得比往年早,照這氣溫看來,雪說不定會下到晚上。
再拐一個彎就到家了,昭子順路在麵包店買了三百五十克的吐司,接著又思量片刻,加買幾個甜麵包。家裡唯一的兒子高二了,他最近的食量驚人。麵包沒多重,但畢竟體積不小,一袋冷凍食品加上這袋麵包,實在不好提;最後昭子決定右手提著沉重的冷凍食品,左手抱著那袋麵包。真的好難走。反正沒帶傘,雪也才剛下不久,昭子決定硬著頭皮走下去,看能不能在路上遇到剛上完補導課的兒子阿敏。右手的袋子很重,是因為裝了兩隻冷凍毛蟹。昭子邊走邊欣賞飄落的雪花,袋子重歸重,但她感到很滿意,因為覺得自己挑對日子了。丈夫從小在雪國長大,又喜歡吃螃蟹,晚上一定會開心得不得了。至於阿敏,他嫌吃螃蟹麻煩,所以不吃;而昭子則是在十年前吃螃蟹鬧肚子,被折騰得不成人形,從此就不大喜歡吃螃蟹了。
從五日市大道拐進梅里,昭子驟然停下腳步。對面有個高個子的老人,筆直地朝昭子走過來。不知怎的,他面色鐵青,身上繫著領帶穿著皮鞋,卻沒有穿大衣,也沒有撐傘。這副模樣走在雪中,實在不尋常。
「爸、爸。」
昭子揚聲呼喚,但公公走得太快,眼看就快要擦身而過了。
「爺爺、爺爺。」(註:在日本文化中,一個家庭若有了小孩,稱謂會配合家裡最小的孩子,因此在此稱公公為爺爺。)
昭子改變稱呼,用左手那袋東西碰觸了公公一下,卻差點被快步前進的公公撞飛。不過,公公總算稍微回神了。
「哎呀,是昭子啊。」
公公停下腳步,納悶地望著大兒子的老婆。
「爺爺,你怎麼了?在下雪耶。」
「喔,喔──下雪啦。」
公公的眼睛望著昭子,雙眼卻無神,彷彿眺望著遠方。剛才瞧他面色鐵青,難道是看錯了嗎?昭子最近眼睛很容易疲勞,因此旋即告訴自己:是我看錯了。
話說回來,公公西裝筆挺,也穿著皮鞋,卻沒有穿大衣,實在很反常。婆婆是個細心周到的人,怎麼會讓公公就這樣出門呢?
「爺爺,你不冷嗎?在下雪耶。」
「不會,我不冷。」
「你要去哪裡?」
「妳剛下班嗎?」
「咦?是啊,我剛下班,正要回家,爺爺你呢?」
「啊,下雪啊。」
公公茂造沒有回答問題,只是眼神迷茫地仰望天空,望著望著,他也轉身跟昭子一同往家的方向邁進。昭子想不透,這麼冷的天氣不穿大衣,一定會著涼;但是跟丈夫結婚二十年來,她早就知道公公是那種越勸越不聽的人,所以決定默默跟公公走回家。婆婆一直細心呵護這個難纏的公公,說穿了就是寵過頭,才會讓公公從年輕一直任性到老。若順利護送他回家,婆婆會高興地連忙迎接他進家裡暖身子。公公不必工作,無事一身輕,照理說應該不需要冒著雪出門才對。
「爺爺,今天啊,我買了螃蟹喔。是北海道的毛蟹呢。信利不是很喜歡吃螃蟹嗎?你也喜歡吃螃蟹吧?」
「是啊,我最喜歡螃蟹了。」
「這是冷凍毛蟹,今晚大概還不能吃,明天中午我送過去給你喔。畢竟我買了兩隻呢。希望明天能看到積雪。」
公公對昭子的話置若罔聞,越走越快,一看到家門,便頭也不回地快步消失在門後。昭子將袋子放在蒙上一層淡淡白雪的馬路邊,嘆了口氣。她望著公公剛走進去那扇立花家的小門,略微怨懟地想著:那就是明治時代(註:明治時期為一八六八年十月二十三日~一九一二年七月三十日之間。)的男人嗎?公公是堂堂六尺高的大男人,看到媳婦大包小包地走得步履蹣跚,也不稍微幫個忙。昭子並不想要勞煩老人家幫忙,只是,她還是無法忍受這種男人的傲慢。她好後悔剛才多嘴,說什麼買了兩隻毛蟹,明天要送一隻過去。物價漲個不停,一般上班族家庭買兩隻大毛蟹,可說是奢侈中的奢侈。家裡去年底才買了冷凍櫃,冷凍食品冰個一、兩個月也不成問題,所以昭子才買兩隻毛蟹,她起初根本不打算分給住在庭院另一頭房子的公婆。這個家買得起兩隻毛蟹,還不是因為家裡有兩個人賺錢(儘管公公反對到底)?昭子略感辛酸地想起,自從結婚以來,公公就成天用「職業婦女*」這個老詞彙百般挖苦。別的家庭多半是婆媳關係出問題,立花家卻是公公對媳婦太嘮叨,婆婆則居中緩頰。在這個家裡,公公茂造才是欺負媳婦的那個人。
這條人跡罕至的小徑,地面的薄雪也開始越積越厚了。昭子不禁笑自己傻,就為了計較幾隻螃蟹,連好久以前被公公欺負的舊帳都翻出來了。「嘿咻!」她輕喝一聲,奮力提起購物袋,快步走進家門。
昭子打開玄關門的鎖,踏入屋內,家中無人也無燈火。今天是星期六,阿敏得在學校補課,所以比較晚歸。昭子先打開石油暖爐,接著連大衣也不脫,就開始打掃家裡。昭子兼顧家庭與工作的方法,就是從星期六下午打掃到晚上,將累積一星期的家事做完。昭子不是基督徒,但她真心敬佩基督教;將星期天定為安息日,是多麼偉大的智慧啊!昭子認為,如果星期天花太多力氣做家事,星期一起就沒力氣上班,到頭來家庭跟工作都顧不好。唯有星期六下午拒絕所有邀約,去百貨公司地下美食街買齊一星期的食物,才能兼顧家庭與工作的平衡。這年頭很流行戶外活動,很多人都趁著六日去爬山、健行,但昭子沒心情出去玩。幸好丈夫信利是忙碌的商社員工,一週上完六天班就累癱了,星期天只想在家好好睡覺,正好合昭子的意。至於獨子阿敏,他是個不需要父母操心、也沒有被寵壞的獨立孩子,以前他週末會自行出去滑雪、參加宿營,但自從上高中後,為了準備即將來臨的大學入學考試,最近都將玩樂的時間拿來唸書。
無論下雪或下雨,星期六還是得洗家裡的髒衣服,於是洗衣機隆隆作響,接著乾衣機也開始運轉了。昭子就是料想到可能得在下雪天洗衣服,才會咬牙買下昂貴的乾衣機。直到石油暖爐讓家裡變暖和,昭子才上二樓脫掉大衣與洋裝,瀟灑地換上毛衣與寬鬆長褲,準備與家事奮戰。第一步,先用吸塵器打掃臥房。信利討厭睡床,喜歡打地鋪,所以早上跟晚上都得鋪被子、收被子,麻煩歸麻煩,打掃起來倒也輕鬆。一週只打掃一次,房間早就蒙上厚厚的灰,但或許是今天下雪的關係,灰塵不會亂飛,所以很快就打掃乾淨了。
孩童房是阿敏的自治區,昭子沒事不會越雷池一步。房間意外地乾淨整齊,阿敏是愛乾淨的男生,昭子對他很放心。
她下樓的時候,阿敏剛好到家。這年頭的小孩不會像以前一樣大喊「我回來了」,而且阿敏從小就是鑰匙兒童,通常都是他比母親先到家。
「哎呀,阿敏,你回來了?」
「嗯。」
「我買了幾個甜麵包回來。」
「我比較想吃泡麵耶。」
「那我煮給你吃。」
「嗯。」
阿敏喜歡吃麵,習慣回家後自己煮泡麵吃,而且父母經常來不及吃晚餐,所以有時也會跟爸爸或媽媽再吃一次泡麵當宵夜。一家人從阿敏唸小學時就習慣這樣的生活,所以昭子不覺得兒子可憐。說到煮泡麵,就真的只是煮而已,不需要花什麼工夫。
昭子開火燒一鍋水,等水滾的期間她也沒閒著,俐落地將購物袋裡的包裝逐一打開,分別放進冷凍櫃與冰箱。去殼蛤仔、冷凍魚、烤熟即可食用的冷凍鬆餅、披薩……全都被昭子裝進冷凍櫃。在這個小小的家中,若說有什麼突兀的奢侈品,就是剛才說過的乾衣機與冷凍櫃了。昭子認為,這兩者是雙薪家庭不可或缺的家庭用品;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女人嫌冷凍食品不好吃,但雙薪家庭的三餐首重速度,再來是營養,最後才是味道。況且,最近冷凍技術越來越發達,容易腐壞的蝦子與貝類,即使冷凍後也吃不出什麼差別。擺在魚店門口的那些魚,多半也就是將美國進口的冷凍魚解凍,再擺出來賣而已。
昭子打開兩隻毛蟹的包裝袋,頓時遲疑了一下,失去剛才為食材分類時的俐落。不過,她很快就回神,將一隻毛蟹放進冷凍櫃,另一隻放進冰箱。她不是捨不得將毛蟹分給公公,而是突然想起:公公茂造多年來老愛抱怨自己腸胃不好,不僅如此,昭子剛嫁進來十年,他就嫌昭子買的饅頭害他拉肚子、昭子做的紅燒魚有問題、昭子送來的魚乾害他消化不良……久而久之,昭子決定再也不將自己做的飯菜分給公公吃了。然而,為什麼偏偏忘記這點,講出那種話?還毛蟹咧。下雪天吃毛蟹,不用想也知道,公公一定會刻意跑來緣廊嚷嚷:「昭子啊,妳的毛蟹害我胃寒,我又拉肚子啦。」
「水滾囉,媽媽。」
阿敏一提醒,昭子才猛然回神:
「你可以自己煮泡麵吧?」
「媽媽,是妳自己說要煮的耶。」
兩人拌嘴就像打招呼,是一種情感交流的方式。不久,一碗加了兩顆生蛋與兩片火腿的豪華泡麵大功告成,阿敏埋首狂吃,一邊不忘美言幾句:「媽媽,跟妳說喔,妳煮的泡麵就是不一樣!這就是媽媽的味道啊,嘿嘿,是不是跟廣告一樣?」
他的臉跟父親一樣洋溢著喜感,正經八百地講這種話,反而顯得滑稽。昭子噗嗤一笑,一邊將乾衣機的蓋子打開,取出烘好的被單。
今晚信利難得回家吃飯,因此昭子洗了一堆米裝進電鍋炊煮,又開始處理小芋頭、紅蘿蔔、四季豆,大費周章準備家常菜。昭子要兼顧家庭與工作,每週從週一忙到週六,現在只想吃一頓好吃的味噌湯或滷菜。年輕的時候,無論吃再多油炸物或外食都沒差,但是最近信利跟昭子不約而同地愛上清淡的日式餐點。有時婆婆會送來一些滷鹿尾菜,昭子對此甚是感激;她心想,送毛蟹怕公公會挑三揀四,如果待會兒滷菜做得好吃,就送一些到別屋吧。雖說是住在同一塊地,昭子平常與公婆幾乎沒有交流。婆婆跟信利都看不慣茂造成天欺負昭子,因此兩老已經跟他們分居十幾年了。在北歐,子女與父母分開居住在「徒步端湯過去,湯也不會冷掉」的距離,是最理想的;而這家人單純是為了維持生活品質,才激發出媲美北歐人的智慧。院子裡蓋了公婆的別屋之後,昭子夫妻家的採光就變差了,不過白天他們都外出工作,只有晚上會回家睡覺,只要能避免精神耗損,採光變差又算什麼呢?
昭子將紅蘿蔔、小芋頭、四季豆、香菇分開煮熟,接著調味,做出一大堆滷菜。就算分給婆婆一些,也還剩十人份。旁邊的鍋子正在燉鹿尾菜,以三人家庭而言,份量實在多得驚人,而這正是昭子每週六的例行公事之一。她會將大部分煮好的菜冰進冷凍櫃,只留一餐當天吃,平時肚子餓了,只要將冷凍櫃的菜拿出來退冰就好──立花家的三餐,就是如此節能有效率。拜冷凍櫃所賜,現在昭子也知道雞蛋、蒟蒻、魚板、豆腐不能冷凍,否則會破壞口感。
昭子一刻不得閒,廚房裡熱氣蒸騰,簡直像熟食店似的。儘管必須兼顧家庭與工作,但昭子並不討厭做家務。她默默地照著腦中的規畫,賣力準備一家人從明天起整整七天的餐點。廚房的熱氣弄得玻璃窗霧濛濛,直到乾衣機停下來,昭子才察覺有人在敲打玻璃窗。
「請問是哪位?」昭子大喊。
「是我啦。昭子,是我。」
主屋跟別屋之間的窄道,傳出了公公的聲音。
「阿敏,去開門。」
方才早一步進大門的茂造,維持著同一身打扮,就這樣闖進家中。他看著大鍋裡滿滿的滷菜,目光呆滯地說道:「是小芋頭啊。」
「我想說待會兒送一些過去給你。」
昭子朗聲說著抬起頭來,頓時目瞪口呆。因為,她公公一手抓起一大把滷菜,將紅蘿蔔與小芋頭塞進嘴裡。
「哎呀,爸,我盛給你就好了。你肚子餓了嗎?真難得。」
昭子趕緊拿起小碗,此時茂造又一臉羨慕地望著阿敏旁邊的空碗公。
「奶奶都不起床,所以我肚子餓扁了。」
「媽在睡覺嗎?」
「妳說奶奶嗎?對啊。我叫了她好幾次,她都不起床。」
「她身體不舒服嗎?」
「嗯,她看起來啊,該怎麼說呢,怪怪的。」
昭子旋即走到剛才公公進來的那扇門,套著拖鞋走去別屋。婆婆與公公不同,身體硬朗得很,但她也年過七十了,難保不會突然中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