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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小姐的腳下埋著屍體3:秋雨、校慶、你的謊言

序章

北海道是不下梅雨的。儘管這陣子初夏有所謂的蝦夷梅雨來報到,天氣較為溼悶,但跟本州的梅雨相比,還是差得遠了。在旭川,要到夏末秋初的九月才是「雨季」。

每逢九月,旭川便會嘩啦啦地下起傾盆大雨,天氣卻依舊暑熱如夏,與其說是秋天,更像是遲遲不通過的夏季尾巴。不過只要熬過這段時期,待路旁的花楸樹轉為橘紅,緊接著就是旭川最美好的秋季。

而現在,我暫時擺脫這灰溜溜的都市,來到札幌。車程不過兩小時,札幌已是秋意滿盈,令我真切體認到,季節的腳步已確實邁入初秋。

至於為何來到札幌,則是為了參加表姊的婚宴。

婚宴的女主角,是從小常陪我一起玩的杏子姊。如今她一身新娘裝扮,簡素的白裙與她豪邁又好強的個性(雖然還是比不上櫻子小姐)十分相稱,看來燦爛動人。

離別之際,久違的杏子姊感慨萬分地瞧著我說:「想不到你都長這麼大了。」那當然了,我現在好歹也是個高中生,可不是當年讀幼稚園和小學低年級的小鬼頭了。

「小正,你再過一兩年就要應考了對吧?要是之後有來札幌,我會跟從前一樣,負責好好照顧你的。」

「唉,聽妳這麼說,我放心多了。」

表姊笑著說道,媽也回以笑容,但表情瞬間有點僵,因此我也不好說什麼。

「札幌啊……」

「咦?難道你想在旭川找工作,不讀大學了?可是,你還算是會念書不是嗎?怎麼不繼續升學呢?還是說,你打算跟篤志一樣,離開北海道到外地念書?」

杏子姊有點不懂得察言觀色,納悶地追問。當中提到的篤志,就是我哥哥。

「嗯……」我不由得發出低吟。

「你有什麼計畫嗎?」

「嗯……這個嘛……我還沒仔細思考過今後的方向……」

「你都沒有什麼志願或夢想嗎?該好好做打算囉!」

從實招供後,回應我的不是杏子姊,而是媽那無奈的口吻。

「將來的夢想嗎……」

「你小時候總有過夢想吧?還記得以前想做什麼嗎?」

杏子姊看著面露難色的我,苦笑地問。

「小時候啊……我不記得了。」

「有什麼好想的,就是正義的夥伴啊!你以前不是一天到晚說,將來要成為跟爸爸一樣的正義英雄?」媽嘻皮笑臉地從旁插嘴。

「咦?原來你想向舅舅看齊嗎?」表姊發出訝異之聲,瞧著我倆。

「那人不是很愛騎著摩托車,假日去美瑛那類地方兜風嗎?當時為了哄孩子,他總說自己是去打擊邪惡組織,結果這孩子還真的有好長一段時間信以為真。」媽邊說邊呵呵笑著。

「那、那是小時候的事了!」

「就是因為這樣,害媽當年買了好多變身腰帶。」

「那種東西只要是小孩都會想要啊!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我當下面紅耳赤,激動地反駁呵呵笑的媽。

坦白說,她剛說的都是事實。小時候,我的確想當正義英雄—就像過世的爸那樣。

在稀薄的記憶裡,穿著連身技工服、頭戴安全帽的爸,看來酷炫又厲害,年僅三歲的我,就那樣被他的話給唬住,而且堅信不疑。

在我的心目中,爸一直是個騎機車、四處剷兇除惡的英雄。

「不過那畢竟是兒時夢想,當成將來的抱負還是不切實際。唉,想當初,真該把你生得更帥一點,最近的特攝片英雄,不是都要由帥哥模特兒來演嗎?」媽說得一副萬分遺憾。

「待在旭川這種地方,再帥也當不成特攝英雄好嗎?」我氣呼呼地回應。

要是連我也離開旭川,家裡就只剩下媽一人,爺爺奶奶遲早需要人照顧,我怎麼好意思讓她獨自扛下這一切。

「總之,事情確定了記得通知我喔,我一定幫到底。」

杏子姊做了總結,話題到此結束,之後媽也不曾再提起。她肯定不願我離開旭川,不希望我重啟這話題,證據就是,回旭川的路上,她比平時來得更加沉默。

走高速公路返回旭川途中,我們穿越了常磐隧道:一段位於旭川附近,不長而微彎的隧道。穿越隧道之後,緊接著又進入江丹別隧道,在這比常磐隧道要長上許多的隧道裡,我習慣默默數著兩旁的橘色燈光。

由於隧道跟旭川有段距離,在出口處看不到旭川全景,每當穿越這兩條隧道,我都有一種回到家的感覺,不禁鬆了口氣。

原因我並不知道。我想就算過了十年甚至五十年,這感覺也不會有所改變。

──我回來了,旭川。

正當我暗自呢喃,卻聽到媽放心地嘆道:「呼!回家感覺真好。」我的訝異與笑意同時湧現。

「我剛剛也是這麼想。」

「札幌是不錯,但還是旭川好。」

「嗯……」

我之所以沒立刻回應,倒不是對旭川有何不滿。但若要說我對大都會毫無嚮往,那絕不是肺腑之言。

「不過啊,你只要記得自己有個值得驕傲的故鄉就好,剩下的不用太過煩惱,儘管去想去的地方發展吧。」

「咦?」

「咦什麼咦?正太郎,別跟我說,你真的對自己的將來毫無規畫。」媽再次無奈地說。

「目前還……不太確定……」

「要加把勁啊!」

媽一聲長嘆,像是要把整個肺給吐乾。就算這樣,我想做的跟能做的也是兩回事,再說,我應該還有一些時間能傷腦筋吧。

如今,我的夢想依舊懵懵懂懂,曖昧未明—正確來說,也許只是還沒下定決心。

「總之,你用不著太擔心,儘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孩子離家獨立是天經地義,你要是不獨立,我才頭痛呢。你有自己的人生,我也有我自己的,你也差不多該還我一個自由了。」

媽打開天窗說完亮話,對著方向盤的邊邊拍了一下。她雖然裝得一副沒什麼大不了,語聲卻是微微發顫。

「等我決定了,會馬上告訴妳的。」

說完,我把視線從媽身上移開,瞥向窗外,看著旭川街道旁的路燈一盞盞點亮。最近的日落比起之前,似乎又來得更早了。

十年後的我,人會在何方,做些什麼呢?

想著想著,櫻子小姐的身影,不經意地掠上心頭。哪怕過了十年二十年,那人想必都不會有任何變化吧──就像標本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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