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1/2

弟弟追著恐龍跑:我和多了一條染色體的喬弟的故事

■一百八十個玩偶才夠 

他來了。他在新的搖籃裡。他在新家。他裹在齊亞拉先穿,然後是我,再來換艾莉綺穿的那件舊的黃色小衣服裡。露在毯子外的,上面是小腦袋,下面是小腳丫,到這裡為止一切都沒問題,沒有出什麼亂子,不過,那個小腦袋和小腳丫要說的故事,我花了些時間慢慢才聽懂。

我站在喬凡尼身邊,抱著我為他買的那隻獵豹。我沒有把獵豹放進搖籃,而是緊緊夾在臂彎裡,因為……呃,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他是從哪裡來的?」我壓低聲音問爸爸。

「什麼叫作他是從哪裡來的?」

「他顯然不是這個星球的人。」

「我們跟你說過了,」爸爸用他溫暖堅定的大手摟住我的肩膀,我覺得,有他的手在我的肩膀上,我可以到世界任何一個地方去,面對任何問題。「我們說過他很特別。」

我點點頭。

首先,他的眼睛很特別。他有中國人或金星人的鳳眼,我有點難決定,也說不定是來自有發光水晶從地底冒出來、空中有十個紫色月亮的另一個星球。我的眼睛長得也有點像東方人,由此可知我們的確是兄弟,不過他的眼睛真的非常東方。還有,他的後腦扁平,平到像迷你版的太空船停機坪,要是加上四個墊腳,都可以當托盤用了。最讓我訝異的,是喬凡尼伸到毯子外面的腳趾頭,像被電到一樣不斷抽搐,而且那隻腳只有四根趾頭——或許應該說勉強看得出是五根腳趾頭,只是第四、第五根,也就是無名趾和小趾連在一起,像還沒剝開的巧克力片。

「那另一隻……」我指著腳問,「另一隻也長這樣嗎?」

「對,」爸爸說,「很搞笑吧?」

我聳聳肩膀,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搞笑。說真的,我有點傻眼,但我心想,我最好的朋友安德烈也讓我傻眼過。喬凡尼呢,他沒有耳垂,耳朵從頭部往外張揚地打開。我告訴自己,我們每個人都不一樣,所以喬凡尼少一根腳趾頭說不定踢球更神準,就跟穿了無車縫球鞋一樣厲害。我們每個人都不一樣,不一樣這回事有時很有好處。我想到那些墜落凡間的天使,不得不把翅膀藏在羊毛大衣下面;或是《X戰警》裡的獨眼龍,不得不老是戴著太陽眼鏡。喬凡尼平時可以跟其他人一樣穿鞋穿襪,不過球賽進行到某個時候,在關鍵的那一刻,他把鞋襪脫下來,用他專屬的特別腳法,在禁區邊界舉腳射門,讓守門員傻眼。


我被這個特別的弟弟迷得暈頭轉向,想要搞清楚他到底怎麼回事。只要媽媽把他一個人留在娃娃車上或另一個專門為他準備的地方,只要她一轉頭去做別的事,例如收拾衣櫥之類的,我就會像《星際大戰》裡的間諜衛星一樣黏著他。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一天下午,外頭下著雪,我這樣問媽媽。她在藍色浴室裡,那是大人專用的浴室,小孩不准進,是爸爸刮鬍子、媽媽擦乳液的地方。我躺在床上,手撐著臉,像平日那樣觀察喬凡尼。

「當然可以。」

「你們為什麼把他生成這樣?」

「生成怎樣?」

「生成中國人這樣。」

「他們給了南美或東方兩個選項。你也知道,現在比較流行大紅燈籠、花卉圖案跟壽司。」媽媽把頭伸出浴室門口,「你比較喜歡墨西哥人嗎?」

我一頭栽進枕頭裡,哼了一聲。

「欸,」她接著說,「你不是做過關於喬為什麼很特別的研究嗎?你記得嗎?你問過我跟你爸爸一堆問題……我前一天吃了什麼,我是不是跟安東尼歐的媽媽去散步……現在怎麼啦?」

「什麼怎麼啦?」

「你研究半天沒有收穫?」

「收穫不多。」我說。

媽媽走出浴室,打開五斗櫃拿浴巾。「賈柯莫……」她的聲音溫柔而沉穩,這是她準備說嚴肅事情的聲音。「人生中有些事我們能掌控,有些事我們只能接受。生命遠比我們想像的更偉大、更複雜,也更神祕……」媽媽說話的時候眼睛閃閃放光,她談到生命時,眼睛裡總是裝滿星星,今天也不例外。「唯一可以選擇的是愛,」她說,「無條件的愛。」


媽媽很喜歡看書,家裡到處都是書—客廳茶几上、廚房裡、窗臺上,就連浴室裡也有,但通常只有床頭櫃上的書會因為不斷累積的故事重量,而有倒塌的危險。時間久了,我對赫塞、馬奎斯、歐威爾這些名字不再陌生,不過七歲的我只懂書的厚度和封面的顏色,還有,封面上很少有人像。書對我很有吸引力,我認為對書的愛是父母除了身教之外,透過空氣、食物傳遞給子女的。總之,我常常拿起媽媽留在某個地方的書,結結巴巴地念出書名,用手指劃過書頁,有時還會聞聞書的味道。

所以,我才會發現那件事。

那本書的封面是藍色的,沒什麼生氣的黯淡藍色,我看過它好幾次出現在臥房裡或客廳沙發上。有一天,我在家裡閒晃,決定走過去把那本書拿起來。我看看作者的名字,是外國人,書名,也有一個外國字。我之所以知道那是外國字,是因為裡面有w 這個字母,義大利文很少用到w或x。那個字是 Down,我把它念出來:「當。」後面還有另外一個字「症候群」,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當」是什麼意思。我把書打開。正常來說,書會自動攤開在比較厚的那一頁,於是我看到了那張照片。

我瞪大眼睛,心想,那是喬凡尼。

不對,他不是喬凡尼,但他跟喬凡尼長得很像,眼睛、腦袋瓜和嘴巴都很像。他不是喬,可是無庸置疑,他跟喬來自同一個星球。我心想,我可能發現我弟弟的祕密了。我繼續翻書,但什麼都看不懂,只知道那是一本醫學方面的書。「疾病」這兩個字跑進我的腦袋。症候群的意思是「疾病」,或諸如此類的東西。我抓抓額頭,有某個東西閃過。我拿了書,跑到廚房去。

媽媽正把甜椒放在砧板上切成小塊,爸爸坐在桌前,邊看報紙邊伸手撈碗裡的杏仁果。齊亞拉坐在他旁邊做功課。我走進去把書放在桌上,發出不小的聲音,有點像在宣告一件重要的事,讓他們放下手邊的事情聽我說話。爸爸從報紙裡抬起頭,本來要去抓杏仁果的手懸在半空中。齊亞拉放下寫字的筆。媽媽放下菜刀,有一小塊甜椒掉到地上。

我努力擠出我最低沉的聲音,不過七歲的聲音很難低到哪裡去。我說:「這是什麼?」

爸爸假裝想了一下,然後驚呼道:「一本書!」一副覺得自己很聰明的樣子。

齊亞拉嘲笑他。

「我知道這是一本書,而且這本書說的是喬凡尼,照片裡的人長得很像他。症候群是什麼意思?什麼是『當』?」

「唐。」齊亞拉糾正我。

「就是那個。什麼意思?」

「就是你弟弟的狀態。」媽媽回頭繼續切菜,「那是英國一位醫生約翰.朗頓.唐發現的病症,所以叫唐氏症候群。當然在那之前也有其他患了唐氏症候群的人,但是因為他,這個病才有了名稱。」

「所以是一種病?」

「對。」爸爸說。

「喬凡尼生病了?」

「唐氏症候群是一種病,喬凡尼有唐氏症候群,所以我只能回答你說『對』。基本上,我們可以說他生病了,但是……」

我轉頭問齊亞拉:「你早就知道了?」

她點點頭。

我覺得被欺負了、被背叛了。

爸爸整個人趴在桌上,想握我的手,我立刻抽出來,彷彿被燙到。「你們為什麼不跟我說?因為我年紀小?」

「不是,我們沒跟你說的原因不是這個。」

「那是為什麼?」

「賈柯莫,重要的是喬凡尼是喬凡尼,重要的不是他的症候群。他就是他。他有他的脾氣、他的好惡、他的優點和缺點,跟我們一樣。我們之所以沒跟你說唐氏症候群這件事,是因為我們也沒有從這個角度看喬凡尼。我們需要擔心的,」爸爸用手指比了個引號,「不是『症候群』,而是喬凡尼。我不知道這樣有沒有解釋清楚。」

我看著他,沒有回答。他解釋清楚了嗎?我不知道。我也不曉得我是不是擔心,如果他們不覺得喬凡尼的病需要緊張,我幹麼要緊張?而且他們真的沒有,我覺得他們一點都不緊張;相反地,他們說的話特別冷靜,說話的方式也很冷靜,更不用說他們的眼神,還有他們的手勢。「那個時間問題呢?」

爸爸抓了抓腦門。

「你們跟我說他很特別時說的,說他有自己的時間。這件事跟時間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媽媽說,「他學習的速度會比較慢。」

「馬可也有唐氏症候群?」我說的是我一個同學,他連字母都還沒學會的時候,我已經可以倒背如流了。

「不是。賈柯莫,你的朋友裡沒有人有唐氏症候群。如果有的話,你能從他的臉和其他表現認出來。」

「例如鳳眼?」

「……那是其一。」

「還有呢?」

「還有什麼?」

「那個病啊,他會不舒服嗎?」

「他身體會比較弱。」

「還有其他的嗎?」

「他講話會有點奇怪。」

「發音奇怪?」

「不只是發音。例如,跟你比起來,他表達上比較吃力。」

「還有呢?」

「他騎腳踏車不能摘掉輔助的小輪子。」爸爸說。

「真的?」

「真的。」

「他可以爬樹嗎?」

「恐怕不能。」

我閉上眼睛,心浮氣躁,然後嘆了一口氣。

「一般情況下,」媽媽說,「他只是需要一點幫忙。」她把掛在水槽上面的布拿下來擦手。「一點就好。」這句話更像是對她自己說的,而不是對我說。

「他會有點遲……」齊亞拉之前一直沒說話,用鉛筆筆尖在紙上畫著小小的圓圈。

「我們昨天去奶奶家也遲到。」我說。

「不是那種。」

「那是哪一種?」

坐在她旁邊的爸爸撲過去搔她癢。「就像鐵軌上的一列火車。」他發出嗤嗤嗤的音效,同時手指從齊亞拉的肚子爬到胸口,停在脖子上。齊亞拉笑著扭來扭去。「喬凡尼如同鐵軌上的火車,而他的鐵軌就是我們。遲到也沒關係,如果在那列火車上,你坐在一個漂亮的金髮少女旁邊,而且……」他用手比了個曲線。

媽媽走到他背後,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

爸爸笑了,齊亞拉笑了,我也跟著笑了。空氣中是番茄肉醬的味道,門外是被擋住的冬天的味道。我腦袋裡有很多疑問,肚子裡則有一股奇怪的暖流。那個時候,我知道我並不清楚很多日後才搞懂的事,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在那一刻,我需要的都有了。


那些年我們不斷有新發現。喬凡尼彷彿一盒糖果,裡面每顆糖都不一樣,沒有每一顆都嘗過之前,你沒辦法知道哪一顆最好吃。

有一段時間,餵他吃飯簡直是一場浩劫:你才用湯匙把稀飯送進他嘴裡,他立刻就吐出來。我們都不明白怎麼回事,身上總是有他吐出來的殘渣,只好養成習慣在餵飯前穿上圍裙。不是因為穿了什麼好衣服需要特別照顧,單純是面子問題,因為周遭的人不厭其煩地讓我們注意到衣領或肩膀上有喬凡尼吐的飯渣。

更奇怪的是,每一餐只有我們之中的某個人,而且每次都是不一樣的人,能夠成功餵他吃完飯。我那時候想,應該是隨機的吧。後來我們才明白,那並非隨機。誰可以餵他吃飯,是他決定的。如果那天應該輪到爸爸,喬凡尼會持續把飯往外吐,直到餵他的人換成爸爸為止;如果那天應該輪到齊亞拉,除了她,誰都不能讓他把飯吃進去。就是這樣,我們每個人都會輪到。

我們還發現,要哄他睡覺得讓他摳你的手指頭,直到從指甲附近摳出廢皮讓他玩一會兒,他才能睡著。他很容易弄傷自己,甚至是很嚴重的傷,但即使他摔斷了手,只要給他一個吻,他就沒事了。和其他小朋友相比,他很晚才學會走路,但是那一點也不重要,因為他雖然不會走路,卻會匍匐前進,而且絕對是匍匐前進的第一名,雖然姿勢很奇怪,有點像《森林王子》裡的毛克利,屁股翹很高,速度甚至比現在走路更快。他不匍匐前進時就用爬的,跟毛毛蟲一樣,而且爬行速度也很快。

我們去做彌撒的時候會把他放在前面幾排。他包著一大包尿布,屁股翹得老高,等彌撒做完,他正好爬回我們懷裡,而我們通常坐在最後一排。對他來說,那點距離不算什麼。

教堂總是讓喬凡尼很興奮,他簡直把那裡當成遊樂園。只有一次,他在教堂裡安安靜靜,動也不動。那是外公阿弗烈德的喪禮,當時喬凡尼兩歲半。在那之前,他從來沒有那麼長時間不出聲,神情專注。外公對喬凡尼超級無敵好。他堅持要坐在沙發上大聲念故事書給喬凡尼聽,堅信喬凡尼有辦法聽懂;他在醫院時懇請醫生讓他活久一點,因為他還想多陪陪喬凡尼。

在外公的喪禮上,喬凡尼全程不發一語。

安安靜靜。

聆聽。

彷彿有人在說故事給他聽。 


■暴龍,我選你 

四月某一天的下午,我們兩個單獨去了遊樂場。遇到好天氣,媽媽偶爾會要我帶喬出去,我沒有勇氣拒絕,只能同意,心裡很掙扎,擔心被同學看見。那天陽光很強,風很弱。遊樂場上有一座溜滑梯、兩座鞦韆、一個搖搖板、幾棵樹,兩隻狗在草地上追逐。

我通常會讓喬自己在不同遊樂設施間玩耍,我則坐在長凳上戴著耳機聽音樂。可想而知,喬玩耍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同。他不會從溜滑梯上滑下來,也不在鞦韆上晃來晃去,更不爬攀登架,他會讓隱形火山噴出奇怪的熔岩沙漿,用搖搖板把玩偶彈飛出去,然後被極不起眼的小細節吸引,也許是一隻昆蟲,或是鐵絲上的鏽痕,或是紋理很特別的一顆石頭,他會以科學家的審慎態度再三研究。他是用探險家、研究員的方式在玩遊戲,隨時會因為某個小東西的美好而忘我。 

他在溜滑梯基座那裡用小樹枝蓋房子,我心不在焉地看著他,腦袋裡想著亞莉安娜,她之前莫名打電話來問我功課的事。我發誓,我是最不適合打電話問功課的人選。我正在回想我們剛才說的話,試圖釐清功課是不是她想跟我講話的藉口,或者她真的需要知道功課的事。我反覆研究語調、停頓、遣詞用字,喬則研究公園裡的大自然。

忽然,喬凡尼跟一個小女孩玩了起來,他的動作向來比較大,差點害她跌倒。小女孩看來並沒有嚇到(還沒有),但我之前遇過類似情況,所以大聲提醒他:「喬,不能欺負人家。」這句話讓小女孩的父親有所警覺,他原本坐在不遠處跟另外一位先生聊天,這時像貓察覺到危險豎起了鬍鬚,但還是留在原地,沒有採取行動,沒有走過去把女兒帶走,維持警戒狀態片刻後,回頭繼續聊天。

小女孩爬上溜滑梯,喬凡尼的注意力則被其他東西帶走。公園的一棵樹上有兩隻烏鴉啞啞叫,似乎在互相挑釁。在那個季節,那一天熱得很反常。反常,卻很迷人。我在陽光的撫慰下聽安東尼.凱迪斯唱著:「我願與小鳥分享這寂寥的景色。」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一個約十歲、十一歲的小男生騎著腳踏車經過。他跟另外兩個朋友,看得出來他是三個人裡面帶頭的那個。他漫不經心地踩著踏板,每個動作都很有自信,旁邊的人像蝗蟲過境鬧哄哄的時候,他只露出淡淡的微笑。我很喜歡觀察人,那是免費的表演,可以從中學到很多東西,因此我繼續盯著他們看。他們假裝互相追逐了一陣子,然後停在飲水機前喝水。其中一個穿著螢光黃外套、滿頭捲髮的男生喝了一大口之後,對著另外兩個人噴水。那兩人為了不被噴濕,拚命閃躲。帶頭的那個—身穿紅色刷毛外套,頭戴棒球帽—轉頭看著喬凡尼和小女孩玩耍的那個遊樂區,跟小夥伴說了幾句話。這回換成我像貓咪一樣豎起了鬍鬚。我眨了眨眼,看著他們三個拋下丟在地上的腳踏車,往喬凡尼和小女孩走去。我發現我認識他們。

那個穿紅色刷毛外套的男孩叫亞柯波,是我們學校三年級學生保羅的弟弟。他如果看到我和喬凡尼在一起,或者只要把我和喬凡尼聯想在一起,一定會去跟他哥哥說。

我不記得當時喬凡尼在做什麼,但肯定是他自己發明的奇怪玩法,例如讓暴龍和迅猛龍在空中搏鬥,然後地上出現一個大洞,把兩隻都吸了進去,同時還有樹枝和樹葉串聯組合引發的核爆。

「欸,你們看這裡。」亞柯波走到喬凡尼身邊,「這是什麼?」

另外一個男生環顧四周,看有沒有大人準備過來保護他兒子。沒有,放眼望去沒有大人,只有一個懦弱的哥哥坐在不遠處,一邊聽嗆辣紅椒的歌,一邊用手指在長凳的木板上刮擦,以發洩內心煎熬。

喬凡尼什麼都沒察覺,繼續玩他的遊戲,彷彿把自己關在一個時空氣泡裡。他看不見,也聽不見那三個人,但我跟他相反。因為風向的緣故,他們說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簡直像他們就站在我面前說話,我伸手便能觸摸到。

「你們有沒有看到他的臉?」

「還有舌頭,那舌頭怎麼回事?我真不敢相信。」

「喂,扁頭,你在幹麼?」

他們三個把喬凡尼圍在中間,類似印地安人包圍車隊的樣子。這時,喬不得不注意他們。他抬起頭,眼睛透過鏡片看著那三人。我離得太遠,看不清楚他的眼神,但我敢肯定那是他諸多標準表情之一,對外來者表達他的疑惑、厭煩和不安。

亞柯波彎下腰,用手指敲了敲他的額頭。「嗨,裡面有人在嗎?」

另外兩個放聲大笑。

這就是那種時候。是哥哥應該站起來,衝著亞柯波走過去,以一副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的氣勢,問他有什麼意見的那種時候。

我告訴自己,站起來啊,讓他看看你是他哥哥。快站起來。你應該站在他那邊,媽的,過去啊。

穿黃色外套的男生說:「你們覺得如果我靠近他,他會咬我嗎?」

另外兩個捧腹大笑。

我動彈不得。我彷彿剛跑步回來喘著氣,屁股卻黏在長凳上。我反覆告訴自己應該站起來,應該走過去挺他,但我的聲音聽起來像來自一口深不知底的井,懶洋洋的,像在催眠。

「他的眼睛像中國人。」其中一個男生說。

「說幾句中文來聽聽……你會說什麼?中文的『笨蛋』怎麼說?」

那三個人再次大笑。

喬已經明白他們不是在跟他玩,雖然他並不在意別人捉弄他。他要的不多,一點點就已足夠。他只需要一個哥哥,一個如假包換的哥哥。不是像我這樣裹足不前的哥哥,是可以跑過去趕走那些小混蛋的哥哥,就跟趕走亂挖花壇的流浪狗一樣。他要的不多,只要讓他可以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就夠了。所以他回頭看我,要求我把他認為我能夠給他的那一點給他。

他在尋找我的視線。

我低下頭。

全神貫注聽著安東尼.凱迪斯唱:「我希望你看見疤痕。」

這時,亞柯波伸出舌頭,對我弟弟發出一個很討厭的聲音。喬氣急敗壞地大喊:「暴龍!」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喊:「暴龍!」他要暴龍拯救他,因為他知道我放棄了他。「暴龍!」他喊了兩遍、三遍、四遍,但唯一聽懂他在喊暴龍的人是我。他那個軟弱無能的哥哥。喬口齒不清,所以沒有人聽懂他在說什麼,讓那三個男孩更加志得意滿。

我沒有抬頭,但眼角餘光瞄到小女孩的父親走了過去。亞柯波和他的朋友也看到了,以為那是他們正在欺負的那個小笨蛋的父親或叔叔,轉身就跑。那位父親彎下腰幫小女孩整理衣領,說了幾句話讓他女兒露出微笑,然後牽起她的手離開。

我看著他們消失在噴泉後面。

亞柯波和他的兩個跟班也已踩著腳踏車揚長而去。

這時我才站起來,向喬凡尼跑去。

公園裡的人都走光了,沒有壞小孩,沒有其他小朋友,連老人和狗都消失了。既然沒有半個人,於是我跪在喬身旁。他即使有些悶悶不樂,還是跟沒事一樣繼續玩耍。我忍不住哭了……


■祕密招呼手勢:伸手滑掌打響指

這個世界總是繞著我一個人轉。也對著我一個人轉。

在十四、五、六歲的時候,這樣應該很正常吧。

像書和電影,都能幫助我看見自己,看見喬,看見不同世界的人生。

偶爾,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時候,例如《絕命毒師》影集第三季中的毒蟲傑西.平克曼和女友珍,能讓我理解喬凡尼的某些堅持。他執意重複做某些動作,例如反覆扔擲玩偶,或是連續好幾天看同一本書,從頭看到尾之後又從頭看起。我以前認為這些行為是因為有病,是功能障礙,其實富含哲理。有一集,傑西和珍在討論美國當代藝術家喬治亞.歐姬芙的作品,她有好多幅畫都畫同一扇門。傑西問做這樣的事有什麼意思,珍回答他:「所以我們不管什麼事都只能做一次?我只能抽一次菸?而且,按照你的邏輯,我們只能做一次愛。我們只能欣賞一次夕陽?還是只能活一天?可是每一天都不一樣,每一天都是新的體驗。」

「問題是……一扇門?」傑西說,「她為一樣東西著迷就必須畫二十次,直到那個東西完美為止?」

「不是,我不這麼認為。沒有什麼是完美的。」珍答道,「那是她家的門,她喜歡那扇門,對我來說,這就是她畫門的動機。」

如此而已。

跟歐姬芙喜歡那扇門一樣,喬喜歡扔擲玩偶,每天看同一本恐龍書,而且持續不斷地重複,讓那種感覺停留越久越好。就跟我媽媽拍我學騎腳踏車的道理一樣。

生活中有喬,就像在兩個極端之間擺盪,開心和難過,行動和思索,不可預期和可預期,天真和天才,秩序和失序。喬會突然撲到地上,假裝自己不小心跌倒。喬會把他要執行的每個行動寫下來。喬會救下奶奶準備做大餐的蝸牛。如果問他抱在手裡的是玩偶或真的狼,他會說:「真的玩偶。」喬會絆倒小女孩,再扶人家站起來,拍拍對方後問道:「你還好嗎?」喬說非洲有斑馬,美國有水牛,印度有大象,歐洲有狐狸,亞洲有貓熊,中國有中國人。如果看到中國人從身邊經過,他會笑著拉起自己的眼尾,其實他本來就有一雙鳳眼。最讓他天人交戰的是,暴龍究竟是肉食還是草食動物。他覺得老太太都很難對付,而且會口無遮攔地跟遇到的每個老太太這麼說。如果看到告示牌上寫著「禁止踐踏草皮」,喬會把牌子轉過去,然後往草皮上踩。如果讓他去幫你拿電話,順便問爸爸要不要喝湯,他會去問爸爸要不要電話。他會說他一個人辦得到,要你離開,但聲音裡的猶疑不決讓你知道他是說給自己聽的,為了給自己打氣。喬不明白他的影子為什麼一直跟著他,三不五時會猛然轉過身去檢查影子還在不在。

喬代表一切,但最重要的是,他代表自由。他的自由無拘無束,讓我也興起了追隨自由的念頭。

喬再度成為我的超級英雄。他讓我驚喜連連。

兩年後的一個下午,喬走進廚房,把他在美術課畫的一幅圖畫拿給我看。我沒能立即看出他畫的是什麼,因為他拿給我的時候是倒過來的,好讓我一眼就能看見標題和成績:「戰爭一景。一百分」。於是,我們做了一個伸手滑掌打響指的招呼手勢以示慶祝。然後,我把圖紙翻過來,背面寫著:「喬凡尼.馬札里歐,獨自坐在長凳上吃冰淇淋的女孩,21×29.7公分,粉彩筆,圖紙顯然是從朋友手中搶來的,喬久內中學典藏,馬札里歐基金會捐贈。」

我看了半天沒看懂。老師要求他畫戰爭,結果他突發奇想,畫了一個女孩在吃冰淇淋。我沒有立刻發表意見,等喬走開後,便對媽媽說:「所以,老師根本都送分數給他。」

「看起來是。」艾莉綺同意我的說法。

媽媽問我們為什麼這麼想。

「為什麼?因為那幅畫根本看不出所以然。跟戰爭毫無關係,卻得了一百分。」

話題到此結束。

那天晚上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要寫點什麼。我打開日記本,正要開始寫的時候,看見床頭櫃上放著喬的那幅圖畫,他在午餐後拿給我看的那幅畫。我再次問自己,那張不符合主題的抽象畫到底為什麼可以拿一百分?我試著從顏色和形式分析,沒有結果。我覺得那幅畫裡有某樣東西是我無法理解的。為什麼要畫女生?為什麼有冰淇淋?為什麼她一個人?為什麼沮喪地坐在長凳上?這幅畫想傳遞什麼訊息?

可以單純把這幅畫視為他的一次異想天開。

也可以單純認定是喬沒搞懂圖畫的主題。

這樣多簡單。但我想起這位美術老師以前也教過我,她會為每個學生的畫作寫評語。我下樓找到喬的書包,拿出美術課的作業簿,翻開最後一頁,果然看到了評語,上面寫著:

班上所有學生得知主題是戰爭,都畫了槍、大砲、手榴彈、死亡。只有一個人例外。喬凡尼.馬札里歐選擇用他的方式呈現戰爭:女孩是一名遠赴前線作戰的士兵的未婚妻,她要去買的是喬凡尼.馬札里歐認為全世界最美好的東西,冰淇淋,但是她只能一個人去。

戰爭也意味著:獨自去買冰淇淋。

(這個說明由喬凡尼.馬札里歐提供,我們共同完成。)

了不起!喬凡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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