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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條件6:未來的主人翁 (附完整版DVD)

序場

暗場時,羅大佑的歌〈未來的主人翁〉前奏起。影像畫面開始,結婚典禮那種兩個新人從小到大的照片,「XX和XX生命軌跡」不規則地顯現,到「一度人們告訴你說你是未來的主人翁」這句歌詞唱完時忽然斷電,影像消失,賓客嘩然,然後一堆年輕人的聲音從這句歌詞開始接唱,畫面出現的是結婚宴席上的照片,歌聲延續到下一場。

第1場  宋老師家

燈慢慢亮起。客廳裡的桌上有蛋糕盒、一些補品和水果禮盒之類的。年輕人們正在看相簿,慕瑛則在看手機,只是偶爾看一眼他們。隔著布幔或隔間,老師躺在病床上,掛著氧氣、灌食導管之類的東西,瑞君在幫他清理、擦澡,老師兒子裡外關注著。

耀群:真的無法相信ㄟ,除了我們國中照片之外,老師竟然還留著我結婚宴客的照片!我自己的搬家搬來搬去,都不知道放到哪裡去了!(問婉如)ㄟ,妳記得放哪裡嗎?還有這張擺在入口的大照片?

婉如:小照片應該在那堆相簿裡頭,大的在床鋪底下!

耀群:床鋪底下?

婉如:不然哪有地方放啊?不過放心啦,每逢結婚紀念日,要是記得的話,我都會把它拉出來,拿抹布把灰塵擦一擦……然後,發現自己正在慢慢變成黃臉婆!

遠帆:對哦!我們也有呢……喂,那我們的放哪裡啊?(慕瑛看手機玩Line,沒理)Hello!我們那張大結婚照放哪裡啊?

慕瑛:床底下啊,不然呢?

遠帆:是哦?靠,全台灣到底有多少人把床底下變成結婚的墳場啊?啊不是,結婚照的墳場啊?哪天應該拿出來看一看,欣賞一下當年俊俏的樣子。

慕瑛:少來了吧你,床上的都不看了,還看床底下的?

遠帆:講這樣!

慕瑛:(頭依然沒有從手機抬起來)不是嗎?我朋友說,她離婚的時候最難搞的就是那張照片,兩個人都不想要,剪爛嘛覺得像分屍,燒掉覺得像火葬,最後乾脆揉成一團扔,誰知道扔的時候還傷腦筋,不知道該怎麼分類,是一般垃圾,還是可回收資源!

遠帆:不過那個框可別扔,應該不便宜,說不定留著以後還用得上。

慕瑛:嗯,說不定也還可以上網拍賣,賣到的錢一人分一半。

耀群:(敏感地想緩和尷尬)ㄟㄟ,這張經典!你跟老師的表情都好好笑!你們是在幹嘛啊?

遠帆:啊不就停電!證婚人致詞啊,老師那麼認真地準備演講稿,我看你們台上的沒動靜,當下就衝上去,打火機啪一亮,說:老師,請開始!誰知道老師第一句話竟然是:江遠帆!你抽菸?你不學好!大概是他罵人的時候拍的吧,你看這嘴型!

婉如:我還記得停電,現場很亂,宋老師還很認真地說,各位同學,結婚是很嚴肅的事,請各位保持安靜!

遠帆:然後他就開始致詞,足足半小時,一講完,那個掌聲啊,靠,排山倒海而來!(朝慕瑛)為什麼妳知道嗎?因為「電」就在那時候來了!

(老師咿咿唔唔叫,病床邊,陽山跟老師說:爸,他們在說你呢。瑞君說:我來,你出去招呼!陽山出來。)

陽山:不好意思,幫我爸擦擦澡,換個衣服,馬上就好,我爸一向在意儀容……

耀群:我們知道,他連學生的儀容都在意。

遠帆:宋哥,這些事,你每天重複這樣做……也太辛苦了。

陽山:幾年來,習慣了,就像上班,上班不也是每天做重複的事?

婉如:上班……時間也沒這麼長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二十四小時待命。

遠帆:是啊,上班至少還有薪水領!

慕瑛:拜託!你不講話人家不會說你是啞巴!

耀群:他躺了幾年,你也等於被鎖在屋子裡好幾年。

陽山:還好,假日我……朋友會來代我一下,讓我去理頭髮、買點東西、辦點事什麼的。

(瑞君在裡頭講電話,口氣有點急躁,說:我正在忙,既然你說你的意見不成熟,那能不能先hold著,等它成熟了,熟透了再打給我?……陽山跟外頭的人致意,又進來,瑞君揮手讓他出去,電鈴響,婉如、慕瑛搶著過去開門,慕瑛開,家俊提著禮物站在那邊,看看眾人,有點疑惑)

家俊:請問這是宋老師家嗎……(看到陽山)啊,宋哥!

陽山:請問你是……

家俊:我叫王家俊,以前到過老師家,見過你。

耀群:所以你是學弟吧?西寧的?(家俊說:是)第幾屆?

家俊:應該是八十九年畢業的,不過我國二就去美國了。

遠帆:(問耀群)我們是幾年畢業的?

耀群:八十五啦,你真是夠了。

家俊:請問……老師……在家嗎?

陽山:在……他一直都在。

遠帆:他足不出戶,男人典範!

慕瑛:喂!一點都不好笑好嗎?

(家俊發現場面有點怪異,有點不知所措)

(這個過程瑞君在裡頭要幫老師換衣服,翻不動,出來)

瑞君:(跟所有人)對不起!陽山,進來幫個忙,我……翻不動!

陽山:我來,我來!(跟家俊說)你先坐一下!(進去,兩個同學跟著,陽山一直說不用,但兩人堅持。)

家俊:(問婉如)老師……他怎麼了?

婉如:宋老師好幾年都不能動了,你不知道啊?

(家俊把東西放了,先站在房間門口看著裡頭。幾個人在幫忙翻,音樂起。他們跟老師說自己是誰,幫穿衣服,老師咿唔叫著。)

家俊:(進去,走進床邊)老師,我是家俊……王家俊啊,你記得我嗎?你不記得啦?不記得我啦?老師……

(瑞君拍拍他,所有人仍忙著,燈慢慢地暗)

(燈再亮的時候家俊坐在老師床邊,握著他的手,看著他。客廳裡瑞君看著那些水果禮盒)

瑞君:你們把蛋糕準備一下,這些……我去洗洗切切,等下一起吃了吧,陽山一個人也吃不了這麼多。

陽山:嗯,一起吃,能吃完也算幫我個大忙。

(瑞君和婉如、慕瑛拿東西進去,一陣沉默。)

耀群:一年一年,來的人愈來愈少,然後,今年就剩下我們了。

遠帆:剩班上成績最好的,和最狗屁倒灶的。

陽山:大家都忙吧,這個年紀,誰不是家庭、工作兩頭燒?其實……你們也不用每年都專程跑這麼一趟,房子小又亂,也不能好好招呼你們……

遠帆:別這麼說……你知道嗎?值得懷念跟尊敬的長輩好像也不多了。

耀群:他帶我們的那幾年……好像很多人都把他當爸爸。

遠帆:沒錯,他是所有討厭自己爸爸的人的爸爸。

(家俊走出來,有點惆悵,三個人看著他)

遠帆:老師有反應嗎?

家俊:跟他說了一些以前的事……可是不知道他記不記得。

耀群:也許記得吧,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

陽山:嗯,讀報紙給他聽的時候,有些名字他一聽還是會哇啦哇啦叫……

耀群:是那些政治人物吧?病這麼久了記性怎麼還這麼好?他生病的時候行政院長是誰我都不記得了!

遠帆:對哦,現在是誰啊?

家俊:都不知道他病這麼久了……

陽山:你都在國外啊。

家俊:其實……我回來幾年了,只是沒待多久,就被我爸派去日本,然後又去上海,在那邊好一陣子。

遠帆:啊?我也從上海回來不久欸,(上海話)你公司在哪?浦東?

家俊:(上海話)浦東,陸家嘴。(一邊掏名片給遠帆和耀群)

遠帆:(上海話)之前我也在那兒啊,說不定我們還曾經擦身而過!(看名片)哇,大公司哦!

耀群:好榮幸!信不信,我還曾經在貴公司上過班!

家俊:是嗎?後來怎麼……?

耀群:嗯……是我不仁不義,有人挖角,我……就跳槽了。

家俊:別這麼說,常有的事,說不定我也快了!

陽山:我爸要是知道你這麼有成就……一定很開心。

家俊:剛剛還跟老師說我一事無成,一片茫然……其實,董事長助理這個職位真正的意思是……有個老爸對他的兒子非常不屑,所以拉到身邊就近管教!

耀群:(拍了一下家俊)講這樣!這種超級老爸不是什麼人都有的!

遠帆:對啊,你不要的話,請上網拍賣,我們來標!對不起,不好笑,不好笑!

家俊:(尷尬地笑笑,然後跟陽山說)我不知道老師搬家了……還跑去之前的地方,他們才跟我說你們搬了,給我新地址。

陽山:搬好幾年了。

家俊:一直是你自己照顧老師?

陽山:剛開始……找外籍看護,我在新竹上班,不一定天天回得來,也不知道她們是訓練不夠,還是我爸塊頭太大……搬不動,搞得一身褥瘡……尤其腿跟背,爛到看了都想哭,之後送過安養院……可是他好像知道那不是他的家……鬧脾氣,吼叫、掙扎,一個星期不到瘦了一大圈……弄得我也無心工作,乾脆就自己來……(裡頭宋老師又吼起來,陽山跑進去安撫,三個人也跟過去)好好好……對不起,我不說,我不說,啊?我不說了!(老師平靜下來,三個人又走到客廳)

陽山:你們覺不覺得……他好像是活在一個我們無法理解的空間裡頭……身體在床上,但人好像隨時都跟在我身邊,離不開……也不想離開。

家俊:那你的工作呢?

陽山:就全職看護了!

家俊:那……生活呢?

陽山:還好,之前還有點存款……也偷空在網路做點股票什麼的。

遠帆:慢慢的,說不定我們也都要面對這些了……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到像宋哥這樣,至少我就沒把握我可以。

耀群:所以我跟你說要生小孩啊,你現在不想負責任,以後就沒人擔責任!

遠帆:就生不出來啊!我老婆有她的問題,我也有我的問題……

耀群:你什麼問題?

遠帆:醫生說是什麼精子活動力太弱……我在想,是不是做業務酒喝太多了,底下的小蝌蚪都不勝酒力,一直處在宿醉狀態,所以走不動,也搞不清方向。

耀群:ㄟ,好巧,我有一個同事跟你一樣,可是後來做人成功了ㄟ!不是靠打針吃藥,只是簡單地應用了地心引力的理論而已哦……就是(望了一下女人們的方向,小聲)當你釋放出來之後,不要耽擱,馬上把老婆的腳靠緊,然後提起來,讓她成倒立狀……

遠帆:然後呢?

耀群:然後?然後你的小蝌蚪就可以用他最省力的方式,像溜滑梯一樣,加速流到他該去的地方啊!

遠帆:啊?有這一招?那要不要順便給「切切咧」?

耀群:當下如果你還有力氣的話,我是不反對啦。

遠帆:靠……怎麼忽然覺得好蒼涼……記得以前在老師家聊的是國家大事、是夢想抱負……現在談的卻是精子如何加速!宋哥,學弟,不好意思啊?

家俊:哪會,說不定以後我也用得上。

遠帆:你也喝酒啊?

家俊:不……我一向比較懶,動作慢。

(女人們進來,端著水果點心)

瑞君:喂!你們在幹嘛?怎麼還沒把蛋糕準備好啊?

耀群:哦,對不起……我們一直在談國家大事!

遠帆:對,還有,夢想抱負!來來,馬上搞定!

(遠帆用打火機把蛋糕上的蠟燭點亮,燈光慢慢轉暗,他們一起唱歌走入房間,老師在床上呀呀叫著,所有人一起吹熄蠟燭,音樂起,燈暗)

(燈亮的時候,瑞君和陽山在整理屋裡)

瑞君:剛剛你們在這兒說些什麼?好像說得很起勁。

陽山:是他們在說,我只是聽。他們說工作的事……上海啊什麼的,不過對我來說……好像都好遠、好陌生。也沒大他們幾歲……可是,卻就像一個老人在聽一群年輕人說他們熱中、流行的事……有一陣子,忽然覺 得,我是不是老了?幾年下來……就跟著我爸爸一起老了?

瑞君:是老了,你跟著你爸爸老,我也跟著你老。

陽山:我早說過,妳沒有義務跟著我老……

瑞君:(把手上的抹布丟向陽山)宋陽山,你不要推卸責任我跟你說,不要給我講這種話!

陽山:(撿起抹布逃避似地東擦西擦,連地上都抹一抹,然後尷尬地笑著)哦,後來他們還討論生小孩的方法,遠帆夫妻好像一直生不出來。

那方法……好笑,但就不知道有沒有效。

瑞君:是哦?我們……大概也希望渺茫了吧?我都四十了……或許,哪天有空的話,我應該先去摘一顆卵子,找地方把它冰起來,留著以後用……報紙上說,林志玲都這麼弄,你覺得呢?(陽山愣在那兒)算了,不說這個,除了你爸的事,其他的你大概也沒有心思了。(安靜了一下,看看手機)我得走了,家裡那兩個好像又在鬧革命了,七通我媽的未接電話。(瑞君站起來拿皮包)我有轉帳到你的戶頭,記得的話,去刷刷看。(開門,站在門口)我老了,不會有其他人要了,知道嗎?你要負責,不要給我耍賴!(關門,老師又咿呀起來,陽山走到父親房間門口,扶著門框,低下頭。音樂拉高)

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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