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1/2

破碎重生:困境如何幫助我們成長

〈前言〉綻放的時候到了

幾年前,我到耶路撒冷旅行,在那裡,數世紀的光陰被層層堆積在石塊中,街道則被切成一層一層的,隨性地盤繞、轉彎,分開又連接鄰近地區、市場、清真寺、神殿與教堂。某天早上,在那個破碎的城市裡,我獨自坐在橄欖山腳下一道破舊的牆邊。日子帶著某種決心往前移動,那種決心來自有地方要去、有事情要做的人。宗教朝聖者互相推擠著進入聖城的大門;男男女女都要去工作、去上菜市場;孩子們跑過他們身旁,趕著上學。我卻無處可去。

我在耶路撒冷跟的那個旅行團很早就起床,照著規畫好的路線走了,我留了下來。我已經無法再偽裝成他們冒險行程的一部分——我不是來這裡造訪聖地,不是來走苦路、在西牆哭泣,也不是來唱誦阿拉的九十九個名字的。不,我來這裡是為了拖延我要做的一個關於家庭生活的決定;我來耶路撒冷,只是因為帶團的朋友很擔心我,擔心到願意幫我出旅費——我則很擔心自己要飛越半個地球,來到一個跟我同樣混亂的城市。現在我人在這裡,但其實我還在紐約的家中,對我正在破碎的婚姻感到害怕與困惑。

漫遊到被牆圍住的老城深處,我來到一條古老的巷子,兩旁排列著販賣宗教工藝品給西方朝聖者的商店。通常我會避開這種店,我覺得做成刺繡的激勵格言或繪上聖母瑪利亞的大咖啡杯,跟跳蚤市場裡看到的絨布貓王畫像沒什麼差別。但我需要幫助,需要啟發——就算是來自一個咖啡杯、一個刺繡枕頭,或是貓王本人。

一家狹窄昏暗的小店吸引了我,於是我走了進去。地板上有一條波斯地毯湊成的拼布,牆上掛著小幅的畫作,有些是聖人與先知,有些是高山與花朵。這是一家畫廊嗎?或是地毯店?禮品店?我無法分辨。在這個狹長房間的後面,有兩個阿拉伯男人穿著白色長袍,坐在矮桌旁喝茶。其中一位是駝背的老人,另一位——也許是他兒子——看起來很神祕,雙眼閃亮,黑色長髮則如一匹被梳理整齊的馬身上的鬃毛。過了一會兒,兒子放下茶,過來招呼我。他凝視著我,彷彿試圖讀取我心中的祕密(或我皮包的內容),然後以嫻熟的英語說:「來,你會喜歡這幅畫。」他牽著我的手,帶我繞過一堆地毯,來到店的後方,靠近他父親坐的位置。

老人站了起來,拖著腳步過來迎接我。他將右手放在心上,以傳統伊斯蘭教的方式低頭致意。「你看。」老人指著牆上一幅小畫說道。他碰觸我的手臂,有如一位慈祥的祖父。「看到玫瑰了嗎?」他讓我面對那幅畫,這樣問道。畫框是深色的木頭,畫面上則是一個精緻的玫瑰花苞,閃閃發光的淺色花瓣托住彼此,緊密地擁抱在一起。花的下方有一行題詞:

當緊縮在花苞裡終究比綻放更痛苦,
時機就成熟了。

我讀著那行字,突如其來的淚水刺痛了我的雙眼。那兩個人圍著我,比較像保鏢,而不是店員。我轉過身避開他們,把臉藏在暗處,因為我怕那個老人若再對我展露一絲憐憫,我會在一家陌生人開的店裡崩潰,離家數千哩之遠。

「有什麼問題嗎?」長髮男子問道。
「沒什麼問題,」我說,「我很好。」
「不,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那個人說,「你很痛苦。」
「怎麼說?」我懷疑但好奇地問道。他是想賣我畫的騙子嗎?還是我的心痛有那麼明顯,我的故事有那麼容易看出來?我覺得自己毫無遮掩,彷彿那個長髮男子是靈魂的密探,完全洞悉我的婚姻、我的兩個小孩,以及我丈夫跟我聯手把我們的生活搞得一團糟。
「怎麼說呢?」我又問了一次。我望著那兩個人,他們也望著我,我們無聲地站著,然後長髮男子重複他說過的話:「你很痛苦。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問他,雖然我當然知道。
「因為你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你自己。」那人把手放在胸前,輕拍他的心,說道。「你害怕去感受你真正的感覺,害怕去要你真正想要的。你想要什麼?」
「你是指這幅畫?你認為我想要這幅畫?」我問道,突然感到困惑,極度想遠離地毯的氣味,以及長髮男子的咄咄逼人。「我不想買畫。」我邊說邊朝門口走去。那個人跟著我到小店前面,直接站在我面前,抓起我的手,把它放在我胸口。
「我不是指畫,」他親切地說,「我是指畫中透露的訊息。我的意思是,你的心就像那朵花。讓它綻放,你想要的就在你自己的心中等著你。時機到了,願阿拉保佑你。」然後他悄悄地回到黑暗中。我拉開店門,踏進明亮而忙亂的白日之中,穿過蜿蜒的街道,回到我住的旅館。進房之後,雖然是氣溫攝氏三十二度的中午,我還是泡了個澡。

躺在浴缸裡,那幅畫下方的文字在我心中迴響。不知為何,那個長髮男子看進我的內在,說出了我痛苦的根源。我就像那個玫瑰花苞,緊緊包住自己,害怕打開來。但時機已經到了,就算我的綻放要賭上一切,那個人說得還是沒錯:我該找出自己真正想要的——而不是我丈夫想要的、不是我認為我的孩子需要的、不是我父母期望的,也不是社會認定好或壞的。現在時機已經成熟了,我該帶著生命所有的危險與承諾,大膽地踏入它的豐饒之中。繼續緊縮在花苞裡無異於死亡,綻放的時候到了。


恐怖開始之處,奇蹟發生

這是沉淪之書,聖杯之書就從這裡開始。
恐怖開始之處,奇蹟發生。
——聖杯傳說

在數年的時間內,我朋友茱蒂所承受的創傷與苦難,超過了大多數人一輩子的分量。我有一次問她如何有辦法帶著這麼多勇氣去承受她包袱的重量。「我不知怎麼做到的,」她說,「甚至不知道是否真的有辦法。我只是相信我們所承受的一切都有個好理由,而我們不需要知道那個理由,不必問:『為什麼是我?』讓我繼續前進的是信心——相信伴隨痛苦而來的是某種更偉大的東西。我一直在尋求更偉大的事物,也總是能找到。」

我認識茱蒂是因為我們的孩子同年齡。我和她分享了現代人僅存的幾種部落關係之一,以古老的方式連繫——透過場所與子女。當年我們是每天早上在校車的巴士站見面,後來孩子成為青少年時,我們碰面的地點就變成夏令營,因為暑假接近尾聲時,我們會去營區接孩子。近來我們偶爾會在鎮上擦身而過,然後在每年的新年派對上寒暄敘舊,就像去年。那時,茱蒂與我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之後,第一次進行了一場對談,讓我們兩人跳出平常的交情,進入更深的友誼。之後,我花更多時間與茱蒂相處,傾聽她不平凡的故事,提出問題,並記下筆記。我發現這些年來,我們身邊就有一個聖人——我要提醒各位,你們之中也有聖人。如果花時間看穿我們在日常生活的匆忙與朦朧中呈現在彼此眼前的表面形象,你也許會發現一群不凡的人。

就像大家一樣,茱蒂的故事是由家族關係、遺傳特質,以及童年的福分與傷痛編織而成,拉動一根線,你會發現它們都連在一起。只說某個生命故事的一部分也許有所遺漏,但所有的部分都在那裡,隱藏在個人性格之中。我對茱蒂的早年生活只略知一二:她父親在她出生的十一天前死於車禍;她很小就開始學習舞蹈與音樂;她在青少年時期就認識了未來的丈夫理察,然後他們一起追求舞蹈、戲劇與音樂;後來,他們成為我們社區成功的心理治療師,在森林中蓋了一棟房子,養了很多動物,生下第一個小孩。我第一次見到他們時,他們似乎擁有一切:美好的婚姻、美麗的家園、有意義的工作。

然後,生命開始干預,有其他事件被織進茱蒂的生命裡——可怕的事件與奇蹟般的事件。恐怖開始之處,奇蹟發生——中世紀「聖杯傳說」的某個譯本是這麼開始的。聖杯傳說是年輕王子帕西佛的故事,他渴望追尋意義,因此離開安穩的生活,經歷許多考驗,直到他成為自己本該有的樣子。這個故事有數百種詮釋方式,但大多數聖杯學者都同意約瑟夫‧坎伯的說法,他認為聖杯神話的核心意義是「追尋那永不枯竭的泉水,也就是自己生命的源頭,就算這場追尋會帶我們經歷最可怕的折磨。事實上,就像聖杯教我們的,受苦本身能讓我們準備好接受奇蹟」。

恐怖開始之處……當他們第二個孩子誕生時,茱蒂與理察的世界開始崩潰。女嬰在產道中沒有得到氧氣,出生後的第一週幾乎夭折。診斷結果含糊不清,醫生們只能說——除了確定小瑪麗安有腦部創傷與可能致命的癲癇之外——她有某種「無法治癒的慢性症狀」。

小女嬰在醫院住了幾個星期,茱蒂與理察看著她為生命掙扎。當瑪麗安確定可以活下來時,他們把她帶回家,試圖恢復以往的生活——理當如此的生活。茱蒂躺在床上,就好像嬰兒才剛誕生一樣。她試著讓自己處於生第一胎時那種幸福的狀態,但這次不一樣。家中的每一個人,包括他們嫉妒又害怕的四歲半大女兒,都可以感覺到恐怖即將降臨。

理察與茱蒂決心讓生活恢復正常。理察回去工作,茱蒂則試著穩定瑪麗安的健康,並讓家庭恢復平靜。幾個月之後,他們幾乎要達成目標了,但再一次,生命另有安排。

恐怖開始之處……有一天早上,茱蒂醒來時覺得腿麻且全身疲倦。她感覺疲倦已經好幾個星期了,原因很清楚,另外她也因為視野變狹窄的狀況持續了幾天,而跟一位眼科醫生約診,卻未赴約。診所的櫃台小姐同意茱蒂的想法,認為這可能只是「新母親的疲倦」。但隨著日子過去,她的下背也開始疼痛,而腿部的麻木感也往下蔓延。或許她背著瑪麗安清理馬廄時,拉到了某根神經。接著,另一條腿也開始失去感覺了。

在心中的某個角落,茱蒂知道一個讓她不得安寧的事實:她母親患有多發性硬化症。所以當她第一位約診的醫生樂觀地對她說,她只是太累了,讓她鬆了一口氣。但麻木的狀況越來越糟,她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時,身體的感覺只到肚臍。她終於去找了母親的神經科醫生。經過檢查與測試,醫生告訴她壞消息:「你有多發性硬化症。」

診斷結果出來後,麻木與恐懼漸漸深入茱蒂的身體,直到她感覺雙腿像兩根笨拙地接在身上的木頭。她幾乎無法爬樓梯,也不敢背嬰兒;她盡量睡覺,但醒來時從來沒感覺到精神已經恢復了,彷彿她身體有個洞,讓她的生命流失。家人與朋友都提供很多幫助,但他們也有自己忙碌的生活,到了晚上,茱蒂只剩下無助的感覺,這幾乎跟疾病一樣難以應付。到底會怎樣?何時才會發生?她是否還能照顧家庭,繼續工作?她會不會完全癱瘓,被困在輪椅上?她會死嗎?醫生沒有答案,他們只說多發性硬化症是難以預料的疾病,病程可能很緩慢,也可能快速癱瘓;初次發作可能神祕地消退,然後又同樣神祕地復發,而每一次發作都會帶來廣泛的神經傷害。

接下來幾年,茱蒂努力應付自己的症狀變化。她站立或行走的時間往往無法超過十五分鐘;她的平衡感失調,免疫系統也受損;她身體的能量水平起伏劇烈。當茱蒂學習如何應付自己的疾病,並試著保持正面而有療癒作用的態度時,她看著母親的健康惡化,瀕臨死亡。在此同時,瑪麗安也長成一個小女孩;而隨著她年紀漸長,癲癇逐步變成頻繁而嚴重的抽搐。醫生讓她吃藥來控制發作,但新藥也使她每天出現精神錯亂的狀況。目睹瑪麗安猛烈的爆發,無助地看著她翻起白眼,身體在地板上扭曲,全家人都覺得痛苦難當。發作之後,她會帶著劇烈的頭痛和疲倦醒來,有時,在順著她臉龐滑下的淚水中,會流露出辛酸的愛的表情。

醫生堅持瑪麗安的精神病不是藥物引起的。他們告訴茱蒂與理察,應該接受自己的孩子腦部受損這個事實了。有一次,她在一位神經科醫生的候診室猛烈發作,醫生要他們把瑪麗安送到精神病院。但是在住院治療的過程中,一群精神科醫生證實了茱蒂與理察的猜測:瑪麗安並沒有精神疾病,她的發作是藥物引起的。

茱蒂受夠了醫界這種缺乏同情心的狀態,決定自己接手。她讓瑪麗安停止用藥,接受一項有爭議性的食物療法:生酮飲食。這個療法在約翰‧霍普金斯醫院和醫學院成功使用過。透過生酮飲食療法嚴格監控瑪麗安攝取的每一口食物、每一滴水,幾個月後,癲癇發作的頻率與強度減輕了;最後,瑪麗安的癲癇終於治癒。

恐怖開始之處,奇蹟發生……當茱蒂談起瑪麗安的童年、她自己的多發性硬化症,以及她母親的死,說法就跟我們任何人一樣——那是壓力極大、極黑暗的時期,一場漫長的惡夢。她不是天真樂觀的快樂小天使,茱蒂說她也曾覺得對這個世界充滿憤怒,覺得恐怖像個邪惡的訪客闖了進來,接管了她的家、她的家人。但她也提到其他東西——把邪惡的訪客轉變成奇蹟,把惡夢變成鳳凰過程的某樣事物。大多數人不會經歷像茱蒂那樣無情的考驗,但我們可以在陷於困境時倚賴她的信心與理解,如我自己多次的經驗。當我害怕、生病或信心動搖時,我會想起在茱蒂家中的那個早上,那時,她告訴我她所謂的「在灰燼中挖掘靈魂」:

自從瑪麗安出生,以及我開始出現多發性硬化症的症狀之後,我和她就走上了同一條路。儘管疾病造成了阻礙,我們彼此緊密纏繞,接受生命。瑪麗安癲癇康復的奇蹟對我是一大激勵,所以當我繼續面對自己「無法治癒的慢性症狀」時,我也希望對她能有所啟發。回顧早年那些艱苦的歲月,我看到兩個同樣真實的故事:我們人生所有部分牽涉到的犧牲,以及如果不畏挑戰,我們將會變成什麼樣的人的奇蹟。

我們仍然在處理一些不時浮上表面的零星炸彈碎片,但我自己的健康問題與我所能想像最惡劣的生命故事比起來,算是輕微的了。我們的考驗帶來功課,讓剩下的人生變得更加珍貴。第一堂課如高山一樣古老:「這一切也同樣會過去。」一切都會過去、都會改變,變成你想像不到的事物,只要你讓它改變。我學到,當我質問生命「這不應該發生在我身上」時,只會增加痛苦。

那就是第二堂課——不要老是想著某件事應不應該發生在我身上。在努力接受我剩下的人生都要和殘缺疾病共度——以及我女兒也是一輩子都要跟她的症狀搏鬥——這個事實的過程中,我了解到,我唯一的希望是放棄過去的生活,好迎接目前的人生。我稱之為「無可選擇的選擇」。時時做出這個選擇——接受當下,放開過去——成為我靈修的主要課題。我的靈修越來越深入,因為我與我女兒的生命都依賴於此。

當我說「靈修」時,我指的不是某種與我接下來的人生分開的修練方式。我指的是一種情緒上、智性上與身體上的過程,這個過程真實、大膽得很無情,充滿了挑戰死亡的危險;我指的是一種有耐心、臣服,每天都坦然接受眼前所有事物的過程——當我早上醒來面對改變中的身體,以及幫助女兒面對她的身體時;我指的是學會承認那些比我在這個世上的旅程更偉大且包含一切的宇宙力量。

面對疾病與災難,第一個反應通常是否認。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放棄「像往常一樣」繼續過生活的極度渴望。儘管家人和朋友都在抗議,剛開始我拒絕讓步,不想說:「我沒辦法再那樣做了。」我努力對抗自己的身體,試著繼續接受治療,並想要獨力照顧一切——我母親、孩子、動物、屋子。我把自己對「正常」的堅持合理化,聲稱這是積極的態度,雖然這所謂積極的態度正在猛烈攻擊我本來就已經八方受敵的系統。但漸漸地,我開始明白我希望自己是個不可或缺的人這樣的需求,以及我的無法求助,正讓全家人都受害。

最後,多發性硬化症允許我去尋求幫助。雖然一開始很不自在,但我漸漸了解到,當我和所有人承認自己的弱點、承認自己需要幫助時,這種態度會多麼充滿力量。

在接受自己疾病的早期階段,我會進臥室休息,彷彿即將面對行刑隊。我不想日復一日感覺那強烈的疲倦,不想面對我的絕望。於是我替自己設計了一個小儀式,讓我可以比較容易從「我必須堅持下去」轉變成「我必須休息並療癒」。我讓自己的靈性信念和修練方法接受考驗。

在否認開始消退之後,接下來常見的反應是憤怒。我日復一日獨自在房間裡休息、思考與祈禱,然後發現自己對瑪麗安的出生、對我的疾病、對我母親的死、對我們家所承受的災難有多麼憤怒。我不想為自己的療癒負起責任,不想從瑪麗安的折磨中學到任何事情,只想回到以往的模樣。我尋找可以怪罪的人,而那當然不會是我。於是只剩下上帝。然後我突然想起,在那幼稚的情緒之下,暗藏著我對父親的死多年來的內疚之情。我了解到,只要我抱持著長久以來的內疚與責怪的態度——這樣的態度從我兒時起就主宰了我的世界觀——我就會一直被困在痛苦與不快樂之中。

於是我越來越深入自我審視階段,運用各種療癒方法,與許多老師和幫手合作——包括我英勇的丈夫——直到我的病自然而然成為我的老師為止。當我學會如實看待我的疾病,把它放在提升的意識之光中,我感受到有一股對自己的愛與對上帝的愛流洩出來,那是全新的。我發現只要不怪罪任何人,我跟上帝就能和睦相處。我一個人在房間裡傾訴我的悲傷、我的困惑,以及我每天與生命之間的角力;而在嘶吼、哭泣或平靜地祈求清明與勇氣之後,我臣服於疲倦,然後聽任自己睡著,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於是我把我的多發性硬化症、瑪麗安的狀況,以及我所有的失去、恐懼、責怪與內疚,都交給當下如是的火焰,並開始在過往的灰燼之中挖掘我的靈魂。我發現靈魂需要更多內在的時間,比我們平常在緊湊的行程中所提供的多得多。在出現多發性硬化症之前,我總是忙著做很多事情,來忽視那一直低語著要我「只是存在」的邀請。我開始注意到,我們每天所做的許多事,其實是為了逃避深層、輕柔的靈魂之聲。當然,我過去所做的每一事——工作、養兒育女、家庭生活、舞蹈與戲劇——並非都是為了逃避向內觀看的一種方法。剛好相反,而且我的療癒之旅因此變得十分美好而詳盡。在我堅強的時期,我很仔細地觀察我選擇再繼續自己的哪些面向,而將永遠拋在腦後的又是哪些。

現在我珍視所有的絕望與喜悅,那是我以前做不到的。我仍然會迷路,每天沿著焦慮的小巷往下走——為金錢、個人衝突、孩子或健康而焦慮——但大致來說,我對自己生命那一團尚未攤開的線感到滿足。我已經見識過一些我所能想像最嚴重的恐懼,因此變成一個更仁慈、更謙遜、更有耐心,以及(我希望)更充滿愛的女人。每天早上醒來,無論是否能克服雙腿的冰冷麻木走到浴室,我都會感恩自己所遭遇的一切。我無法想像不一樣的人生,就如同我無法想像沒有我的丈夫或兩個女兒的生活。

我正在學習平等看待健康與病痛、弱點與長處,甚至生命與死亡——它們是一體的兩面。事實上,正是接受死亡,才讓我得以選擇生命。我正在學習事情從來都不是二擇一,而是兩者皆是,以及更多;不是生或死,而是生與死,健康與病痛,好與壞——兩者皆是,以及更多。我正在學習去愛人的處境,全然而熱烈地接受一切,如實地與它合作、選擇它,日復一日。

最近,茱蒂與理察帶著瑪麗安來參加我們的新年派對。自從瑪麗安進入一所供特殊需求兒童就讀的寄宿學校後,我已經有好幾年沒見到她了。一開始,我幾乎認不出她來。十六歲的她就像任何一個在假期回來探望家人的美麗而苗條的少女,但是當我擁抱她時,她凝視著我,就是那雙在她小時候讓我傾倒的眼睛——野貓般的大膽眼神。省略了客套的寒暄,瑪麗安牽起我的手,帶我走到後門。

「你要不要看月亮?現在是月圓,而且會有月蝕,很特別喔。」她誇張地宣布。

「我當然要看。」我說道,跟著她離開擁擠的屋子。

「我們必須離開燈光。」瑪麗安邊向我解釋,邊拉著我走上山丘,進入冰冷的黑夜中。天空因為風和月光而生氣勃勃,被滿月照亮的纖細雲朵快速掠過光禿禿的樹枝。瑪麗安似乎對這黑暗的光亮毫無畏懼,顯得很自在。她的野貓眼睛如滿月一般明亮。

「看到沒有?」她指著天空問道。當月亮邊緣開始出現淡淡的陰影時,瑪麗安開懷大笑。我們都笑了。屋子裡,我的客人聚集在壁爐邊吃吃喝喝;我則在山丘上凍到發抖,對著月亮大笑。我身旁的女孩曾經從她自己的身體了解到自然界的恐怖,現在則對黑夜感到自在。跟她在一起,我覺得自己很勇敢。我們又笑了一會兒,然後瑪麗安再度牽起我的手,和我一起跑回溫暖的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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