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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的力量:Keep Going 來自拉科塔的生活之歌

第一章  
看不見的禮物

人生並不簡單。但事情就是如此,我們無法改變。我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試著去理解。


老霍克抬頭看著沙沙作響的樹葉,也或許是望著樹葉上方的天空,再次仔細聆聽了一番,然後轉頭面對他的孫子。

「我是個老人,」他說,「見識過人生中的一些事,但我不知道是否能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我認為有很多答案等著你去發現,我只知道:人生並不簡單。但事情就是如此,我們無法改變。我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試著去理解。」

傑若米對這樣的回答並不意外。他知道外公有他提供答案的方式,有待他去發現,或努力去獲得。

「你為什麼能對這些事如此確定?」傑若米問道,「有時我覺得去接受痛苦與生命帶來的種種,比試圖去理解要容易得多。」

「我了解這些事,是因為在這條我們稱之為人生的道路上,我已經走了很久了。」老人指出,「而你只是剛開始。在剛開始的時候,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到後來,我們就有經驗可循,而我的經驗告訴我,人生不只是去接受而已。」

「可是你對人生不會感到不解嗎?」傑若米繼續問,「這陣子以來,我一直感到懷疑。所以我猜我真正想問的是:為什麼這些壞事會發生?你年輕的時候不曾有過這類的疑問嗎?」

「是的,我的確有過。我也問過我的父親與爺爺。」老霍克回答。

「他們怎麼說?」傑若米很想知道。「當你提出這些問題時,你的爺爺是怎麼回答你的?」

「他告訴我,踏上我面前的旅程,這場旅程將是我的人生。他說,那是我唯一能得到答案的方法。」

老霍克停頓了一下。傑若米把身體前傾,渴望而急切地期待對話繼續下去。他注意到上方的樹葉沙沙聲似乎變大了些。

「爺爺說,」老霍克開始說……


「人生當中,有悲有喜,有得有失,有起有落,有多有少,有好有壞。這麼說不是要令你感到絕望,而是要讓你明白真實的人生。」


老霍克雙手合十地摩擦著,每當有重要事情要說的時候,他總會做出這樣的動作;這是傑若米從小就知道的手勢。有時接著這個動作之後的,是冷酷、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但也帶有某種程度的撫慰。而且,雖然這位老人家懂的英文事實上比他承認的還要多,但每當他想讓孫子對某件事留下深刻印象時,總是透過他的母語來表達。而每次他用母語說話時,不僅非常清晰,而且極具說服力。

老霍克開始說:

「人生有兩張不同的面孔,兩張面孔都一樣真實。

「如果所有事情永遠都是一樣的,那就不會有多樣性、興奮感,也沒有了平衡。不會有能襯托出白色的黑色,沒有日落去結束由日昇開始的一天,也沒有趕走寒冷的溫暖。但是,為你人生旅途帶來和諧的事物,也會帶來困難。最後,它也帶來了我們通常看不見的禮物。

「人生不只有悲傷,」老霍克繼續說道。「然而,沒有悲傷,我們就不會渴望喜樂、努力去尋找喜樂,以及當喜樂來臨時去珍惜它。同樣地,悲傷與喜樂都不會永遠與我們同在,而兩者誰比較常在我們的旅程中出現,也非我們所能掌控。我們都希望喜樂多於悲傷,沒有人會想要悲傷。」

「真希望我從未體會過悲傷的滋味,」傑若米說。「但我知道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如此希望的人。」

「沒錯。我們都會偶爾如此期待著,因為我們知道人生一定會有悲傷,」老人回答。「我們一方面承認悲傷的存在,另一方面又拒絕接受它。今天的陽光普照,不會讓明天的灰暗陰雨消失。」

「所以喜樂的存在也不會讓悲傷消失。」傑若米總結地說。「我想我們都知道。」

「那是我們經常遺忘的簡單事實,」老霍克特別指出。「雖然某個事實可能讓另一個事實模糊難解,但無法否定另一個事實的存在。或許到最後,我們會發現某個事實反而讓另一個事實的輪廓更加清晰。」

「就像失去讓我們更懂得珍惜擁有。」

「當然,」老人說道。「沒有失去,擁有又有什麼價值呢?」

老霍克露出微笑,從襯衫口袋抽出一袋菸草與一小捆捲菸紙,只花一、兩分鐘就捲好了一根菸,那是用紅柳樹的內層樹皮磨碎乾燥製成的。現在已經很少人用紅柳樹的樹皮來做菸草了,甚至知道的人也很少,這位老人家就屬於這種少數人。老霍克知道許多別人早已忘記的老東西與老方法。他點燃菸,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地把煙吐出來,瞇起雙眼望著大草原的另一邊。他往前伸出一隻手,慢慢地移動著,像是在用粗獷的筆觸描畫著地平線。

「我年輕的時候,」他說,「這個地區的最後一匹狼被捕獲並殺死。新移民帶著他們長久以來對狼的恐懼來到這片土地,他們這些新移民當時認為——現在仍這麼認為——狼能夠成功獵殺其他動物,是因為牠熱愛且擅長殺戮。對他們來說,狼是邪惡的,而且必須被消滅。他們不了解,其實狼失敗的機率比成功高多了。牠十次狩獵裡面有八、九次都得餓肚子,因為牠的獵物逃走了。當牠終於在第十次獵殺成功,牠的飢餓就會得到滿足。別人眼中的熱中於殺戮其實是堅持不懈,那就是牠成功的祕訣:永不放棄。」

「但是狼不能放棄是因為在牠的世界裡,成功代表牠這個族類的存續,失敗可能導致飢餓與死亡。」傑若米打斷外公的話。「我的意思是,對我們來說,失敗不一定會帶來如此嚴酷的懲罰。」

老霍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是的,大部分人會同意,很少有比死亡更嚴厲的懲罰。對用兩條腿走路的我們來說,失敗的後果通常不會這麼嚴重。然而,失敗會削弱我們的意志,澆熄我們繼續努力的熱情。我們會盡力去學習狼的榜樣,不論失敗多少次都仍不停追求勝利,因為正如狼早就學到的,在勝利的獎賞當中,最重要的兩項是:勝利的光芒會讓失敗黯淡無光,也會令我們的心靈充滿活力。

「而世事就是如此。」

老霍克又深吸了一口菸,然後用腳跟踩熄了那根菸。他盯著土地的遠方看了好一會兒,就在傑若米開始有點忍不住想開口的時候,老人再次轉頭面對他。

「沒有跌倒,你如何知道何時該站起來?」他問道。

「沒有飢餓,你如何學會珍惜富足?

「沒有壞事,你如何衡量好事?

「沒有最終的死亡,我們怎麼懂得珍惜生命?

最後一個問題令這位年輕人感到一陣悲傷,但他做了個深呼吸,忍住啜泣與眼淚。

「你父親已經離開我們了,」老霍克溫和地說,「因為疾病帶來死亡。如果你一定要仔細思考他死去這件事,那麼你也應該記住他是怎麼活著的。」

「不論是悲傷、失敗、飢餓、貧窮、疾病或死亡等痛苦的經驗,很少是因你的邀請而進入你的人生。但是當生命真的在你的旅途中設下障礙,它也總是會讓你學會堅強。那就是看不見的禮物。

「我知道,把這樣的時刻與悲傷視為一份禮物並不容易,但你可以藉由撐過這段歷程去獲得這份禮物,一點點、一天天地撐過去。經歷這些時刻與日子之後,你會變得更強壯,那就是你得到的禮物。」

老霍克慎重地看著他孫子的臉。從這個年輕人的眼中,他看到的是一個騷動不安的靈魂,但同時也看到了一個正在深思的心靈。老人以一貫的耐心保持沉默。終於傑若米嘆了一口氣並開口了。

「外公,」他說,「我知道人在面對悲傷與失落時,第一個反應通常是否認。我想我可能就是如此。」

老人點點頭回答:「嗯,不論你是不是否認,壞事還是會發生。美好時光、簡單的方法、快樂等所有我們經歷的正面好事,只是現實的一部分。現實中還有負面的事情、痛苦時光與重重困難。

「事實上,太陽不會永遠照耀,輕柔的微風也可能增強為颶風,太大的雨會釀成水災,而太多的陽光也會引起乾旱。人生就是如此,完全無法預料,它只會持續往前行,不論你是否存在。太陽每天仍會升起、落下,即使有時烏雲使你看不見陽光,你也沒有真正看見太陽的起落,但它依然會這麼做。季節也是如此遵循著固定不變的循環,不會有所等待。季節累積成年,年累積成歲月,不等待也不在乎你是否加入它們的行列,但也永遠不會拒絕你的加入。它們將繼續前進,你也必須如此,因為你的旅程在等著你。在旅途中,你將學得真實與平衡的人生。」

「真實與平衡?」傑若米問道。

「是的。有真相,就會有謊言;有慷慨——」

「就會有貪婪。」傑若米接著說。

老霍克微笑著說:「有恨,」

「就會有愛。」傑若米回答。

「有戰爭,」

「就會有和平。」

「有絕望,」

「就會有希望。」

「有哀痛,」

「就會有撫慰。」

「有戰敗,」

「就有勝利。」

「有疲倦的時刻,」

「也有休息的時候。」

「有死亡,」

「就有誕生。」

老霍克讚許地點點頭。「你會認為、希望,甚至祈禱壞事不會發生在你身上,都是很自然的,」他說。「要知道,在你如此希望與祈禱之前,其實答案已經在你面前了。永遠有愛會克服怨恨,慷慨能削弱貪婪,真相能揭露謊言,就像風能帶走洪水,雨能終止乾旱。

「那就是人生——人生就是這樣。」

傑若米望著外公身後延伸至遠處地平線的大草原,輕嘆口氣,點頭表示理解。

 
「人生就是一場旅程,有時走在陽光下,有時就會走到陰影中。」
  
「外公,」傑若米說。「為什麼我從未看你害怕過?」

「那是因為你沒有仔細觀察,」老霍克答道。「我一生中有許多感到害怕的時刻,即使到現在,我心中仍然有所恐懼。我害怕失去你的外婆。」

傑若米非常驚訝,因為他從未聽過外公承認自己的恐懼。事實上,他自己也沒有承認過。「希望我也能平靜地承認自己的恐懼。」他說。

「很多事是隨著年齡增長而來的。」老霍克安慰道。「你外婆跟我已經很老了,我們這輩子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一起,如果她先死了,我會感到很失落。

「我們都會害怕某些事,但那不應阻擋我們每天前進的步伐。當我們行走在陽光下的時候,不應該害怕陰影。我們絕對不會知道艱困與不順利的時刻何時或如何到來,但如果我們接受它們一定會到來的事實,那麼當事情真的發生時,就比較容易去面對。

「永遠要記得,任何陰影的來源都不會強過光的來源。」

傑若米抬頭看著棉白楊樹樹葉上方的太陽。這棵樹非常巨大,但與太陽比較起來,卻渺小得微不足道。「那麼,」他問,「如果太陽是美好的象徵,你的意思是好事會勝過壞事嗎?」

老霍克舉起手遮擋陽光,也抬頭望向樹上的太陽。「有時確實是如此,或者說好事有能力勝過壞事,」他說,「但重點是,我們永遠無法躲避陰影。小時候,我父親跟我說過一個關於陰影與陽光的故事。那是兩個旅行者的故事。」
 
有兩個男人在一個幅員廣大的國度旅行,這個國度總是陽光普照。其中一人是個木雕師,另一人是個法律系講師。他們的旅途非常愉快。道路寬闊、到處都有旅店可供投宿;警察與軍人經常在路上巡邏,兩名旅人知道自己可免於小偷或任何歹徒的傷害。也因此,這一路平安的旅程顯得缺乏驚奇與挑戰。幾天之後,眼前的道路通往一個樹木高聳入雲、非常陰暗而濃密的森林。講師在森林入口處停了下來,不願再往前踏出一步。

「我們必須走進森林,」木雕師堅持道。「那是旅程的一部分。」

「但我不喜歡那深沉的陰影,」講師說。「不知道那黑暗中躲藏著什麼東西,可能有搶匪等著攻擊我們,或者是兇猛的野獸。」

「你說的沒錯,」木雕師回答。「森林裡的確存在很多東西,可能有其他的旅人或未知的危險事物,在還沒走進那些陰影裡之前,我們是不會知道的。但那裡面有一個比什麼都危險的東西,我知道是什麼。」

害怕的講師更加退縮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還有什麼比搶匪或野獸更危險的東西?」

「你的恐懼。」木雕師答道,隨後走入森林中。

他走入了陰影深處。有好幾次他躲過尋找搶劫對象的匪徒;有一次他爬到樹上逃離一隻憤怒的熊的追逐。在走出森林之前,他因為必須離開林中小徑去找水喝而迷了路,但他總算再次找到小徑。數個白天夜晚之後,他出現在森林的另一端,再次找到了陽光。

同一時刻,講師仍停留在森林的入口處,害怕去面對陰影。
  
「你猜那個講師後來怎麼了?」傑若米很想知道,「他就一直待在森林的入口嗎?」

「你認為呢?」老霍克反問。

「嗯……我想有時那些陰影是我們自己創造出來的。」傑若米推論。「或許他一直沒有想通,是他的恐懼讓森林看起來比實際上更陰暗。因此,他就無法學到木雕師所經歷的事情。」

「而木雕師又學到了什麼?」老人問道。

傑若米想了一會兒。「有時我們必須忍受黑暗以及黑暗中的事物。若我們能這麼做,就能更珍惜光明。所以那個不願走入森林的人,是想拒絕接受陰影是人生一部分的事實。」傑若米堅決地說。

「沒錯。而且他向他的恐懼讓步,也拒絕去體會面對恐懼的經驗。」老人答道。「所以他學到的是錯誤的一課,我們偶爾也會這樣。因此與其擔心該如何面對沒有你外婆的生活,我寧願盡可能在我們剩下的日子裡陪伴她,並感謝我們的父親賜與我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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