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1/2

愛的連鎖殺意【鄭華娟最新小說】

我曾寫過一位德國女士的故事。

對於好奇心旺盛的我而言,追蹤這位女士的人生故事,要比尋找老屋中的物品更為有趣。所以當我越深入某位熟悉之人過往的人生後,我就越感到與他之間隔著巨大的陌生。或許,我們以為自己很了解的人,竟往往是我們很少花時間去真正接近探詢過的對象。這是否就是人生中,最難理解的事呢?

越熟悉,就越陌生,我認為這絕對是一個真理。

尤其這人還是長期跟你相處的對象時,頹喪感就更深了。還有可怕的是,那些來自熟悉者的陌生,好像是因為你的存在而產生的。即使你什麼都沒做,卻要被熟悉者歸罪是因為你,才有這些事情的發生。而且,你也沒有機會能道出自己的委屈。

委屈?你甚至連委屈的內容也說不出,你不才是受害者嗎?怎麼卻變成了被歸罪的對象?

沒錯, 這來自熟悉者的可怕陌生,有時是以完美欺騙的形態呈現,有時是有意讓你以不期然發現的形態呈現。只是,不論是欺騙或不期然的被發現,你都會感到傷心,懷疑起過往的情誼是否真實存在。

***

這個故事的女主角已經沒有機會傷心,重點是她從未感到委屈。她根本不曾思考如我上述所說的那些,也根本沒有把精神花在這些思考上。 而且, 她可能是我看過最令人愉悅的女孩了。 她的家庭是這樣的:

她出生於德國一個純樸的農莊,父親是位農夫。她中學時最大的娛樂便是到鎮上的小迪斯可舞廳跳舞,不過,從未晚於十一點回家。她與父母感情融洽,他們希望她可以考上商業職業學校,得到一紙商業會計證書文憑,這樣農莊就可以交由她來繼承。她也如願念了商校,沒有兄弟姐妹的她,是父母的依靠,也是家業的後繼經營者。

農莊經營是很繁瑣的事:買種子、買工具、更新農法、收成,遵守該州堆如山高複雜的農業法規、照顧牲口、僱用農田季節收成時的工人;造屋、設計合乎法令的農舍、倉庫的規格、農會的規章、農產品的規範;做帳、繳稅、營利、負債、年度規畫……讓她的青春,就在這些許許多多的經營事務中度過。

當然, 父母沒忘了給這位家業繼承人找個女婿。

小鎮上迪斯可酒吧中的男孩們,大概都配不上她。比如說弗雷迪,他父親是個釀私酒被逮到後入獄破產的農人,所以即使她認為自己和弗雷迪聊得來,而且他課業成績不錯,對政治有興趣且天天做著要去柏林從政的夢,父母還是勸戒她,弗雷迪並非理想的人選。 因為弗雷迪早晚要離開家鄉, 那麼女孩繼承的家業該怎麼辦?弗雷迪就這麼慢慢的被女孩疏遠了。

還有另一個叫約阿信的男孩,是個極愛到教堂當輔祭的年輕人(天主教儀式中輔助彌撒進行身著白袍的小孩或年輕人),她喜歡約阿信的眼神,多情又深刻,但有個小問題,就是每次約阿信在小酒吧多喝了兩杯後,就會跟她哭訴心中的不滿,而且緊抱著她不放,因而遭到整個酒吧的人側目,這讓她對約阿信的心理狀態非常擔憂,畢竟她的父母都是生活規律,對於酒精很節制的人,若與約阿信結為連理,他能不能與她共同承受經營農場的諸多壓力?

幸好最後約阿信隨父母搬家到別的邦州,女孩也就漸漸把他淡忘了。

然後有一天,農莊來了位讓她真正動心的男孩!她甚至不惜告訴父母,如果這個男孩要娶她, 她願意放棄繼承隨他而去。

她的父母這次倒出奇的沒有太反對。因為這位叫理察的男孩,是研讀農業的大學研究生,論文寫的是農場經營管理。理察的父親是任教於醫學院的教授,母親則是歷史學者。

那年夏天,理察到她家的農莊來做論文相關的田野調查,來自大城市的理察,氣質與談吐當然與鎮上的男孩們不同,他讓女孩看見了小鎮以外的世界。

理查生於倫敦,他的父母在倫敦大學任教時懷了他,到了五歲才回到德國。他對於德國傳統農業興趣濃厚,博士論文的主題是關於德國各地農場的世代經營技巧和現代管理衝突解決方法的研究。

理察告訴女孩英國鄉下與德國農人生活的不同之處,也說了許多他在義大利托斯卡尼度假的趣事給女孩聽,她最愛聽理察說去法國鄉下摘釀酒葡萄打工的經歷。理察也愛和她跑到農場堆乾稻草的倉庫裡,躺著唸聖修伯里《小王子》的故事,他富於幻想的朗讀, 讓女孩簡直心醉神迷了。

因為女孩從沒出過遠門,對於這些國外的事,即使只是鄰國的異國風情,都是她從沒有聽過的新鮮。 她的心突然感到需要海闊天空的翱翔,她臣服於理察的見多識廣,更愛他聰明的內涵。還有他的多禮柔情,都深深地俘虜了她的心,就算跟理察到天涯海角,她都願意……

二十來歲少女的夢,就像電視臺播放的愛情連續劇,總會在劇情進行到高潮時停格下集待續。理察的不告而別,就是女孩的這個時刻。她心碎,卻只能無奈嘆息。

她唯一能說服自己不要難過的理由,就是理察本來就是從農莊外廣大的天空而來,也一定會回到那個熟悉寬廣的世界去。更何況,理察從未對她許下任何承諾。

她只收到理察一封手寫的道別信,上頭僅是語氣淡淡的隻字片語,他表示得回到大學去完成論文。雖然理察明白兩人的世界因為農業而有了交集,但是一個是研究派,一個是實務經營派,兩人的生活形態到底在本質上,還是完全沒有交會的可能。

女孩兒的初戀情懷,就在秋季農莊的蘋果樹結滿果子之前,悄悄的結束了。

她的心在經過這次的打擊後,變得更務實了。了解到父母和農莊,才是她的生命最重心,她專心地念完商業大學,生命和生活,都在一年四季規律的農忙中度過……

***

「我才不相信咧!這些都是妳家老闆娘的個人私事嗎?妳怎麼知道的那麼清楚?」我大叫。

跟我講這些事的是海蒂。

海蒂在德國一家很大的麵包中央工廠上班,隸屬出貨業務部門。我們已經認識好幾年了,是瑜伽班的同學。不知為何,海蒂與我簡直一見如故,我們每次見面都超開心,可以聊到海枯石爛。我猜也可能因為海蒂個性隨和,容易讓人卸下心防,所以連她總公司的老闆娘也跟她成了好朋友。

「我以為德國人很注重隱私耶!為何你們老闆娘會跟妳講她的初戀史?」我還是相當不解。

「我喜歡聽浪漫的故事呀!我家老闆娘剛好有自己的可以講,她愛回憶,我愛聽,剛好聊天也比較有話題嘛。」海蒂邊換瑜伽運動衣邊說。

海蒂會來上瑜伽課,是因為她說坐辦公桌的工作讓她肩膀頸子酸痛,剛好瑜伽課可以向公司申請員工保險,她就每星期三下班來活動活動筋骨。至於我則是因為其他運動我全都不愛,來瑜伽班一週運動一次,看有沒有辦法消消因為懶得動而漸粗的水桶腰?

海蒂和我都上初級班,報名後第一堂課被分到同一班。

第一次見海蒂時,她的頭髮是染成紅黃綠三色。她幽默地說,這是開髮廊的朋友要她試試新髮色,她可不是新納粹成員,別誤會啊!這種自我介紹真是笑壞我了,自此我們就成了聊天好友,弄得瑜伽老師總是要我們專心上課,不要老是兩個人講個沒完。

為了好好聊天,我們每星期下了課都會一起去啤酒屋吃簡單的晚餐,再繼續八卦一下才回家。

瑜伽教室附近的小啤酒屋就成了我們每週三固定聊八卦的地方。

「因為我的名字叫海蒂,我家老闆娘總愛開玩笑地說她的初戀情人叫弗雷迪,所以每次唸到我的名字尾音時就會想到他。不過真的幸好她沒嫁給那個弗雷迪,我父母也認識那個人,不瞞妳說,他已經離過三次婚,問題多多。」海蒂甩甩她剛染的時髦銀髮,邊說還邊挑挑她有點搞笑描了粗粗眼線的眼睛。

「哈!那還真是個小鎮,誰也別想騙誰,德國農村的八卦壓力也挺大的。」

「妳也是這小鎮土生土長的『土著』?」我問。

「哈哈哈哈! 我三代阿公阿嬤都是這裡的『土著』啦!當地的事問我們最清楚了,聽說我阿嬤是鄰居眼中的八卦皇后呢!小鎮上所有事別想逃過我阿嬤的閒話圈,傳得可快啦!」 海蒂大笑說。

海蒂的全名其實應該叫做:「海德薇格」,只是她超討厭這個很古老的德文名字。這名字在西元九世紀就有了,有「光明磊落」或是「擅於征戰」的雙重意思,所以古時候皇室都很愛為女兒取這個名字,因而帶點皇室的風格。可是海蒂說她小時候看到很多老阿嬤都叫海德薇格,讓她心裡有陰影,有種未老先衰的感覺!於是她請朋友全都叫她此名的短稱「海蒂」,除非必要,絕不提自己的本名。

我倒認為海德薇格這名字的原意很適合海蒂。她真的是個一開口就讓人覺得愉快的人,就連講八卦都有種光明磊落的錯覺。彷彿你聽到的不是八卦,而是當事人願意被曝光的故事。一點也不讓人感到隱晦或是難堪,真的很奇特!我猜這種天生的八卦能力,一定是遺傳自她以八卦稱霸小鎮的阿嬤吧?

不過海蒂雖然表面上看來很陽光,沒什麼心事,卻說也曾為了八卦跟阿嬤大吵過一架。 起因是阿嬤曾把她失戀的事告訴鄰居,使得整個小鎮的人看到海蒂就顯現出一臉的同情。還好經過海蒂嚴正的抗議,阿嬤才對散播孫女的私事收斂了一點。當然海蒂再也不跟阿嬤分享自己感情上的事情,以免阿嬤又拿去當成街坊間聊天的話題。阿嬤在不久前過世了,在這之前,海蒂照料中風不良於行的阿嬤不遺餘力,減輕了父母不少的照護壓力,這點讓我非常佩服,她是個善良又對家人溫柔的人。

「老闆娘不介意妳把她的戀情說出來嗎?妳都不喜歡阿嬤提到妳的戀情了……」我好奇地問了。(我本來是想說海蒂跟阿嬤不相上下,說別人的私事既傳神又好聽,可是終究還是把話吞了回去。我其實也挺愛聽八卦的,但如果這麼數落海蒂,她一火大,我就不是沒八卦可聽了?)

「這妳就不懂了。老闆娘後來經由家族介紹,認識了現在的老公。她父母超級滿意, 她自己也非常得意。老闆對老闆娘也是一見鍾情,這真是天底下最好的愛情節局呀!所以,老板娘對我們這些同鄉同里的『土著』鄉民也沒啥好隱瞞。而且她總是會不時地放閃,說她有多幸運可以遇見這樣的老公啊。」海蒂一口氣對我解釋完畢。

原來如此。雖然不認識這家德國大麵包廠的任何人,但是經過海蒂的口述八卦家族史的薰陶,我對這家人的故事也是略知一二了。

海蒂也常跟我說她們公司又增加了哪些連鎖麵包店,她又增加了哪些工作。就這麼每週聽一次, 我漸漸知道了這家規模很大的麵包工廠是如何越做越大的。

原來,我們前面提到的那個農莊女孩(就是現在海蒂的老闆娘),在與理察分手之後,便專心把農場經營得很上軌道。她家種植的小麥品質相當優良,持續供給一家麵粉工廠做原料。鄰城有個家族經營的麵包店,因為第三代經營有成,把小麵包店擴充成數十家連鎖店的規模,在一次拜訪麵粉工廠的行程中,正好遇見麵包店的年輕長孫也來拜訪,兩人一見鍾情。加上麵粉工廠的老闆與她父母有親戚關係,也積極促成,便把這樁喜事辦妥了。

農莊女孩嫁給了麵包廠的繼承人。這是樁喜事,對兩家生意上來說也是件好事。

女孩農場種出的小麥都製成了麵粉,提供麵包店烘焙麵包。兩相結合的結果,便是極高的市場利潤和占有率,為兩家人帶來了不少收益。於是,麵包店就在二十年間發展成一個很大的連鎖麵包工廠。因為獲利豐厚,更相繼併購了更多城市的老麵包店,擴大中央工廠的規模。女孩的農場也成為德國有名的有機農業現代農莊,轉投資休閒娛樂農場事業。

這兩位情投意合而結連理的夫妻有兩個兒子。這兩位小小繼承人一出生便得天獨厚,注定接掌兩個成功家族的事業。

聽得我好羨慕!我怎麼都沒有遇見這種如意郎君或是麵包帥哥呀?我頂多只能把錢包裡的銅板拿來買各種德國麵包而已。

「大兒子讀企管系,小兒子正在準備Abitur(德國高中生進大學前的會考)。兩個兒子都風度翩翩!我真期待他們未來的結婚喜宴!」海蒂為老闆一家人的美好而高興。

然而,常為別人的美好而讚嘆的海蒂最近卻失戀了。我認為她總是對情人太過寬宏大量。幾任情人中,有借錢不還失聯的,也有借住她市區小公寓卻跟鄰居吵架跑掉的,還有一個更離譜,騙海蒂是單身,直到她有天在另一個城市出差時巧遇這個情人,而且同時親眼看見這個自稱單身的傢伙的「一家人」,從老婆到稚齡兒女,全都在側!海蒂差點沒氣瘋。

於是她宣布暫時對愛情這種累人的事情敬謝不敏,先把自己的頸肩酸痛治好再說。

還好老闆娘懂海蒂的心情。海蒂把老闆娘當成了知己,老闆娘也把海蒂當成家人看待。

「老闆娘可能是特意要讓我保持忙碌吧,我下個月要去許多家連鎖店出差。老闆娘要我看看各家店的情況,和負責人們聊聊,聽聽總公司還有什麼改進的空間。」海蒂喝了一口啤酒。

「那瑜伽課怎麼辦?」我問。

「我剛剛已經和老師討論了。下個月初我會先搭火車去拜訪北德最大的一家麵包店,再繼續到附近城市的連鎖店查訪,所以可能會缺席三堂課。老師說可以補課,要我選時間。我今天剛到教室就選好了補課的時間,也簽名登記了。」海蒂邊說邊吃著她點的巴伐利亞白香腸。

因為海蒂,我才知道德國多數的小麥是冬小麥,也就是冬天才會收成的小麥。因此老闆娘家裡農忙的時間是冬季,等到收成的麥穗送到麵粉廠後,小麥農就可以有短暫的休息,等待四月的春暖花開。

「我們老闆娘厲害的地方就在於她很有農莊經驗,擅於計算,對品質要求也很高。所以老闆產出的麵粉真的是超優質,我跟妳說,好麵粉對烘焙麵包是非常重要的。我的工作就是計算這些麵粉可以做出多少麵包,如果麵粉量夠大,那我們就得多開連鎖店自己賺才行啊……」海蒂講起工作時倒是頭腦清晰,比談感情清楚多了。

「如果連鎖店太多,麵粉不夠,麥子欠收怎麼辦?」我傻傻的問。

「我們公司收購了很多麥田,投資農地的面積才能拉高收成,收穫更多麥子,賣更多麵包呀!另外也有進口的麵粉應急,所以不用擔心這問題沒問題……」海蒂吃了一口搭配香腸的黑麵包,皺了皺眉,「這麵粉,應該是從國外進口的……」

我們約好在海蒂出差前最後一堂的瑜伽課後,去餐廳吃頓飯。小鎮上那間新開的義大利餐廳,我們都有興趣試試。

沒想到,星期二晚上我上床睡覺前,發現手機裡有一則簡訊,是海蒂傳來的:

「天啊!悲劇……」

我心裡一驚!開始亂猜:「是愛鬧事的男友回來找她?騷擾她?還是她期待的借錢不還男回來還她錢?(那應該高興才對吧?)或是欺騙她單身的爛男友離婚了?(那這就真是悲劇了……)」

我趕緊看了簡訊內容:「天啊!悲劇!我們老闆娘今天下午突然死了。我好傷心,明天就不見面了。」

哇!這也太離奇了!我雖然不認識海蒂的老闆娘,但從閒聊中知道她常運動,帆船、騎馬、打高爾夫,樣樣精通,而且沒聽說過有任何疾病啊?我這星期經過她們連鎖麵包店時,還看見她們為了歡迎來到德國的難民,邀請了難民中的小朋友參觀麵包廠的活動。地方報紙上也報導了這個慈善活動,不同膚色的小朋友在一起揉麵烘焙小餅乾的快樂笑臉,看起來很歡樂,其中有張照片是金髮的麵包店老闆娘,在一個巨大的黑麥麵包模型中,和一位扮演小蜜蜂採花粉的難民小朋友的合照。

當時我看著照片,還想起了老闆娘的戀情故事,再看看那閃亮的笑容,不禁羨慕起她如此美麗的人生。

我迅速給海蒂回了電話。海蒂哭著說話,可能因為太傷心的緣故,沉默的時候居多。她只說明早上火車前,可以和我在她們店裡的麵包店吃個早餐。


***


一早七點,我準時到了麵包店等海蒂。

「啊!起晚了!」她傳了一則簡訊給我。

約莫一刻鐘後,海蒂拖著小行李箱跑進麵包店。

海蒂看來非常疲憊。她要我跟她一起坐在店外的位置。雖然已近四月,早晨的氣溫還是很低。我們點了熱可可和牛角麵包。我縮著脖子搓著手,喝了一口熱可可。

「到底怎麼發生的?」我問。我很驚訝海蒂今天話特別少。

「老闆娘昨天早上……」海蒂點了一支菸。

「妳抽菸?」我不知道海蒂有抽菸的習慣,看著吞雲吐霧的海蒂,我突然感到好陌生。

「戒了很久很久,上星期有些事讓我又把菸癮找回來了……」海蒂緩緩地說。

「過去的一星期,很複雜。我現在很亂……」

我覺得海蒂一定是因為老闆娘突然撒手人寰而心情不好。

「妳這樣還能出差?不請假嗎?」我問。

「我留下可以改變什麼嗎?」海蒂吐了一口雲霧。

我保持沉默,並發現我似乎不認識眼前這位染了銀髮,穿著時尚,面容美麗卻疲憊且吞雲吐霧的女生。(說實話,我也只看過海蒂穿著瑜伽運動緊身衣的樣子,這種正式的辦公室淑女打扮我從沒見過。)

「她昨天在辦公室裡因心臟停止跳動而陷入昏迷,我們叫救護車也來不及了。」海蒂平靜地說。她又挑挑畫了粗眼線的眉和眼。

「你們老闆一定很難過吧?」我直覺想到了老闆娘的先生。

海蒂把菸頭丟在地上踩了踩,眼神直怔怔地望了望遠方。

她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過了會兒,她說該去趕車了,這次出差會提早回來,因為大約兩週後是老闆娘的葬禮,一定要趕回來參加。

我覺得這太奇怪了,海蒂不該這麼脆弱吧?而且完全像變了個人似的?我說不出到底哪裡不對勁,我們相擁道別後,她預約的計程車已經來了,我只好跟海蒂揮手說下次上課再見。

我把杯盤收進麵包店時,櫃臺員工問我是否遺失了一個紅色的提袋?她說是在洗手間找到的。我認出那是海蒂的,便拿出手機拍了張照傳給她。海蒂回覆我,把提袋留在麵包店即可,她出差回來會自己過去麵包店領。

當時我沒有想到,從此再也見不到海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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