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1/2

出發.Run for Dream

戈壁沙漠攝氏五十六度下的掙扎

「呼!哈……哈……」

「呼!!哈…………哈…………」

「呼!!哈…………哈…………」

「呼…………哈…………哈…………」

我……已經……快無法呼吸了……好痛苦……真的好痛苦……

每一口氣,吸進到鼻腔,都能夠感受到令人窒息的高溫,幾乎無法呼吸…

每一口氣,喘入到肺裡,都能夠感受到可怕灼熱感,身體像火燒……

胸口,開始有點悶,接著,有一點心悸感覺,我能感受到心臟不規律的亂跳,像是試圖在掙扎,用力地打出血壓支撐下去,並發出極為強烈的暈眩感和虛弱,我知道,快要撐不下去了,頭一次,我痛苦到快失去理智,意志力僅剩無存,不斷地掙扎,水已經快要所剩無幾。

「我要水……」

「我要水……」

「我需要水!!!」

「我需要水啊!!!」

「我需要水啊啊!!!」

「我需要水啊啊啊啊!!!」

「水!!!!!!!!!!!!」

「水!!!!!!!!!!!!」

我強忍著,咬牙強忍著這痛苦,用大拇指指甲壓著食指的肉到破皮。

「撐下去!撐下去吧!!就要到終點了!」

「奮戰吧!!!爸爸、媽媽第一次來看我比賽,正在終點等著我啊……」

「只剩最後十五公里、十五公里了啊……」

「陳彥博!!!!!!你撐著過去的!!!」

我不斷保持正面思考鼓勵著自己,不!應該說我強迫一直對自己喊話,讓我能夠繼續前進,這是我在極度痛苦時一貫的方式,總是在快要放棄的時候,心裡總是會產生強大的能量去克服各種的難題,但這一次,我無法辦到……無法掌握身體的情況,痛苦與恐懼慢慢占領我的大腦,侵蝕我全身,逐漸快要無法控制,這未知,讓我開始產生害怕。

沒有陰影、沒有樹木遮蔽、沒有溪流、沒有涼爽的微風,所有的一切,空氣、石頭、裝備、或是我的水,所有的東西都像是在燃燒!包圍我的一切,全都燙到快讓我燒起來!燙到在大腦不斷用高音尖叫,不斷撞擊我的腦門。

這裡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只有焚風!!炙熱!!!和沙漠!!!

熱浪變得更加殘暴,這沙漠發揮了真正可怕的威力,連底下的火熱的沙子,都會穿透腳底發燙。空氣像是被燃燒完,至剩下熱氣,瀰漫著可怕的氣息,我開始喘不過氣,心臟劇烈亂跳,視線越來越模糊,我在昏迷與清醒間游離,無法直線前進,一切失去控制!身體爆發暈倒危急的訊號!

我用餘光看見右邊一塊石頭下有遮蔽陰影處,托著搖晃的身體,往後靠著石墻,但陰影不夠大,我的下半身依然被太陽曝曬,然而危險的是,我已經停止出汗,觸摸額頭、腹部、大腿已經不是熱,而是全身發燙……

Dion發現我出了狀況,發現左前方約四百公尺,有較巨大的岩壁遮蔽處,便支撐我移動過去,但有一個小緩坡,平常簡單幾步就可以爬上,但我已經完全走不動,每一步彷彿就要我的命,半拖半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掙扎……這裡是最後的希望,是我最後唯一可以到達的地方,也無法回到上一個三公里的檢查站。

我無法支撐身體,雙腳抽筋往後倒了下來,大口的吸取水瓶中的水份,情急之下趕緊直接吃了高濃度電解質錠,並吃了一包Gel,無法控制手發抖,連東西都快拿不穩,意識越來越混淆。

我突然尿急,從早上出發到現在六小時,我只有上過一次小號,而且喝了很多水,透過尿液的顏色,可以了解是否脫水,但我已經無力站不起來尿尿,只能往左側躺,拉下褲子解決,這時,我看的尿液的顏色,徹底的恐懼,尿液只有幾滴,而且變成可怕的咖啡色,我極度嚴重脫水,伴隨著熱衰竭的症狀,在嚴重下去,就會變成可怕的熱中暑了……到時候,只有醫護救援才能保住我的命……

我目光呆滯、反應變慢,無力虛弱地看著前方,沒有人類的痕跡,只剩下一片死寂荒野,大地在燃燒,而我現在已身陷裡頭,這裡是地獄,沒有任何人類可以在這種環境下生存,我突然想起,二○一○年這場比賽有一位選手因為熱中暑而死亡,突然開始害怕,我會不會死……

我想起醫生說過:「大腦下視丘會調節體溫在三十七度左右,如果體內散熱趕不上產熱速度,下視丘將會失去估能,讓體內溫度飆高到四十度以上造成器官衰竭,脫水的情況下,會讓腦組織血液供應不足,造成腦部傷害、中樞神經受損。」


即使撐過二○一三年加拿大育空七百公里極地賽,有過失溫和靠近死亡的經驗〈記載於《越跑越懂得》〉但現在的狀況,幾乎完全超越我的極限和忍受程度,我不陌生,也相當清楚現在的身體反應,再一次、更明顯的感到死亡的不安,如果撐不到檢查站!我知道……有可能會倒下……

原本領先奪冠的機會,卻在此刻倒下,連前方六公里檢查站簡單的距離都到不了,就要到終點了啊!!眼看原本冠軍的成績,一分一秒的的流逝,該死!!真是該死!!!我咒罵自己的無能!

右邊出現腳步聲,「這裡」我們大叫一聲,是瑞士選手Filippo,他走過來說:「老天,這真的是可怕的熱,你們還好嗎?」我沉默不語。

二十分鐘後,我對自己內心吼著:「起來!陳彥博!!!起來!!!給我起來!!!」

「你可以辦到的!!不要倒下!!!爸媽在終點啊!!!」

我撐著大腿喘氣,身體和鉛塊一樣重,光是嘗試站起來,就已經費盡所有力氣,心臟大力亂跳。好!很好!這不放棄的力量從心裡竄出,讓我的身體開始有了動作反應。

「就差一點了!!離開這裡!!往前走!往前跨一步!」

但,才走第一步,我突然馬上全身暈眩無力跪了下來……連續努力嘗試了兩次,我發現我辦不到,動不了……已經完全無法再動了……才知道,我已經……無法離開這裡……到不了檢查站了……Dion與Filippo看到我的舉動,馬上知道,我已經需要立即協助。

「你需要什麼樣的幫忙?我能夠怎麼幫你!?」

我發現身體開始搖晃、大腦越來越沉重、無法專心聽Dion說話,即使坐著不動,我還是很喘,心跳依然再一百三十下,每呼吸一次,心臟壓迫感越來越強烈,手指發麻像導線般慢慢的傳到心臟,並伴隨著一點心悸刺痛。」

我知道要,我要出事了,趕緊和Dion說:「你可以幫我到檢查站,告訴大會人員我需要水,並需要一些協助嗎……真的很抱歉……」

他一口答應,給我一半他珍貴的水後,並趕緊出發,我知道他很想繼續比賽,卻又願意留下來幫助我,我衷心感謝他所做的一切。

緊接我對Filippo說:「你先出發吧,不要等我,我會等四小時氣溫降低再出發……我會沒事的……」

Filippo馬上說:「不!你不能待在這,你沒水會死的Tommy,你可以到檢查站,只有六公里,你辦的到的!不要擔心!我會陪著你。」

十分鐘後,他扶我起來,拉著我的手,鼓勵帶我繼續走著,光是離開這裡,回到燃燒的太陽下,就讓我感到極度恐懼,我真的能夠撐到下一個檢查站嗎?

四周什麼都沒有,我只感到越來越虛弱,胸口開始發麻,但已經沒有選擇了,唯一的選擇就是要撐到檢查站才能得救,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後方有出現聲音,我們回頭看,是大會巡視的吉普車,我們用盡力氣張手大叫著:「Hey!!!!Hey!!!」

他們終於找到我們,馬上就在我身上潑水降溫,但這溫度全都是熱水,接著他們趕緊把我推到車子裡吹冷氣降溫,我動彈不得,不斷灌了好幾口水,眼睛撇到車子溫度計顯示,攝氏……56度……56度!!!!!


昏迷一陣子,不知道多久體溫才降了下來,我決定再度起身趕路,但已經慢了兩個小時,下車離開沒多久,回到五十六度的溫度中,突然間,我害怕到不了檢查站,也知道自己輸了比賽,我崩潰了……抱著Filippo 開始大哭:「我爸媽……我爸媽這是他們第一次來看我比賽,他們在終點等我……我……我不想輸……我不想輸啊……」

頭一次,頭一次強悍的自己,再也堅強不起來,我在焚風高溫中,大聲的哭著,這無情的沙漠,漸漸的無情將我掩沒……沒有任何機會……沒有任何預兆……就這樣……將我擊垮……

「Tommy,你永遠是冠軍,在我心中你永遠是冠軍,撐下去,你們父母他們會為你感到驕傲,別擔心,我會一直陪著你,陪著你一起到終點,Tommy,答應我,撐下去……」Filippo抱著我說著。

淚痕很快被高溫蒸發成鹽巴,他握緊我的手,我無盡的感謝,朝著前方的地獄走著,海市蜃樓不斷出現,直到看到前方黑色的小點不斷閃爍,是檢查站啊,我們撐到了……

一路上,只有痛苦,極度的痛苦,我無法再感受到任何其他事情,只能拖著身體往前走,一切純粹都是和痛苦在作戰。

六公里的路花了二‧五個小時才抵達,一到檢查站,我倒下躺了快四個小時,我意識模糊的不斷大量猛灌水,像駱駝一樣喝了三公升以上,希望能將熱衰竭的狀況緩解。檢查站車隊師傅遞給我了一瓶結冰水:「喝吧,小兄弟,降一點體溫,今天非常痛苦的,要堅持啊,你可以的。」我發誓,這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水。

夕陽地平線上的兄弟情

下午四點,氣溫好像降低了一點,但依舊難以忍受,休息後我恢復了氣力,狀況也越來越好,吃了僅剩的營養棒,站起來,與Filippo繼續把最後的七公里走完,我只想趕快到終點,結束這所有一切分分秒秒的痛苦。這時,原本第二名的羅馬尼亞選手追上來了,我感到體溫已經降下來,心臟也沒有先前的劇烈跳痛了,突然間,我便開口問Filippo:「你還能跑嗎?我只落後前三名一小時左右,我想繼續回到比賽,依然還有機會,我不想輸,我可以繼續趕路嗎?」

他推我一把大聲說著:「GO!Tommy!GO!不要管我了,你們從第一天拚到現在,不要在現在輸了!快超過去啊!」他因為幫助我耗費了所有體力。

我說:「不,但是你陪我一整天,救我的命,我不想這樣,我們應該一起到終點……」

Filippo:「別擔心我,快跑起來啊!快走!!!」

我和他說聲謝謝後,便再度跑起來追上去,但離他越來越遠,我心裡越難越難受,在超越羅馬尼亞選手那一瞬間!我突然停了下來!並狠狠用力怒打自己一個巴掌!!「你到底他媽的在幹什麼!!?」

回頭,看著Filippo只剩一個小黑點,我再度跑起來,但不是往終點前進,而是第一次在比賽時往回跑,我跑向他時,自己突然哭了出來,聽到他大聲喊著:「what are you doing, Tommy?GO Back!!這是你的機會!」

我衝向他抱著大哭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這麼做的!對不起!我好自私,到現在還只想到為自己比賽,你陪我那麼久時間,我們走過那麼多路,我感到好丟臉,對不起Filippo,對不起……希望你不要對我的行為感到失望和生氣……」

我講完,Filippo沒有說話,也哭了出來,我們緊緊抱在一起,他拉著我,我們一起繼續往遙不可及終點前進。

終於,聽到了鼓聲,夕陽下,我們大叫著看見了終點線,這天,我花了快十三個小時才抵達。

人生的旅途很遠,在低潮與困境同時,

永遠不要忘了曾經伸出手,幫助我們的人。

爸爸的口哨聲

「颼颼颼颼!」外頭颳起了強烈的沙漠風暴,到晚上十一點多,氣溫還在三十五度,所有的帳篷都被狂風吹倒,我躺在帳篷虛弱得無法動彈,原以為痛苦結束了,沒想到外頭能見度只剩十公尺,後面的選手都被緊急撤離到安全處,賽程即時終止,有一位選手送醫、許多的選手都有脫水症狀,主辦單位在半夜四點緊急讓後方的選手終止比賽,並帶我們去外頭遊客中心避難。

休息這一天,我的胸口會發麻,這種感覺一直存在,吸氣到底會有心臟都刺痛感,我相當擔心,深怕最後一天沒有辦法跑,身體出現了什麼狀況。

我躺在外頭睡墊上,看著天空,摸到肩上的國旗與贊助商,好對不起大家,難過的哭了出來,對自己感到失望,也對支持的人感到愧疚。

但,只剩最後一天十二公里賽程,爸爸媽媽就在終點等我了。

最後一天,再度站上起跑線,我知道,已經輸了比賽,我對自己、比任何人感到相當失望與自責,面對挫敗、懊惱、不甘心種種的負面龐大黑暗情緒,我告訴自己,要戰,就要戰到最後一刻,即使輸了比賽,也要輸的光彩。

出發後我全力衝刺,試著第一位領先,熟悉的口哨聲在我耳邊出現,這是爸爸的口哨聲!從小每年過年回雲林三合院除夕時,爸爸總是會在吃晚飯前,對著正在田裡玩番薯的我們兄弟,吹著大聲響耳的口哨,叫我們回去吃飯。

只是,這一次的口哨聲,不是出現在台灣的過年,而是真的出現在戈壁沙漠的終點線中!!

終點線四百公尺熟悉身影,天啊!!!!是爸爸!!!!還有媽媽!!!

我全力奔馳著、大叫著、嘶吼著,爸爸媽媽的臉孔越來越清楚,這十九年來,爸爸媽媽從來沒有來看過我比賽,我心裡一直有缺憾,他們是不是不認同我在台灣當運動員,但這一次,他們真的來了!!他們真的來了!!

贏得的不只是獎牌

主辦單位趕緊把獎牌遞給我媽媽,這是她第一次為我掛上獎牌,眼眶裡滿是淚水,「爸爸……對不起,你們第一次來看我比賽,我卻沒有辦法拿第一名……」

爸爸緊握著我的手:「傻孩子,傻孩子,說這幹嘛,你能夠跑完這一場比賽,已經是我最驕傲的孩子了……真的很棒!」

這是爸爸,從小到大,第一次用感性與肯定的話讚美我,我抱著他們已經壓抑不住這十九年的情緒,眼淚流了出來。

每一次,我總是盡力去追逐名次,但,這次所發生的戰役,從冠軍、中暑、名次落後、選手間的幫助情誼、父母的到場支持,與對我走向運動員這條路的認同,已經超越了競賽性質太多太多……

這場比賽,比起過去我參加的比一場賽事,都要來的艱辛痛苦,也許到現在已經到一個能力的極限,需要一個挫折與低潮,以及對自己的反省與學習,才能,再超越原本的自己。

人生中除了名次、頭銜、金錢、愛情,

我想還有個重要的事,

家人、還有永不放棄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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