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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跑越懂得:亞洲第一極地超馬選手陳彥博想告訴你的事

世界七大洲八大站超級馬拉松

第七站

2013 YUKON ARCTIC ULTRA 430 MILE

加拿大育空700公里極地橫越賽


03極地超馬第一要務:安全保命

加拿大育空七○○公里,被評為世界上最艱難的極地超級馬拉松賽,公里數最長、溫度最低,最低溫紀錄為零下七十二度。這場賽事連時間都有嚴格的限制,必須在起跑後三天內(七十二小時)完成一六○公里抵達Braeburn、八天內(一百九十二小時)完成四六○公里抵達Pelly Crossing,最後在三百一十二小時內(十三天)完成七○○公里抵達終點道森市(Dawson City),否則將被迫棄權。

以往我最長的賽程都是七天六夜二五○公里,只需背負八至十二公斤的裝備與食物。而這趟比賽最大的挑戰之一,就是選手要背負近三十至四十公斤重的雪橇裝備、汽化爐、煤油、食物、兩個兩公升的保溫瓶、零下三十五度以下的睡袋、Bivy露宿帳、GPS收發器、電池、衣服、冰爪、雪崩鏟、兩天的緊急糧食等求生裝備,以及獨自跑完全程。過程中不能接受任何人協助,否則將被取消資格,賽前還要簽下生死切結書。組別分成越野滑雪、山地自行車、徒步跑步三組。

在世界各國選手到齊後,主辦單位於賽前的兩天一夜開啟一連串謹慎的求生技能課程:競賽路線、地圖標示、雲層變化、雪值判斷、心理教育、體溫管控、脫水、生火、凍傷處理、藥物使用須知、危機狀況、飲食需求、睡眠系統、裝備檢查……許許多多我從未接觸過的專業知識。

此外還有最重要的求救須知,以及一晚的野外測試,這些都是為了讓選手了解到,我們即將進入最原始的大自然,起跑後就必須獨自一人完成七○○公里的極地路程。

06怕失敗,會找到藉口;渴望達標,會得到能量

用帆布簡單搭建的檢查站,Shelley、Marianne、Mike提早我半小時抵達。我喝杯熱巧克力暖暖身子,沒休息多久就馬上出發,並將時間縮短至十八分鐘的差距,而昨天幾乎沒有睡,也讓我的名次前進到第十一名。

剛離開檢查站時還會發冷,但走了約莫二十多分鐘後身體就慢慢暖和起來。今天的天氣陽光耀眼。倦意離開後心情也隨之好轉,賽道不斷在森林小徑中穿梭,我深切盼望接下來都是這種地形,不要再出現任何爬坡路段。冰河、森林、零下的溫度,沒有水流,萬物不生,這會是接下來十二天的景象,睡袋將是我的家,直到抵達終點。

時間變得極為漫長,儘管只落後Shelley三人十八分鐘,但即使我加緊前進,在舒適的路段也改成跑步,卻還是沒有追上。我調整成每三小時只停下來休息五分鐘,喝半杯熱水和熱巧克力,並計算保溫瓶裡液體溫度能撐多久。

我的四周空空蕩蕩,眼前是有一片雪白的世界。為了把握時間,我吃東西從不停下來,拆下外層手套後,手直接伸向繫在腰帶的食物袋,袋中的三個透明塑膠袋分別放有巧克力、軟糖與綜合堅果、牛肉乾,我把乾糧一把抓向口中邊吃邊跑。這場極地橫越賽只能吃這些,只有在檢查站才能用熱水吃脫水食物,所以必須挑選體積小、重量輕、易攜帶、合胃口、高熱量、不易變質的食物,以符合「美味」及「胃滿足」的需求。

下午四點多,我依然沒看到任何人,黑夜又將來臨,心情變得越來越差,祈禱能趕快抵達今天的檢查站。

呼吸、吐氣、呼吸、吐氣;跨步、前進、跨步、前進,數小時的重複動作和長時間拖著雪橇,腰與肩膀已經慢慢開始疼痛。接著黑夜籠罩,周遭又陷入一片漆黑,氣溫隨之降低,我逐漸體認到這七○○公里基本上就是忍受痛苦的歷程,睡不好、吃不飽、穿不暖,一天又一天忍受艱苦跋涉、沉悶無聊和苦痛。這是一場我期待許久的比賽,但如今再度置身於漆黑,雙腳受寒,已經使不出力氣來感受任何事……

前方出現光線與黑影,我開心地加速前進,是英國BMW贊助的選手Marianne,一身紅色的裝備非常明顯。他已經坐在托盤上休息了。「你還好嗎?」原本想要開口邀他一起結伴成行,卻沒想到他說的話讓我有點毛:「不,我不太舒服,有股噁心感讓我一直想吐,應該是黑夜的關係……」「你需要幫忙嗎?」我緊張地問。「沒關係,我自己有準備藥物,如果沒有好轉我可能會棄賽……你先走吧,祝好運。」他直截了當地回應我。於是我穿越他,再度回到黑夜。接著連續五小時什麼跡象都沒有,我感到有點不耐,到底那該死的檢查站還要多久才會到?距離變得比想像中還遠,連一絲光線都看不到。

「隆隆隆!」後方出現了燈光,是大會的雪上摩托車,稍稍照亮了四周的黑夜。車上坐著一位選手經過我的身旁,是剛剛停下來的英國選手Marianne,看了讓我有些衝擊,沒多久燈光就消失在森林中,接著後方又出現兩輛雪上摩托車,又一位選手棄權了,車子經過我身旁時,我和棄賽的選手瞬間四目交接,我從他眼神中看見了疲憊與無助……

拒絕懦弱的糖衣

「駕駛座後方有空位上車……舉手上車就可以結束這痛苦了……」我的內心突然出現這樣的聲音。沒錯,這聲音真的很有誘惑力,黑暗中一片死寂,只有疲憊和痛苦。如果上車就能馬上回到溫暖的室內,不用再受凍受苦,多好。

每當雪上摩托車行經身旁時,這段獨白就會鮮明地浮上腦海。看著紅色煞車燈慢慢離我遠去,這聲音也跟著慢慢消失。

我開始理解到,這是人性的懦弱。當你置身在一個無法掌控的環境時,起初,你會感到好奇,但不知道未來將要面對什麼,也不知道害怕,因為你還沒認識它。但隨著時間越久,你和它有了接觸,和它相處,於是,感官、味覺、觸覺、心理開始承受超越你所能承受的範圍,時間經歷越久越強烈。你開始對害怕有所認知、有所想像,試著接受,卻也想抵抗,每當這痛苦出現便讓人難熬而感到害怕。你看不見成功,知道還要過好長一段時間才能抵達終點,但還是感覺距離終點好遠好遠,甚至無法想像抵達終點的喜悅。最後,這股希望慢慢消失,也感覺不到。於是,置身漆黑的人們開始害怕失敗。

這條路很漫長也很痛苦,這痛苦是必經的過程,卻也是我們想抹滅的事實。身心無法承受這一切的人,開始想要逃離,感到害怕而想放棄,只要有任何外在的誘因,都會把它視為一個放棄的機會,也解讀成能夠說服自己和他人解釋的理由,它是幫助我們逃離這裡的唯一方法。但當誘因離開,軟弱與不安會慢慢降低,讓人又能再奮鬥下去,直到適應這一切,然後抵達終點。

我看著雪上摩托車的前頭燈,祈禱它為我照亮前方的道路,帶給我安全感,讓我知道我不是孤單一人。但是,當隆隆的引擎聲消失,四周又安靜了下來。一段時間後,我的痛苦指數再度增加,到底要多久才會到?其他選手都上哪兒去了?一小時之後,前方出現閃爍的黃燈,是檢查站!真的是檢查站!我內心歡呼著,終於抵達一六○公里的檢查站了!我敲擊著雪杖,原本低落的心情迅速獲得了能量!

犧牲睡眠爭取名次

賽程第三天,我將雪橇拉回賽道,穿上腰帶,手握雪杖再度出發,趁其他選手休息時繼續前進。雖然還是沒睡多少,知道自己這樣做有點冒險,但由於每個選手每小時前進的速度差不了多少,為了拉開與其他選手的距離,犧牲睡眠是最好的策略。

外頭依然一片漆黑,我進入了有些起伏的樹林小徑,賽道標記用一根細長木頭插著,頂端塗著紅黑相間的顏色,貼著反光膠布,每當頭燈照到貼布產生反光,我就知道自己還在賽道上,沒有迷路。

二○一三年二月五日,清晨七點,我已經近五十八個鐘頭沒有入睡,先前的小睡其實都沒有真正入眠。氣溫很低,我的眼睫毛結冰了,比起前幾天更加寒凍,此時此刻,我除了寒冷、疲倦、飢餓、睡意,已經無法產生其他感受……我一輩子從沒有這麼疲倦過,什麼感覺都消失了,幾乎快撐不下去,只剩下意志力讓身體繼續移動……沒有快樂,沒有焦慮,沒有絕望,我感受不到自己還活著,只想盡辦法繼續往前走,繼續走……但這樣下去,連意志力都會在無盡的疲勞中逐漸消散……

我隨著頭燈照亮賽道穿梭在樹林間,片刻後雲霧湧現,逐漸遮蔽視線。當黎明微亮一掃天空的黑幕,我穿越森林,耳邊傳來颼颼聲,風勢漸漸增強,一個平緩的下坡後,即將進入的冰河在我眼前幻化成一幅延伸至天邊的美麗風景。天空開始變化,從黑夜變成深藍色、淺藍色,逐漸明亮起來,我的身體突然也像天空一樣開始有了活力。陽光彷彿能注入新的生命能量,讓我的疲憊一掃而空,睡意也逐漸消失。

「喳!」我離開樹林踏進冰河,比起積滿軟雪的樹林小徑,冰河表面更加堅硬,也好走得多。我全神貫注四周環境,擔心體力嚴重消耗,卻也不禁沉醉於雪白的寂靜世界和無拘無束的跑步之樂。前方慢慢出現陽光,劃開霧氣,引領著看似無止盡的道路,有一、兩個鐘頭我忘了害怕。

我伸手清除墨鏡上的雪,弓起背迎向早晨的暴風雪,細小的風雪變得更強,身軀毫無遮蔽,任由風雪吹打。我茫然凝視著前方的冰河,恍惚間意識到已經天亮了,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極白,紛飛的雪花呈現出壯麗的景致。此刻湧上一股激動的情緒,我早已期待許久,為了這一刻,我等待準備了好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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