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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歷史課綱是能帶我們去哪裡?拿掉天朝眼鏡,島嶼並不是世界的中心,而是航向遠方的起點。

作者:台大歷史系教授 花亦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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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綱條目用語應該盡可能客觀,留下討論空間,應該要細心思考,如何啟發學生在這些議題上有建設性的討論和理解。」

繼臺灣第一本德國轉型正義專書《在歷史的傷口上重生:德國走過的轉型正義之路》後,臺大歷史系教授花亦芬以鑽研世界史30餘年的涵養與視野,寫下《像海洋一樣思考:島嶼,不是世界的中心,是航向遠方的起點》,與讀者一同探討臺灣如何以開闊的歷史視野省思過去、走向未來。書中此一部分,她不僅說明了所謂「柔性課綱」,介紹瑞士伯恩、德國柏林的歷史教育,也對台灣正在啟動的〈十二年國教歷史科課綱草案〉,有深沉的建言。

11/11(六)PM3:00在金石堂城中店,歡迎來聽花教授分享。免費入場請提早就座。

缺乏良好世界史教育的台灣,如何發展外交思考?

2017年〈十二年國教歷史科課綱草案〉出來了。 經過之前各方不斷敦促、呼籲,課綱編修委員會終於放棄原先擬就的中國史課綱,改將中國史放在東亞脈絡下討論。對於課綱編修委員會願意從善如流,是該對其辛勞給予肯定。

然而,在媒體喧騰之際,還是應該靜下心來好好檢視新版課綱草案。尤其當教育部強調,新版歷史課綱「世界史也將更著重台灣與世界互動」時,我們更該好好注意世界史究竟是如何編修的。

台灣歷史教育過去受到中國史大力箝制,不僅台灣史難以成立,世界史更是扭曲。世界史在過去的框架思考下,要不是作為「中外」歷史裡的「外國史」、不然就是「中西史學」下的「西洋史」。就重視國民教育的先進國家歷史教育而言,歷史教育本該放在世界史脈絡下,從「互為主體性」(inter-subjectivity)的角度——也就是說,在看重自己主體性的同時,也尊重別人的主體性 —— 來看自己國家與世界的互動,也了解自己國家在世界史脈絡下,不同時期在發展上的各種歷史經驗。


圖:法國製圖師 Rigobert Bonne於1780年繪製的南海區域圖《菲律賓諸島、福爾摩沙、中國南部、北越(河內古名 Tonkin)、南越 Chochin、柬埔寨Camboge、暹羅王國Siam、與寮國》。台灣在地圖右上方以粉紅色標出,地圖上可見到有寫出「大員」(Tayoan)與「熱蘭遮城」(Fort de Zelande)等地名。在台灣的周邊則可看到有畫出澎湖群島(Is des Pecheurs)、東沙群島與西沙群島。

從這個角度來看台灣,與「帝國邊緣」的思維毫無關係,Bonne很明顯是從海洋的角度來看南海以迄印度洋的世界。


帶著中國史眼鏡的「東亞史」

仔細看課綱草案所謂的「東亞史」,幾乎是中國史的翻版。課綱內容談到其他東亞國家的部分其實非常有限,而且大體上不脫離從中國天朝的眼光來看東亞周邊國家的歷史發展。日本與韓國應該不會認為,這種帶著厚重中國史眼鏡的課綱,適足以跟他們對東亞史的認知進行溝通交流吧?


圖:著名好萊塢導演Frank Russell Capra於1944年為美軍拍攝戰時宣傳片《我們為何而戰:中國戰事》(Why We Fight: The Battle of China),片中對「中國地圖」區域劃分所下的詮釋。


世界史課綱應該化繁為簡,真正做到「台灣與世界的連結」

應該從學生角度思考的,也包括不要在條目說明上,給出那麼多教科書編寫內容細節的指示。

難以想像一個國中生,在學完「兩宋時期,國際間以對抗與征服為主的關係,蒙元時期王朝的國際新秩序,明清與周邊國家及西方國家的互動後」,接著馬上要學「蕃薯、玉米、馬鈴薯、花生如何在明清時期傳入東亞」,然後又要緊接著學「明清之際傳入東亞的西方宗教」,接著,還。沒。完。還有「儒家經典、醫學典籍、庭園設計轉譯到其他社會」要學。

這些子項目彼此之間的關係,老師有辦法在短短數小時內,講得清楚嗎?有想過國中社會科(包含公民、歷史、地理)每週只剩 3小時,平均分下來,國中歷史老師光是為了講授這一小段時期的歷史,要趕課趕成什麼樣?

課綱不是 All you can eat 的總匯自助餐,而必須消化這套超人課綱的是十幾歲的國中生!高中新版歷史課綱簡化成主題式,卻把原先高中上的通史以高密度的方式,塞到國中課綱裡。跟九年一貫課綱比起來,十二年國教的國中歷史課綱,讓人相當擔心,國中生如何消受得了?這是把國中生的腦袋當大型倉儲在使用。

九年一貫課綱  

十二年國教國中歷史課綱草案(頁86)  

例如,「文藝復興時期人文及藝術的發展,可以印刷術複製古籍的革命性影響及全才的達文西兩例為代表」,以及「近代國家的興起,在宗教改革的脈絡下,可以法、英、西、和葡四個王國的中央集權發展為例,並兼及俄國沙皇政權。」

如果真要從「台灣與世界」的脈絡來談,文藝復興與印刷術的關係,與其從「複製古籍」來談,不如從因為有了印刷術的新發明,許多新學說、新思想得以自由散佈來談。對十五世紀末、十六世紀的歐洲而言,印刷術的發明形同今天的網路革命,各式各樣的意見都出籠了。從這一點來談印刷術帶來的影響,中學生切身的即視感不是更強嗎?這是連結過去與現在非常好的切入點啊!


圖:德國為迎接2006年舉行世界盃足球賽,特別舉辦了Welcome to Germany - the Land of Ideas戶外公共藝術展。柏林Humboldt University前豎立的現代雕刻Modern Book Printing Sculpture是其中之一。這個公共藝術品一方面紀念五百年前古騰堡(Gutenberg)發明活字印刷術;另一方面介紹印刷術對近現代德意志文化蓬勃發展產生的關鍵影響。


圖:印刷術約於1450年左右在德意志中部大城麥茨(Mainz)成熟發展出來,之後很快傳到歐洲各地,帶來知識傳播與教育內容的巨大革命。印刷術發明後的半世紀(15世紀下半葉)被視為「早期印刷術/搖籃期印刷術」(incunabula)發展階段。這張地圖清楚顯示出15世紀下半葉印刷術廣傳至歐洲271個城市的情況(資料根據:大英圖書館2011年Incunabula Short Title Catalogue)


在宗教改革脈絡下要談「近代國家的興起」,怎麼不是提跟台灣關係密切的荷蘭呢?荷蘭人當初成立東印度公司,來到了福爾摩沙,有部分原因就是為了累積建國的財源。而他們在1648年所建立的國家,是世界近代史上第一個真正具有「共和國」(republic)意義的國家——「荷蘭共和國」(Dutch Republic)。放掉這麼具有公民社會建構的里程碑歷史經驗不談,況且又跟台灣史緊密相關,反而選擇去談近世「中央集權國家」的發展,背後的教育思維,著實令人不解。更何況法國中央王權的建立有更早的發展脈絡,到了十六世紀,那已經是進入到與神聖羅馬帝國「爭雄」的階段,並非宗教改革脈絡可以適足解釋的。

圖:1648年歐洲地圖。當時的荷蘭是唯一具有近現代「共和國」身份的「國家」。

在台灣教世界史也要戴上中國眼鏡嗎?

這種只偏重「大國/強權」歷史,卻不願意去重視比較追求公民平權的共和小國之歷史發展,向來是台灣世界史課綱的嚴重問題。我們自己是小國,我們的早期文化是原住民文化,我們的世界史卻只知教導「大國/強權」的歷史。而我們的世界史開頭也從來不曾有意願去談,其他國家歷史的開頭也涵蓋了原住民文化。

教育部雖然強調「世界史也將更著重台灣與世界互動」,但在國高中的世界史課綱草案卻看不到,與台灣原住民文化相關的「南島文化」在其他地區發展的歷史經驗跟台灣有何異同、以及他們的現況又是如何?台灣應該不要只知停留在滿足於自己作為南島語言的原鄉這一點上,更應好好培養下一代去了解,如何透過這麼可貴的文化遺產連結,去建立與南太平洋國家的友誼。

跟南島文化同樣情況的是,我們大部分邦交國所在的中南美洲古代原住民文化(如馬雅、印加文化),也都在我們的世界史新課綱裡隻字未提。

台灣世界史教育「反西方」?

這種既想高倡「以台灣為主體」,離開台灣望向世界各地(包括我們的鄰國)時,卻又顯出沒有中國眼鏡不知眼睛要往哪裡擺的窘態。在這方面,最大的問題可從高中世界史課綱草案一再出現的關鍵字——「西方」——來看。 

作為一個三十年來專注在研究世界史(尤其是歐洲史)的學者,坦白講,筆者真的不知道,「西方」具體指的到底是什麼?首都建立在伊斯坦堡(君士坦丁堡)的拜占庭帝國算是西方嗎?現代的紐西蘭、澳大利亞算是西方嗎?今天的德國有1/20 人口是穆斯林,總數超過400萬人,當德國總理梅克爾說:「穆斯林文化是我們的一部份」時,對這個今天歐盟領頭羊的國家,我們能不假思索用「西方國家」的標籤來定義它嗎?

圖:1927年拍攝的阿富汗女性,沒有人戴頭巾,穿著與當時的歐美無異。


圖:1950年代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大學上生物課的女大學生,沒有人戴頭巾,也沒有人穿著伊斯蘭傳統服飾。

圖:塔利班在1994年興起,而且快速地在1996 年取得阿富汗政權。他們以伊斯蘭基本教義進行極權統治,很快地將第一次世界大戰後阿富汗打造起來的開放榮景摧毀掉。本圖拍攝的是阿富汗紡織工廠裡的女工,他們全部被迫穿上伊斯蘭傳統服飾、而且也一定要戴頭巾(2012年攝)。


課綱條目用語應該盡可能客觀,留下討論空間。「西方霸權」這個用語幾乎是整個歷史科課綱草案裡,唯一一個有非常清楚價值判斷的字眼。帝國主義對世界各地造成的傷害,不容忽視。但課綱條目書寫,應該要細心思考,如何啟發學生在這些議題上有建設性的討論和理解。如果新版世界史課綱要放「西方霸權」這個條目,那也應該在東亞史與台灣史放「日本霸權」與「中國霸權」這兩個條目,才是持平的課綱設計吧。

當今之世,除了伊斯蘭國(IS)的恐怖份子外,誰最愛講「西方霸權」與「反西方」?非中國領導人莫屬。如果編修委員要說不知道/沒想到/沒注意到,連世界政治重要現況都不清楚的人,適合來編我們接下來要用8至10年的新版歷史課綱嗎?

這已經不只是戴著中國眼鏡在看世界史,這是在與對岸一起唱和「反西方價值」的教育了。這個條目及說明已經不是「怪異到不行」可以形容的。

扮裝納粹的事件不會再重演了嗎?

2016年底,高中生扮裝納粹事件發生後,教育部長出面道歉,承諾「身為教育大家長,他有責任向國際社會表達歉意,且會更積極地推動歷史教育,讓學生們深入了解相關事件,才能避免再發生類似事件的可能性」;言猶在耳,在我們新版的歷史科課綱草案「共同必修」部分,卻早是船過水無痕。我們的十二年國教歷史課綱草案「共同必修」部分,對德國納粹大屠殺的歷史過往,明明白白是完。全。隻。字。不。提。


圖:2017年4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剛發表《關於納粹大屠殺與如何防範種族大屠殺的教育:政策指引》

這個現象清楚顯示出,長期以來,在台灣教育裡,世界史在中國天朝主義思想影響下,只是陪襯、無關緊要。台灣歷史教育藉由「台灣史」努力掙脫中國天朝中心主義的束縛,但卻沒有得到望向世界的眼睛與開闊的心胸器度。反之,以為只要台灣史與中國史相互的關係架構有被處理好,犧牲世界史並無妨。而長期以來,不少教學現場的老師不知如何教世界史,索性放中國拍攝的《大國崛起》影片作為上課內容,這種情況並不是什麼秘密。長此以往,我們能走多遠?我們真的有讓人放心的國安嗎?


──本文未竟,節錄自台大歷史系花亦芬教授《像海洋一樣思考:島嶼,不是世界的中心,是航向遠方的起點》第九章〈課綱修訂未竟之路(二):想瞭解「台灣與世界的互動」,先拿掉天朝主義眼鏡〉。

本文圖文均出自本書,書內並精選18幅齊柏林導演空拍台灣海洋的精彩攝影作品。

歡迎參考齊導演著作《我的心,我的眼,看見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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