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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再婚了,她用Line告訴我,寄冬衣去澳洲。我媽的異國婚姻

作者:陳名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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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說,單身令人蒙羞。

我是在沒有準備下收到老媽再婚的消息,雖然心裡早就有數,但事實發生的時候,心情還是複雜的。 訊息透過Line發過來,只有四個字:我結婚了。乾脆俐落,典型我媽的個人特色--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只講結論。 

幾分鐘後,她又傳來下一段訊息:寄冬天衣服給我。另外附上了一串英文地址,位置是澳洲珀斯(Perth)附近的一座小鎮。

時間跳回到開始......《我媽的異國婚姻》不僅是個勇敢追尋愛情的故事,更是一個家庭在頓失支柱後,媽媽與女兒間,如何各自面對傷痛,從衝突到理解的過程。

*******

我爸是在家裡過世的,走的時候,身邊環繞著他此生最重要的人。

如今回想往事,遺憾中帶著安慰。我想,那一天,應該是老爸中生命中最滿足幸福的一天。他把每一個人的生活都安排好了,用「萬事皆有交代、了無遺憾」做為生命的終結。我爸是幸運的。

但對我們來說,惡耗突如其來,一頭砸在我們的腦袋上,除了不敢置信、驚慌和「天塌了」之外,我幾乎沒有什麼別的反應。

爸過世後的幾個小時裡,我疲於應付每一個問題,彷彿每個人都在問我:「現在要怎麼辦」「接下來要怎麼辦」⋯⋯等到我回過神來,夜已經很深很深了。我不記得是怎麼回到家的,但關上鐵門,茫然四顧,才發現屋裡缺少了一個人。那個熟悉的聲音、那個熟悉的人影,永遠離開,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是一場惡夢。

回家之後,我打發每個人回房休息,自己在床上翻來覆去卻一直睡不著,只覺得心怦怦跳。最後只好出來,窩在沙發上閉眼睛,千頭萬緒,腦子亂轉,好像才瞇了一下,天就朦朧亮了。

睡意矇矓中,我聽見媽媽從房裡走出來,一直走到後陽臺。

我媽的生活,二十多年如一日,有一套既定流程。每天清晨起床,她總是先去後陽臺洗衣服,用清潔做為一天的開始。

但這種時候,我不想要開始,也不想要清醒。我願意自己是一隻縮頭烏龜,只要不張開眼睛,昨晚的惡耗就只是場惡夢。

但後陽臺的動靜把烏龜從殼中喚醒。老媽扭開水龍頭,嘩啦啦放水,水花噴濺在塑膠盆中,發出「通隆通隆」的撞擊和迴盪聲響,在清晨時分,聲音特別響亮。

我起身,走到後門,隔著紗門,看見老媽在僅容一人的局促空間裡,把雙手浸在水盆中,攪動衣裳,然後大力將衣服從盆中撈起,摔在洗衣板上,接著是一通肥皂和洗衣刷的瘋狂刷洗,每個動作都用上很大力氣,彷彿一早就在發洩全身的憤怒。

她洗衣的動作充滿了力量與流暢感,那是持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鍛鍊出來的熟練。

水聲中,我沙啞地問:「這麼早,妳在做什麼?」

媽回答得很簡潔,「洗衣服。」

我說:「我知道,但是⋯⋯

但是,這是不尋常的一天。

這是老爸過世的第二天。這一天應該有些不同,應該有一套特別的儀式,讓我們能夠紀念那個剛剛離開的親人。

這一天應該緬懷,應該哀傷,應該收斂情緒,應該謹慎,應該安靜,應該說些思念的話語,應該慌張,應該迷惘,應該不知所措,應該全身發抖抱頭痛哭,應該振作,應該鼓勵,應該成熟,應該勇敢⋯⋯應該做任何事,但就不應該從一大清早嘩啦啦地沖水洗衣服開始。

洗衣服什麼的,太生活化、太平常了、太不足為奇了。

我想說什麼,但話在嘴邊,沒能說出口。因為我看見在洗衣的間隙,老媽抬起濕漉漉的手臂,狠抹了一把眼睛。她哭了,正在流淚,啜泣聲隱藏在水聲裡,所以我一時間竟然沒有察覺。

從沒見過她大哭流淚的樣子,這令我有些慌張。

我是一個不習慣面對傷痛的人,即使十多年後,到了能回溯往事的年紀,看見人流淚傷心,也經常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只能默默地站著不吭聲,嘴上想說點什麼,但很笨拙,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媽哭了一會兒,忽然說:「妳爸太可憐了,我覺得很對不起他。」

她那語氣,不是打算跟我聊天,而是單方面的發洩。

她說:「這麼多年來,他總是為家裡付出,而我們也總是拖累他。我昨晚想想,我對他不好,我們時常吵架。以前爭吵都覺得很有理由,但現在回想,我不記得為什麼非得那樣吵得臉紅脖子粗。」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話頭,結結巴巴回答,「爸、爸他一定都忘了啦!」

媽說:「但我還記得啊!我會一直記得。」停了停,又說:「我覺得,妳爸是個可憐人,一輩子辛苦操勞。妳和妳妹妹,都不是能夠讓人放心的孩子。妳爸常說自己是泡在水裡,撐著妳們,把妳們往岸上推⋯⋯現在妳們都長大了,他忙了半輩子,眼看終於上岸了,他卻死了。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

媽的話,我接不上,也不知道該怎麼接。她說的都是實話,毫無虛假,每一句都戳在我的心上。

清晨的陽光落在洗衣水的泡沫上,顯得五彩繽紛。恍惚間,我想起昨天早晨老爸送我去學校時,那臨別的背影。

我鼻酸想哭,又忍耐著不願意哭出來,只得壓低聲音說:「妳應該多休息,睡一下。」我說:「今天就用洗衣機洗吧,別把力氣花在這件小事上。晚一點我們還得出門去辦事呢,也不知道今天要到幾點才能回來。妳要養足體力。」

媽又擦了一把眼淚,把雙手埋進盆裡,抽出下一件衣服,說:「不行,現在是洗衣服的時候了,我得把髒衣服都洗掉。我不喜歡用洗衣機,衣服得用刷子洗才乾淨。」

這話令人困惑,我說:「都這時候了,為什麼要在意這種小事?衣服一天不洗也沒關係,畢竟⋯⋯都這種時候了啊!」

媽抬頭來看我,目光有些空洞,但聲音很清楚。她說:「髒衣服是不能放的,一定要洗掉才行。」

我無法阻止她,只能沉默地看著她哭著刷洗衣裳。

但我沒有哭。

至少,在那個時候,我不落淚。

不是堅強,而是因為自尊。哭這種事情,我的認知承襲老媽,覺得那是弱者的行為。我可以看人流淚,但盡可能的,我不哭,也不在眾人面前哭。

我躲著一個人哭。

後來有整整一年的時間,我每天都哭。哭的時間不多不少,剛好一個小時。從晚上進浴室關上門開始,一直哭到洗完澡換上衣服開門出來為止。

洗澡時的哭泣,是安全的。在小小的浴室裡,只有我一個人。每一滴眼淚都會被流水帶走。

我可以哭得唏哩嘩啦、聲淚俱下,哭到彎身跪地抽氣哽咽。但當擦乾身體、換上衣服,開門走出前的那一秒,我就恢復了正常。

我又是個能用平常態度面對這個世界的人了。

但因為過於年輕,很多事情我只看表面。

譬如說,我見老媽哭了一次,覺得她很傷心,但也覺得她不夠傷心。

我覺得,他們是少年夫妻老來伴,同行二十幾年,如今其中一個人走了,另一個人怎麼哀傷都不為過。但她怎麼就只哭一次呢?難道那一次就哭盡了二十多年全部的感情?

我覺得她應該跟我一樣,天天哭,哭上一、兩年,然後渾身縞素,像維多利亞女皇一樣後半輩子只穿黑色,用以表達哀思。

這不是迂腐—但也稱得上是愚蠢了—可我就是覺得,她缺了點什麼。

缺了點形諸於外的痛苦和悲傷。

那是年輕的我不好表現出來,但渴望從她身上看到的。

我天真地相信,只有說來就來、難以言喻、無法承擔的悲痛,捶胸頓足的哭泣與撕心裂肺的哭嚎,才足以表現出老爸對我們的重要性。

要一直到幾年之後我才慢慢明白,悲傷是沒有比較級的。呼天搶地與靜靜隱藏著的悲痛,誰也無法判斷,到底哪個更痛苦些?

關於死亡、悲傷和處理情緒的方式,我還有一段必須學習的路要走。

然而現實接踵而來。

--本文摘自《我媽的異國婚姻》,ptt熱門貼文,網路轉載瀏覽77萬次,作者爬梳一年擴大坦白10倍

「我忽然有所領悟。所有好與不好都是生活的一部分,人生是一個大圓,而我們只要活著還有一口氣在,就在這個圓和下個圓與無數個圓之間打轉。雖然是一個這麼不靠譜的老媽,但她也走出了,自己的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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