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的將來,雲集團透過無人機將物美價廉的商品送到每個消費者家中,迅速地壟斷了消費市場。然後,雲集團以外的公司開始倒閉,僅存的工作選擇就是加入雲集團…...

--萬惡的人力資源主管讀了《神祕雲商城》之後,一本已然殺到眼前的近未來反烏托邦小說


1995年七月,亞馬遜網路書店誕生的時候,人們幾乎認為這是項慈善事業,最大的倉庫空間,所有想得到的書籍選項,再也不用擔心找不到書了!

二十五年過去了,這項「慈善事業」如今已擴及各種各樣服務、商品,甚至還演變成一指上網輕點就能要求快速、更快、超快到貨入手。而且這個經濟模式帶動的是,各大網路公司以其獨占規模,傲視零售市場,不只要求書商、出版社合作,各家商品供應商都必須乖乖配合層出不窮的古怪進貨條件,搭配假期節慶進行折扣、促銷活動,務必要趕銷售熱潮賣一波。

消費者從折扣、快速到貨體驗到的是幸福感,聽不到的是生產者的哀號(詳情請見書中「市場主宰一切」aka折扣吞吃利潤段落--《神祕雲商城》,302頁),更微渺的是商場內部工作者的聲音,完全恍如另一世。

這也正是《神祕雲商城》的神祕之處。


(中文版封面,以欲造成包裝紙效果灰牛皮紙,書名貼紙則是一張張由人工貼上。--這本為編輯不專業自貼,看來必須淘汰。)

作者羅柏.哈特歷經多年調查、取材、蒐集資料,透過小說中三個角色建構起一個超巨型網路商城的不同切面,商城內部是工作與生活緊密結合的形態,員工上工下班、進出工作與起居空間都有一支連結雲端數據的手錶記錄,支付薪水靠的是積分點數,生活支出也靠點數轉換(雲端支付!),看似一切接軌高科技打造的舒適圈,卻是慢慢把人轉換成現代意義的奴隸。

用老闆、保全、揀貨工人三重敘事觀點,商城的神祕度層層瓣瓣剝開,體現出我們熟悉的當代工作、生活、思維向度--看似管控得宜的空間溫度光線,其實是希望擠壓出更多生產能量與勞動力,至於個體自己的人生目標理想,最好都限縮在想買的咖啡壺、運動鞋、廚具組……以便次日你又有返工上班的理由。

這個巨型商城的創發全然虛構,但是生活與工作徹底結合的型態卻是有所本,在作者的故事幕後訪談,以及接受CBS電視記者訪問時,他都明確提到,工作與生活複合營運型態就是參考台灣公司富士康


一旦員工工作、生活都在其中,幾乎就是全人出賣,而大老闆看似管吃管住,照顧到底的慈善面目,翻過來也幾乎等同是工作到死,或是脫離舒適圈便無可適從的掃地出廠即是死路一條。但是我們能怎樣呢?

她忿忿地說:「你完全是一個在包裝拋棄式商品的拋棄式商品。」

「所以呢?」派斯頓問。

「這樣你不生氣嗎?」(《神祕雲商城》,289頁)

▍每一筆消費操作都餵養了線上巨獸

「我不確定這樣的書五年前寫不寫得成。」--羅柏.哈特,作者接受SYFY WIRE雜誌訪談話。

眼望零工經濟深淵,站在環境崩壞寸前,此刻猛爆疫情讓人們義無反顧投奔線上購買--為求安全保障,能不上店面就不上店面。

跟書中設定如出一轍的氛圍,恰好此際出現,彷彿有人挑中這一本近未來反烏托邦小說當腳本布置起2020年。但《神祕雲商城》更是便利,狠甩24小時外送到府,靠著嗡嗡升空的無人機突破科技、法規與航空限制,登門入戶,直送到家。

這正是《神祕雲商城》令人驚訝之處,因為從反烏托邦經典《1984》以來,我們小心提防的政府老大哥已然變身企業巨獸。(雲商城不但對外獨占零售與勞動市場,大到足以要求政府修法,對內還規定員工配戴雲錶,出入監控,按錶操課,評等表現不理想,就要走人)。

企業巨獸吞吃勞工壯大自身的故事我們早已不陌生,但不論是地表最大線上零售商亞馬遜,或是從台灣輸出大陸,再挺進東南亞和美國等地的富士康-生活勞動廠房模式,人們仍舊寧願相信企業家勵志感人傳記,或是慈眉善目吐露的社會責任宣告(還記得《寄生上流》說的「因為有錢,所以善良。」 )。

所以,作者在做過記者、政治通訊聯絡人後,選擇以小說敘說這個主題--「小說是關於情緒的,裡面有恐懼、焦慮、憤怒,也有愛、希望與歡笑,讓人得以連結,感同身受,那才是真正能讓讀者產生意義與共鳴的。」


(羅柏.哈特(左《神秘雲商城》,深獲《人生複本》《記憶的玩物》作者布萊克.克勞奇(右)的驚艷,他推薦說:「本書是重磅警世寓言!述說我們自己打造的瘋狂科技、失控資本主義與夢魘般的世界秩序。 」)

所以,當作者看到一名過勞媽媽在三個甜甜圈店打工、卻因在車上小睡而吸入過多廢氣而死的事件,他明白這事故不能只是新聞標題、議題數據,而是需要牢牢記住與傳達的故事,需要在無數報導、文件、專論書籍之外(《衛報》點明了哈特肯定讀過《沒人雇用的一代》;哈特也在受訪中承認《末日列車》電影啟發他思考體制巨獸),找到有感受、有情緒、有血有肉的角色來敘說的故事。而這本書已有成熟的氣候能寫出來了,「如今人們更加體認兩件事:我們是如何糟蹋自己讓富人更有錢。以及,我們是如何跟經濟體制交互影響著。你幾乎做不到合乎倫理的消費了,某時某地某情況下,就是有人因你的消費而被剝削,或者因你要的衣服電話雜貨而有一堆碳排放到環境裡。」

世界正在傾斜。當然可以看著瓦斯燈,告訴自己,就算爛,但我至少還有份工,繼續安安穩穩當一個「包裝拋棄式商品的拋棄式商品」或者--「選.擇.自.由」?

【以上原文刊載於金石堂推薦.博客來OKAPI】


【2020.3最更新】

疫情爆發時期,總有人是獲利的,像衛生紙、超市等等,而這當中最大獲利者無疑是亞馬遜,以及相關科技公司。

3月23日,這個地表最大線上零售商城亞馬遜宣布要招募10萬名員工(100000人),而且是採用時薪17鎂(還高出平均時薪15鎂),以此來因應居家隔離時期爆量的訂單。在疫情衝擊下,各行各業生意直線下滑,航空、旅館業幾乎唱空城,小本生意幾乎要破產,服務產業瀕臨崩解。服務生、酒保、美髮師、小商鋪的工作人員……上百萬名工作者都面臨失業危機。唯獨亞馬遜在這時候拋出工作機會。

(JayCarney,歐巴馬政府時期的白宮發言人,現任亞馬遜高級副總,接受CNN訪問表示亞馬遜要招募10萬名員工以因應爆量訂單。

美國財政部長米紐慶警告國會,失業數字在疫情結束後可能暴增20%。五分之一的勞工表示他們正面臨裁員或是減班的情況。餐廳紛紛關門,全球金融情報提供者穆迪分析估計全美大約將近一半的工作瀕臨關閉邊緣。

然而,亞馬遜很清楚當前經濟結構,並趁勢挪用為其招聘的策略:「我們也知道許多人遭遇了經濟衝擊,像是在飯店、餐飲、旅遊的人在這次危機中失去了工作或是福利,」亞馬遜資深副總戴夫克拉克在全球招募宣告中如此寫道,「我們希望這些人明白,在狀況回穩之前,在他們昔日雇主能重新雇用他們之前,我們很歡迎他們能來加入我們的團隊。」當然,按照當前新冠肺炎衝擊經濟的程度來看,很可能他們是回不去了。

很快的,失業的羞愧與帳單壓力或許會讓人們開始期待,能有個天縱英明的救世主跳出來對大家說:

時局不好,這是無庸置疑的。但我們以前也遇到過逆境,最後還是挺過來了,因為那是我們一貫的精神,不達目的絕不罷休。幫助美國重新站起來,這是我的夢想,因此一直以來我都和地方上選出的官員攜手合作,以確保公司有成長的空間與能力,好讓更多國人能賺取溫飽。公司的成功就從各位開始,你們是促進經濟成長的原動力。希望大家明白,有時候或許會覺得工作辛苦,或是單調反覆,但千萬不要忘記你們有多重要。沒有你們,雲集團就一文不值。認真想起來……(《神祕雲商城》,40頁)

這些話語或許即將發生在不遠的未來,或許,更快,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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