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 女性
  話題新知 > 綜合話題
這是我想唸的「人生學校」
這是我想唸的「人生學校」
作者:艾倫.狄波頓
Twitter Plurk facebook分享
1

教育的目的在於為我們節省時間,讓我們省卻嘗試錯誤的經驗。不論世俗或宗教社會,都是藉由這樣的機制,將其最聰穎也最堅毅的祖先,經過數百年來斷斷續續的痛苦摸索而得出的智慧成果,在一段有限的時間裡灌輸給社會裡的成員。

社會在科學與技術知識方面,早已接納了這種教育方式的思考邏輯。今天,一名主修物理學的大學生只要用幾個月的時間,即可吸收到法拉第畢生的學識,甚至在短短幾年內,即可嘗試突破愛因斯坦的統一場論,而社會絲毫不認為這樣的現象有任何可議之處。

這樣的教育原則,在科學領域當中顯得平淡無奇又毫無爭議,但一旦套用在智慧、在有關自我與道德指引的洞見之上,卻不免引來強烈的反對。奇特的是,如果有 人打算讓一班物理系的新生自行搞懂電磁輻射理論,捍衛教育的人士必然會對這樣的做法嗤之以鼻;但另一方面,同樣的這群人卻又堅稱沒有任何人能夠將智慧教導給別人。

我向來認為文化絕對有能力因應我們所遭遇的難題。自古以來,對我們的個人與政治生活造成混亂的各種錯誤,一再為文化作品提供了 大量素材。不論哲學、心理學、藝術、詩歌還是文學,都不乏探討愚痴、貪婪、肉慾、嫉妒、驕傲、多愁善感或勢利眼的內容。問題是,極少有人能夠有效整理這座 寶庫,以適切的方式將其內容呈現給我們,原因就是那種毫無基礎的偏見,認為文化不該用來協助我們解決煩惱。

當今主流的世俗教育機構,都 無意教導我們生活的藝術。若以科學發展史的歷程比喻,我們可以說,道德領域還處於業餘人士在自家倉庫裡操弄各種化學物質的階段,而不是專業人員在實驗室裡 從事條理井然的實驗。大學院校裡的學者無疑是靈魂教育工作的主要候選人,但他們卻假藉先驗知識的重要性,而刻意拉開自己與實際需求的距離。他們逃避了引誘 受眾的責任,對簡單明瞭的事物恐懼不已,並且假裝自己沒有注意到人有多麼脆弱,也無視於人有多麼容易忘卻一切,不論是多麼重要的事物。

2
這就是為什麼我和幾個同事在2009年春季一起創立了人生學校。人生學校是個讓人上課學習、購買書籍與接受心理治療的地方--全都聚焦於以明智的方式引導個人的人生。這是一所我希望自己當初能有機會就讀的學校。

我在上大學之前,原本把大學想像成一個非凡的場所,能夠讓人擺脫商業壓力,在優美的環境中與令人著迷的人物一同好好檢視人生的重大課題,從而成為更好、 更有智慧也更有趣的人。我至今仍然會遇到抱持著這種想法的人--但這些人都有一項共通之處:他們從來不曾上過現代大學。他們之所以能夠懷有這樣的夢想,原因是他們有幸不必見識到醜陋的教育現實。

嚴酷的事實是,你若是前往世界上任何一所大學,聲稱你想要學習「如何生活」或「如何成為一個比 較好也比較有智慧的人」,對方必定會客氣地請你離開--要是他們沒有把你送到瘋人院的話。當今的大學,認為自己的工作是訓練學生精通一項特定職業(例如法 律或醫學),或是讓人對文學或歷史等人文學科獲得基本認識--但沒有任何明確的理由,只是一種未經檢驗的模糊概念,認為花幾年的時間研讀文學可能對人有益。

在「人生學校」的課表上,你不會看到「哲學」「法文」「歷史」與「古典文學」這類科目,而是會看到「死亡」「婚姻」「挑選職業」 「志向」「養育子女」「財務焦慮」及「改變世界」等課程。在這些課程當中,你會接觸到傳統大學所教導的許多書籍與觀念,但不太可能會感到無聊。在這裡,你 不但可以交到朋友,也將從此能夠以不同觀點看待世界。人生學校裡設有一家書店,店裡的書籍不像一般書店那樣按照文學與歷史等傳統分類方式陳列,而是將探討 同一種問題的書籍擺放在一起。因此,我們有一座書架的類別名稱是:「適合容易在夜裡憂慮的人士」,另一座書架的類別則是:「如何在婚後仍然保持快樂」。我 們把這家書店叫做「靈魂的煉金術工作坊」。

我們藉著成立人生學校,希望以自己的微薄力量促使學習的方式出現改變--並且藉此提醒所有人,只要運用得當,文化應該會讓人覺得完全切合需求,不但令人振奮,而且總是能夠促使人生變得更容易掌握,也更加有趣。

3
現在,人生學校出版了第一套書,這是一套勵志書。「勵志書」是個非常危險的詞語,在世界各地都是如此,在台灣也一樣!勵志書的讀者雖然為數眾多,卻總是 傾向於認為閱讀這種書是一種令人難堪的行為。如果有人想要瞬間瓦解自己在智識上的可信度,只需坦承自己閱讀勵志書,就可立即達到目的。

在文學經典當中,勵志書是最受嘲諷的一個文類--而且原因顯而易見。大部分的勵志書都出自最多愁善感的美國作家,在三百頁樂觀至極、不停重複而且充滿教訓 意味的文字當中,承諾讀者可以從此獲得永生與數不盡的財富,並且徹底擺脫人生中一切令人沮喪的面向。難怪文化菁英的心中總不免認為只有笨蛋才會閱讀勵志 書。

那麼,除了文化菁英與笨蛋以外的其他人怎麼辦呢?一般的假設是,人生並不需要以各式各樣的教訓加以指引,只要依循直覺行事即可。畢竟,你只需要脫離父母自立、找到一份還算滿意的工作、與一個對象建立情感關係、也許生養幾名子女、目睹自己的父母輩逐漸凋零,接著再目睹自己這一輩迎接死亡的到來。直到有一天,一項致命疾病開始侵蝕你的內臟,於是你平靜地告別人世,闔上棺蓋,便可算是完成了顯而易見的人生任務。

不過,大多數人可能都會暗自承認,生活其實沒有那麼簡單--而且若有個地方可以尋求答案,對人應該頗有幫助。過去兩千年來,東方與西方大部分的哲學思想都屬於勵志 書類型。古代人在這方面最為擅長。伊比鳩魯寫了三百部左右的勵志書,幾乎涵蓋所有議題,包括《論愛》《論正義》與《論人生》。斯多噶派哲學家塞內加撰寫了 許多著作,勸告他的羅馬同胞如何因應憤怒(這部《論憤怒》至今仍然非常值得一讀)。奧里略的《沉思錄》更堪稱是史上最優秀的一部勵志書,不論用來檢視一座 帝國的崩解,還是用來協助面對財務困境的人士,都一樣切合實用。

不過,勵志書領域後來卻逐漸遭到摒棄,而成為當今種種古怪人物的專利: 有些人為佛教或基督教的訊息披上新的外衣,宣稱我們只要相信自己、保持信心、認真努力、不要絕望,就能夠進入財富的天堂。有些人則是在著作中摻入一些淺薄 的精神分析或道家思想。無論如何,現代勵志書作家共有的一項特色,就是他們都抱著強烈的樂觀態度。他們的一項重大假設,就是認為要鼓舞別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告訴對方一切都會順利成功。不過,勵志書領域裡那些遠比他們崇高許多的前輩,卻深知要讓人心情好轉,速度最快的方法是向對方指出世事其實和他們想像的一樣糟糕,甚至可能還更糟。或者,正如塞內加所貼切指出的:「何必為人生中的部分苦難啜泣?人生本身就不免令人流淚。」

為了嘗試稍微矯正這種狀況,我於是編輯了一套六冊的新式勵志書,全都帶有堅實的智識野心。這些著作都由個別領域的專家寫就,探討各項重大議題,包括工作、情緒健康、科技、金錢、性與政治運動。書中的語調正向但務實,不會太過熱切,也不會擺出一副教訓人的姿態。

一個文化若是願意讓輔導指引的做法、「人生」的學校以及勵志書,扮演其應有的角色,便有機會至少比先前的世代少犯一兩項錯誤。

我深深感謝所有受到這套著作吸引的台灣讀者,也歡迎各位造訪我們的網站,網址為:www.theschooloflif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