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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集 有關出書的故事非常多,我最喜歡下面這一個,簡短有力:

甲:老哥,一年多沒見,都在忙什麼?
乙:寫書,上個月剛出版。
甲:這個我知道,我買了一本。
乙:哦,原來是你。

這是我的第三本書。前兩本書,都是以德文撰寫,一本是博士論文,一本是教授升等論文,都在德國出版。因此,我這第三本書,也是我第一本以中文撰寫的書。斷斷續續,拉拉雜雜,前後拖寫了三年半,是多篇短文匯集而成,名之「來不集」,有兩層意思。

首先,它是記錄我生命片段的一本書,生命書,Life Book,音譯為「來不」集。這些在不同心情、不同情況、不同歷練、不同時間,乃至不同地點的情況下寫出來的文章,雖然主題各異,然而彙整後,自己讀來,卻可看到一條隱約穿行其間的主軸:年近半百的我,在以一種近乎追悔的心情回憶、審閱我的童年、青少年以及漸次迎面而來的中年。文章中,我時而沈思、時而沈迷,又時而沈重,其間的人、事、物,有的已經離我,卻未遠去,有的,記憶裡,我本以為早已遠去,其實卻從未離我。片段,卻可拼湊,甚至由中場休息的鬆散,可看到場上曾有的激烈。

其次,「來不集」的各篇文章之寫成,多少也都真的成於一股難耐的「來不及」之愁、之悵、之悔、之恨,之怨,誠「錯過即過錯」之覺也。米蘭•昆德拉引尼采說:「一次不算數」,真是此言不虛。然而,有此感觸時,卻偏偏無法重來一次,「永劫回歸」,於我,似乎重點不在「回歸」,而在「永劫」了!

「爸爸,我好無聊!」,記憶理,我兩個女兒都曾經在某個年紀裡重複地對我說過,而我卻是眼睜睜地看著她們被「無聊」折磨著,因為我得教書、寫論文、作研究、開會、上街頭、站台、上扣應、演講、辯論等等。堅強、好強,不幸卻又深愛著這個家庭的太太雖不曾說過「我很無聊」的話,對這個因為被時間綁手綁腳到沒頭沒腦的老公卻也幾乎要因愛而生恨了。至於疼惜我至深的母親,當然更不會來對我說「我很無聊」,只是,一直到她今年二月間驟然辭世前,近年來,她打電話來問我「這個星期六回不回基隆?」的次數也隨著我忙碌的程度增加著。如今,媽媽走了。她近在眼前時,我於她卻彷如遠在天邊,如今她真的遠在天邊了,我卻開始擔憂,近在眼前的回憶會否隨著時間飄飄茫茫。

而一轉眼,大女兒安安已是個高過她媽快半個頭的少女了,爽朗的紅潤臉龐、陽光般地明亮神情,是如此鮮麗,我腦海裡常常不禁浮現出,和老婆一人抓著她一隻像極麻糬的小腳丫子,貼著我倆的臉頰來回磨蹭而逗得她咯咯大笑的景象,那時她還兩歲不到吧?我注意到,我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會懷念起,夜裡,我揉著惺忪睡眼幫她泡奶或換尿布的「甜蜜負擔」。

至於從小就三不五時指著電視,咿呀說著「爸比!爸比!」的小佳佳,老天!也已經是小學一年級的學童了!還好,她還願意跟我洗澡,幫我洗頭,讓我抓著她那形狀真像塊鳳梨酥的腳丫子講床邊故事給她聽,── 只要我在她睡覺前趕回到家。但是,她也不再像小時候那般拉著我不放了,她已經懂得,賴皮或撒嬌已經不是每次都能得逞了,這點,雖然方便我進出,但卻令我深刻意識到:「來不及了」,我又要錯過第二個女兒的童稚時光了。

然後,不知何時開始,除了吃維他命、魚肝油外,老婆提醒我,要注意臉上的皺紋、頭上的白髮和肚皮上的脂肪了。洗完澡,我把門鎖好,貼近還帶點霧氣的鏡子,上下左右,審視良久,我看著鏡中的我:果然,皺紋已然四起,白髮漸次暗竄,肚皮猶自橫生,再加上老花的雙眼,我不得不承認:「來不及了」。

這些尚屬家裡事。1990年開始參與學運、社運、乃至四處助選、演講時,我已三十五歲了,至今十年有餘,每每悔恨,何以未曾更早覺醒,未曾更早為這塊土地奉獻些許心力,未曾更早試圖親近這塊生我、育我的家園、瞭解她的過往、關切她的未來,以致如今都年近中年了,還要說:「我不滿五十歲」。以及許多現狀「來不及」的感觸或驚恐,尤其在最近幾年,更熾烈地燃燒著我。「來不集」裡的各篇文章,可說是對此一感觸之「零存整付」的回應,希望,哪一天,我從工作崗位退休了,人生的列車到站時,我有足夠的理由不必對自己說:「謝志偉,你真的很無聊!」

是為序。

 

〔作者簡介〕────────────────────────────

謝志偉,青年學子公認,最有活力、最受歡迎的教授。
1955年生於基隆,不滿五十歲和很多現狀。
自小學起就「喜歡上台獨」:自一年級起,由於成績名列前茅,又當班長,很早就「喜歡上台「獨自」領獎的感覺。
沒有財團背景,沒有官宦背景,唯一背景是「離鄉背井」:父親來自中國廣東,母親生在台灣高雄,婚後搬到基隆,阿嬤則是澎湖「七美」人── 據悉,「七美」原稱「八美」,阿嬤離開澎湖搬到高雄後,才改稱「七美」,真相待考。
1980年入伍服預官役,在軍中,以德國文學碩士報考英文教官,結果錄取為國文教官。
1982年5月退伍,同年考取德國學術交流基金會(DAAD)獎學金赴德, 1987年7月獲波鴻(Bochum)魯爾大學德國文學博士,隨即歸國接任母校東吳大學德文系系主任一職。
1995年升等教授。教書、研究、寫論文之餘,1990開始參加學運、社會運動、參與籌組台灣教授協會、台灣北社,為民進黨跨刀,為建構台灣的國家主體性努力,總之,一陣人準備要凸全台灣。
中間得空,隨筆記錄生活觀察、文學心得、社會關懷、政治參與,結集一冊──就是這本《來不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