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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子兵法是歷久彌新的兵學智慧。十年前寫《談判孫子兵法》〈希代版〉時,就在想,也許十年後,對孫子兵法有更多體認之後,再來寫一本《談判兵法》。沒想到一轉眼,十年就過去了。

十年來,每一次讀孫子兵法,都有新的心得。一本《宋本十一家注孫子》,被我寫了滿滿的眉批。每讀一段都會想想,這在談判實務上要怎麼用,然後拿今天的眉批,去和昨天的眉批比比看,看看不同時間讀同樣的兵法,會不會有不同的心情。

有的時候,還真的要碰到類似的情境,才會頓悟兵法的一些精神。像孫子〈行軍篇〉說:

上雨水沫至,欲涉者,待其定也。

意思是說當我們要過河的時候,如果發現河水泡沫很多,那表示上游正在下雨,河水可能暴漲,所以千萬別搶著過河。

這段兵法以前我看的時候,都沒什麼感覺。因為我過河的時候都是走橋的,從不涉水。一直到了一九九九年十二月,碰到一件事,忽然頓悟了過河的道理。

當時趙怡初任新聞局長,就碰到環球電視台內部的產權糾紛,新聞鬧得很大。由於趙怡過去是環球電視出身,現又出任主管有線電視的新聞局長,所以一個很有名的廣播節目就請趙怡上廣播,接受專訪與聽眾的 call-in

從趙怡的角度來看,他離開環球已有一段時間,環球的近況並不清楚;而出任新聞局長也才幾天,對於相關業務也尚未熟稔。在這前不著村後不抹店的當口,怎能貿然上廣播接受專訪?所以他婉拒了。

該節目的主持人在電台裡當然少不得對趙怡有一些微辭,責其沒有民主素養。看到這段新聞時,我想,如果我是趙怡,我去不去?大前研一就講過,要經常假設你就在那個狀況下,你就是當事人,你會怎麼做?結果我想了想,答案應該也是「不去」。為什麼?因為局勢未明,如同河水還在冒泡,怎可輕率過河?今天我沒去,你罵我一天;但若我去上節目,結果話講錯了,你要罵我好幾天呢! 這不是像跌在河裡淹死了一樣?

一下子,我對孫子兵法的領悟又進了一層。

讀兵法時,我也常「左看右看」,一下把自己想成攻方,一下想成守方,看看攻守之間如何拆招。比如孫子兵法教我們,要怎麼去騷擾對方〈怒而撓之〉,怎麼去引誘對方出來跟我們交戰〈攻其所必救〉,但同時也教我們要沉住氣,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不要被對方一激就出兵了。因為沒準備好就輕易出戰,往往會露出破綻,而予對方以可乘之機。

有人會問,孫子講了「攻」也講了「守」,那雙方的戰術不全都攤在太陽底下了嗎?那還有什麼好學的?

話是不錯,但每個人的特質不一樣,所處的情境也不一樣,不見得同門武功就人人都是箇中高手。像孫子說不要被激,看了這段,你就真的不會被激了嗎?未必吧。而且就算我們不會被激,我們陣營裡面還是有可能有人會被激得沉不住氣,而貿然出戰的。

好像「鎖住自己」的戰術,我們常教學生,可以用法律、用民意、用道德等原則鎖住自己,拒絕讓步。理論上,如果雙方都用同一招,不是大家都鎖住了嗎?結果我們發現這種情形並沒有發生。為什麼?第一,因為不見得雙方都剛好有適用的法律,可以來拿來鎖住自己的立場〈比如美國有特別三零一,而我們就沒有〉;第二是雙方鎖住自己的「強度」並不一樣。有人有退路,鎖住自己的力道就強一點,有人沒退路,所謂鎖住自己也只是說說玩玩罷了。

所以你也可以用這種「忽而攻,忽而守「的態度來讀兵法,相互餵餵招,研究攻守之間的藝術,很有意思的。

讀《孫子兵法》時,我也喜歡把它和劉伯溫的《百戰奇略》對起來看。有人說劉伯溫這本兵書其實是本偽書,是後人假拖劉伯溫的名字寫的。但我認為沒關係,只要能幫助我了解孫子兵法的精義,是不是劉伯溫親自寫的並不重要。

百戰奇略有一百個戰役,剛好闡述孫子的一百個戰略概念。比如孫子兵法說「兵貴拙速」,強調速戰的重要性。就算打得笨拙,只要快,就佔了個機先。但是孫子也告訴我們行軍的時候要「徐如林」,緩慢得像一個森林,看不出它的移動。要「速」又要「徐」,二者豈不矛盾?這時劉伯溫的兵法案例,就能提供我們一點啟示。讓我們看到什麼時候要「速」,什麼時候要「徐」。

一九九二年應大陸孫子兵法研究會之邀,到山東臨沂銀雀山開了第三屆孫子兵法會議,當時提了個從孫子兵法建構談判模型的論文,回來擴大後,就成為這本書的前身。一九九二年到現在又十幾年,十幾年間又去開過幾次兵法會議。有時人多,有時人少,但大家對孫子兵法的興趣,尤其如何運用在企業與管理上的興趣,卻只增不減。所以我總認為,還有必要把孫子兵法的精義,介紹給更多的朋友。

但是讀古書,似乎總有一些障礙。環顧坊間的孫子兵法書,包括我這本談判孫子兵法第一版在內,都是以孫子的原文作每一篇的開頭。結果很多人一看,篇首的古文就像個把門的大將軍一樣,插個腰站在那兒,除非自己對古文或對孫子兵法很有興趣,否則一看,看不懂,進不了門,那就轉身走了。多可惜啊。

所以我才想,既然我早就要寫「再論」孫子兵法,而原來第一版的合約也已經到期,乾脆拿來好好整理一下。添加四分之一新的章節〈當然要有新的心得,才算得上再論嘍〉,舊的章節也按照我的新構想,把個案拿到前面,孫子原文放到後面,重新整理一遍。

沒想到寫著寫著,我發現新寫的部分已經超過四分之三了!所以這本書基本上應該算是一本新書。而當我把新稿和舊稿兩相對照的時候,我也看到我過去十年的影子,以及我對兵法的一些新的了解。

也許是年紀大了一點吧,現在的我對孫子兵法裡面的「時間」因素特別有感覺。在寫《談判,無所不在》的時候〈這是先覺去年幫我出版的談判書〉,我就告訴讀者,不管任何事,都把它放到「時間」裡面去流動一下,一定都會有不同的心得。這就是我這十年來讀兵法的感觸。

除《孫子兵法》外,本書還參考了一些匈奴兵法,以及蒙古兵法。

匈奴兵法是當年亞提拉大汗的談判守則。匈奴分裂成南匈奴、北匈奴之後,北匈奴往西征討,進入歐洲布達佩斯建立了匈牙利;當時領導匈奴的大汗就是亞提拉。由於他在西征途中殺了不少儅種人,所以歐洲人稱其為「上帝之鞭」,是上帝派來懲罰那些不信教的人的。亞提拉死了以後,留下一本他的統治寶典。

想那亞提拉以黃種人進兵歐洲,一方面要統御旗下各部遊牧民族、使之齊心,一方面又要與白種人周旋,所以在他的寶典中,記載有他的治術、用兵的經驗,也有他和教皇談判的技巧。一九八○年代中期,美國人發掘了這本書,意圖進一步了解東方人的智慧。這本書中有一章專門談談判,我們在討論《孫子兵法》的時候,也會有相關章節加入亞提拉兵法的討論,以作對照。

至於蒙古兵法,則是大陸蒙籍兵學家所研究出來的一些心得。其中在討論出兵的方式、攻城時的火力集中等戰術上,和《孫子兵法》有相互呼應之趣,所以在談到相關議題時也會一起列入討論。

由於我個人的興趣和專業,我把兵法用在談判上。您當然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決定把兵法的精神用在不同的領域。不過記得一件事:孫子兵法是活的,不必削足適履地,把兵法硬套在自己的個案上,也不必抓到一個人對兵法的解釋,就從此奉為圭臬。孫子自己不是就說嗎?「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不同時間,不同的人,對同樣一句話,一定會有不同的感受與心得。

希望透過新的章節與新的編排,能夠讓初接觸孫子兵法的讀者容易跨過門檻,進入兵法的殿堂。也希望熟讀兵法的朋友,能跟我一起分享我最近研究兵法的心得。愈多人加入研究兵法的行列,孫子的兵學藝術,也才能更發揚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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