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錯過了這一次,你將永遠不會再遇見
撰文 / 謝晴
江國香織在接受雜誌專訪時,被問到:什麼時候會感到害怕?
她回答:「當擁有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的東西或人的時候。」
和睦月一起生活的笑子,常陷入深深的憂鬱,那就是因為笑子擁有了「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的東西或人」。
十年,是一瞬間,也是漫長的。
十年,會有許多改變,也會有不變的。
江國香織在寫了《那年,我們愛得閃閃發亮》之後的十年,在大家引頸期盼下,終於寫出《十年後,愛得閃閃發亮》。
笑子、睦月、阿绀,這奇妙的三人關係到底會出現怎樣的變化,是大家一直很想知道的。
是的,十年,總是有所變、有所不變。
變的是表面上的關係,不變的是永遠的牽絆。
這何嘗不是人與人之間的最佳寫照。
這本書收有江國香織刊載在各文學雜誌的短篇小說,有幾篇是早期的作品,讀起來有一種不完全感與透明感。熟悉江國香織作品的人,應該還可以發現她的不同與轉變。
讀〈微溫的睡眠〉時,會想起《沉落的黃昏》;讀〈難以自拔〉時,會想起
《甜蜜小謊言》。
時間會帶走一些東西,但,卻也帶不走某些東西。
短篇小說集就像一罐五彩繽紛的糖果罐,有讓人懷念不已的江國香織,有眼睛為之一亮的江國香織,還有忍不住笑出來的江國香織……以及,錯過了這一次,你將永遠不會再遇見的江國香織。
【譯序】一輩子只能寫一次的作品
/ 陳系美
作家的早期作品真是碰不得,尤其是那種從年輕就開始寫的。每個字、每個意念都好像在跟世界對抗,那麼勇敢,那麼誠實,那麼不知妥協為何物。這次翻譯江國香織的《十年後,愛得閃閃發亮》,到了交稿前一天終於內耗不支發燒,交完稿右手也正式廢了。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的左手經常壞掉,和復健科帥哥醫生約會已經是家常便飯。這次交稿的第二天,我挑了下午患者比較少的時間,又去找帥哥醫生約會。由於生平第一次壞右手,帥哥醫生劈頭就打趣的問:「最近在忙哪一部作品,這麼精采?居然壞右手?」我真是欲哭無淚,只能在心裡重複碎唸:作家的早期作品真是碰不得,尤其是壓箱之作。
「山本文緒嗎?」
帥哥醫生看過《藍,或另一種藍》,愛不釋手。他喜歡重口味的。
「不是。是江國香織。」
「江國香織?不會吧?她的東西不是都清清淡淡的,怎麼會把妳搞成一副虛脫的樣子。」
帥哥醫生在我的耳濡目染下看過幾本江國香織,但是每次問他感想,他多半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他還是很帥,我的左手對他情有獨鍾。
「醫生,問你哦。如果你愛一個人愛到難以自拔,惶惶終日害怕失去自我,失去平衡,到了那個人面前就變得像無能的小孩一樣,很討厭這樣的自己,你會怎麼辦?」
「嗯……,不知道耶。不過真的愛上一個人好像都會這樣吧?」
「對啊。結果那個女生劈腿,而且同時劈了好幾個。」
「啊!?這也太扯了吧?」
「她說,她愛那個人愛到難以自拔之後,才第一次了解劈腿的人的心情。還說,其實人是沒有劈腿活不下去的動物。因為一個人,整個身心一直停頓在難以自拔的狀態裡,任誰都受不了的。」
「……嗯,我好像有點懂了。」
「啥?你懂!?我該去念醫學院才對……」
「哈哈哈哈!妳不是在說妳自己的事嗎?」
「不是啦!是江國香織的小說啦!」
我不禁懷疑,他剛才說他懂是為了不想給我難堪?
「哦,看來這本書很勁爆喲。」
看他興致來了,我立刻又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你上晚班,下班回家已經十點多了累得要命,你老婆卻吵著要跟你離婚,說我們應該好好談一談什麼的,還一副不談清楚就不讓你睡覺的架式,你會怎麼辦?」
「這又是書裡面的?」
「對啊,你會怎麼辦?」
「就跟她談啊,不然能怎麼辦呢,唉……」
「錯!你應該火速跑一趟超商,買一大堆東西回來。但是千萬記住,『量』才是關鍵!『量』是很重要的。」
我以為他會丈二金剛,他卻若有所思起來,偏偏我被禮貌困住只能強忍好奇心。半晌,他吐出一句:
「有意思。」
「花哈哈哈!『有意思』是〈雞冠花的紅,柳葉的綠〉裡一個男生的口頭禪。」
「嘿嘿,這個我就知道了!就是那個閃閃發亮的續集對吧?」
「對啊,也收錄在這本書裡喲。」
「後來他們三個人怎麼了?」
「你真的要知道?自己看比較有意思啦。」
「透露一點嘛,一點點就好。」
「……那個愛哭的笑子又哭了。不過她這次哭的是,她的老公的情人,就是那個阿紺,被別人搶走了。笑子哭得呼天搶地、歇斯底里的,還跟阿紺大打出手,連阿紺的新歡男人也被揍了。」
「哭什麼哭啊?老公的情人被搶走,應該高興才對呀。以後老公就是她一個人的了。」
「唉,你忘了嗎?『當你真心愛一個人,你會捨不得他受任何委屈。』」
帥哥醫生的表情變得很溫柔。
「對了,妳的電療海綿還在吧?拉脖子從十五公斤重新拉起吧,很久沒拉了。還有,做完別忘了去藥劑室領藥喔。」
「嗯,好。謝謝醫生。」
走出診察室,到復健室做復健時,我感到些許懊惱,覺得剛才應該跟他聊聊〈清水夫妻〉,那對早晚都會看報紙的訃聞欄,覺得這個人不錯就跑去參加人家喪禮的夫妻,而這些往生者幾乎都是陌生人。還有那篇「貓蚤記」,也想請他轉告院裡的皮膚科醫生,如果有養貓的女人上門求診,一定要特別留意她的心理狀況。我還忘記告訴他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很喜歡的《沉落的黃昏》的「透明」,在江國香織年輕的時候是「迷濛」的。
這本《十年後,愛得閃閃發亮》所收錄的,除了〈雞冠花的紅,柳葉的綠〉,都是被江國香織說成「指紋很可怕」的早期壓箱之作。「指紋很可怕」,這大概是許多成名作家對自己「少作」的感受,尤其在思慮與筆鋒日趨圓熟之後。然而,這本書撼動我的正是那份赤裸與犀利,有好幾篇我甚至認為是一輩子只能寫一次的作品。
江國香織說,這裡面有三篇是她特別喜歡的。如果你也有三篇,不曉得是哪三篇,或者更多。對我而言,這是我近年來翻譯江國香織的書,最過癮的一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