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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許是一隻狗兒的親吻,一陣風的拂搔,或是一碗湯的蒸氣。一些微不足道的生活瑣事,卻是通往幸福最珍貴的線索。
網羅江國香織早期21篇短篇作品,包括處女作<桃子>,以及曾得到每日新聞小小童話大賞的<草之丞的故事>,全篇以奇妙的經歷與思維帶出淡淡的溫馨和哀愁。看著人物的日常作息、四季更迭、任意一個早晨或黃昏,以及足以填飽心靈與胃的溫暖料理,於是我們逐漸發現幸福的定義。
內文摘錄
<甜蜜戀人>
那個夏天,因為爺爺心臟病發住院,所以我一直往返於醫院與家之間。躺在白色病床上,爺爺看起來比在家裡縮小許多。
媽媽和我就這樣每天輪流到醫院去。媽媽說爺爺很衰弱,可能熬不過這個夏天,但是爺爺的神智還是非常清楚,而且每天笑容滿面的,精神也很飽滿,看起來一點都沒有不久於人世的樣子。而且,我決定十一月結婚,所以我也希望他至少到那時候都能這麼健康、有朝氣。
那是個非常炎熱的星期三。爺爺情況不錯,所以話就比平常多了點。
「麻子變漂亮了!」
「嘻嘻嘻,真的嗎?」
「是不是因為阿透啊?」
阿透是我未婚夫的名字。
「小夜在跟我之前也是這樣,臉頰總是紅通通的。」
爺爺在談到奶奶的時候,決不叫她「奶奶」,總是叫她「小夜」。因為奶奶在我出生前一天就過世了,所以爺爺覺得她根本沒當上「奶奶」。
「老的就只有我一個人。」爺爺有時候會落寞地笑著這麼說。
「我好想吃刨冰。」爺爺忽然像個小孩子似地說。「啊!我好想吃刨冰,最好是草莓口味!」
聽到爺爺故意大聲嚷嚷,我不由得笑出聲來。後來,我硬是拗附近的咖啡廳外送了兩客刨冰過來。
爺爺專心一意地舀著淋了鮮紅色草莓糖漿的刨冰,心滿意足地放進口中,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吃了五口。我根本忘記動手去吃我眼前的刨冰,只是對爺爺吃冰的模樣看傻了眼。
「還不快吃,都要化了!」
爺爺發現我的視線不動,催了我一下,我才舀起一口無色的清冰放進口中。
「清冰多不好吃啊!」爺爺說:「沒顏色,也沒味道。」
可是,我從以前就喜歡這樣無味的清冰。輕輕地撥動,便會發出冬天時軍隊行進般透明冰涼的聲音。
「小夜也喜歡清冰。」爺爺伸出染得鮮紅的舌頭說。
從小,大家就都說我是奶奶投胎轉世。不只是因為奶奶在我出生前一天過世,而是我似乎從喜惡到臉形都跟奶奶很像。而且,我還時而湧出一種不可思議的記憶,總感覺還記得我還沒出生之前很久的事情。比方說,拿媽媽口紅塗鴉被罵的時候,我頂過媽媽一句:「妳小時候還不是一樣!」那決非單純的頂嘴。雖然只有短暫的瞬間,但是我確實想起媽媽小時候偷偷把玩口紅的身影。
忘了什麼時候,有一次我說爺爺曾經一天釣回五十條大香魚,那時也是根本沒人相信。爸爸甚至還笑著不當一回事地說:
「什麼五十條,未免太扯了吧?」
但我就是隱約有這段記憶。香魚通常是灑鹽之後炭烤最好吃的,但是因為實在吃不完,只好用糖燜煮,我依稀記得花了半個月才吃完。
「我記得!」我這麼說,大家也只是瞠目結舌。
即便這樣,我還是不曾認為我是奶奶投胎轉世。二十五年來,我透過自己的感覺、自己的思考成長,根本無法想像我會是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第一,如果我真的是奶奶,那縫紉跟烹飪應該會更拿手才是啊!而且,就算是親生奶奶,想到自己是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的轉世,總是有點怪怪的。
就在我邊想、邊吃掉一半清冰的時候,爺爺早已經一口氣吃完了全部的草莓冰,若無其事地看著他的報紙。
八月的第一個禮拜天,阿透陪我一起到醫院。爺爺之前就跟阿透見過幾次面,但是卻像初次見面似地,直盯著阿透:
「喔!就是你啊!還真是個帥哥呢!」
但偏偏阿透跟他鞠躬,自我介紹「我是柴田透」的時候,他又悵然地說:
「知道,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之後,爺爺跟阿透就像孩子似地沈迷在高中棒球比賽轉播中。從病房的窗戶,可以看到花園裡穿著睡袍散步的病患。碩大的山毛櫸隨風搖曳,我們一起邊看電視、邊吃桃子。
傍晚,我們要回家的時候,爺爺開始鬧起彆扭,說什麼腳也痛、腰也痛。拗不過他,我決定再留一會兒。把阿透送到醫院門口,再搭電梯再回到病房的時候,爺爺已經一副沒事的樣子。
「回去啦?」
「嗯!」我有點好氣又好笑,故意面露怒意地問他:「爺爺,你的腳不痛了嗎?腰呢?」
爺爺只是難為情地縮縮脖子,嘻嘻笑著:「我只是有點吃味啦!」
說得換我難為情了起來。
「再剝個桃子給我好不好?」爺爺說。
於是,我給他剝了個光滑、雪白、水嫩的桃子。窗外吹進很舒服的風。
「你真的愛阿透嗎?」爺爺問。
「討厭啦!那是當然的囉!」
「真的嗎?」
「爺爺!」
我實在是太過難為情,忍不住制止爺爺。他粲然一笑,純真開朗地說:
「能當夫妻啊,真的很好!」
當時我們一起吃的桃子,竟變成爺爺最後吃過「最像食物」的食物。隔天,爺爺的病情便開始惡化,只能靠點滴或流質食物吸收養分。爺爺躺在床上,日漸萎縮、消瘦,即使如此,只要看到我去,他總會給我一個笑容。
進入九月,爺爺的病情似乎漸有起色。
「啊!我好想吃無花果。」那一天,爺爺用蚊子叫般細微卻清晰的聲音對我說:「我想吃熟透的、軟軟的無花果。」
我一直難以想像,平常很重視吃的爺爺竟然能靠著那食之無味的流質食物維持生命,所以當他難得有了一點食慾,我馬上就奔到水果店去買。
醫院旁水果店的應酬話,不外乎就是「探病啊?這麼熱,也真是難為妳」之類的,並且還加了一句:「無花果可好呢!營養價值高,補充體力最好了!」
但是沒等到無花果補充體力,等我回到醫院,爺爺已經走了。走得真的好快。
我雖然不是黏著爺爺長大的小孩,不過看到爺爺在我眼前撒手西歸,我也茫然不知所措。這打擊太大了。我先在醫院的公共電話打電話回家,再打到阿透公司聯絡,然後回到病房,看著爺爺死去的容顏。他面無表情。我就這樣茫茫然的,沒有掉眼淚。
「小夜!小夜!」
我聽到身後有聲音,一轉頭,見到爺爺站在那裡。
「小夜,出來吧!」
我緊張得幾乎要窒息。病房裡,開滿了淡紫色的花朵。
「快點出來,難不成妳想就這樣跟阿透結婚啊!」
我從來沒見過爺爺這麼溫柔的眼神。
「嘻嘻,我才不要呢,我就是想陪在你身邊,所以才一直待在這裡的啊!」
我嚇了一大跳。講話的竟然是我,可是又不是我。那是從我嘴巴發出的聲音,但不是我。
「我知道,所以這二十幾年來,我才一次都不敢出軌啊!」
「嘻嘻,小小出一次軌,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啦!」
我無關個人意志地從椅子上站起,走到爺爺身邊。意識雖然清楚,但我卻無法控制。
爺爺挽著我的手,才要走出病房,卻又好像想起什麼似地回過頭。我跟著他轉過頭,發現在剛剛我起身的椅子上,竟坐著另一個我。還有另一個爺爺,則靜靜地躺在床上。淡紫色的花綻放得好妖豔。
「能當夫妻啊,真的很好!」
爺爺對著坐在椅子上的我說。在他身旁的那個我,也微笑點頭,就這樣挽著彼此的手,打開門走出病房。門關上的瞬間,我又回到病房裡坐在椅子上的我。淡紫色的花紛紛凋零。
爸爸來了,媽媽來了,還有其他幾個親戚也到醫院來了。傍晚,阿透也來了。我一看到阿透,放了心,眼淚也就跟著滴滴答答地掉了下來。阿透輕輕摟住我的肩。但是,他作夢都想不到,當時我掉眼淚不是因為爺爺過世,而是因為見到他喜極而泣。
十一月,我們就會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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